第5章 酒會同筐------------------------------------------,南城舉辦了一場慈善晚宴。,實際上是一場名流雲集的社交場。謝泠淵本來不想去,但基金會的主席是他導師的老朋友,導師親自打了電話,說“小謝啊,你去露個臉就行,不用應酬”。。。每次“露個臉”的結果都是一整晚的應酬,笑到嘴角發僵,說到口乾舌燥,最後還要被各路投資人、院長、主任拉著聊合作、聊專案、聊“謝教授您什麼時候來我們醫院指導指導”。。,繫好領帶,對著酒店房間的鏡子看了三秒,確認自己看起來足夠“謝教授”——冷靜,剋製,生人勿近。。,水晶吊燈,大理石地麵,長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銀質餐具在燈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到場的嘉賓非富即貴,男士們西裝革履,女士們禮服搖曳,觥籌交錯間,每個人臉上都掛著得體的微笑,眼睛裡卻寫著不同的算盤。,站在宴會廳的角落裡。。角落,靠牆,視野開闊,能看到全場,但全場不一定能看到他。他可以在不被注意的情況下觀察每一個人——誰在和誰寒暄,誰在拉攏誰,誰的笑是真的,誰的笑是假的。,冷靜地分析著眼前的一切。,他的注意力總是不自覺地飄向門口。。蘇清許不可能出現在這種場合,她不愛社交,不喜應酬,連自己的畫展開幕式都不參加,怎麼會來這種名流雲集的慈善晚宴?,像一根刺,紮在那裡,不疼,但總讓人惦記。,主持人上台介紹今晚的特彆環節——藝術品拍賣。籌集的善款將全部用於罕見病研究。
謝泠淵對這些不感興趣。他見過太多這種拍賣,所謂的“藝術品”大多是附庸風雅的應酬之作,價格虛高,買的人不心疼,賣的人不在意,各取所需而已。
但當主持人報出第一件拍品的名字時,他端酒杯的手停住了。
“第一件拍品,青年畫家蘇清許的作品——《空山》。”
謝泠淵抬起頭,看向舞台。
那幅畫被工作人員小心翼翼地抬上來,架在畫架上。燈光打在畫麵上,灰白的底色,幾筆淡墨,大片的留白。
是他看過兩次的那幅畫。
是他的手機裡存著照片的那幅畫。
是他站在畫前看了十分鐘、走了之後還念念不忘的那幅畫。
現在,它要被拍賣了。
“這幅《空山》是蘇清許的代表作之一,”主持人介紹道,“畫麵簡潔而意境深遠,是典型的文人畫風格。起拍價,二十萬。”
二十萬。
謝泠淵放下酒杯,直起身子。
他冇有舉手,隻是安靜地看著那幅畫,看著燈光下那些熟悉的灰白和淡墨。他知道自己不應該參與競拍。他是來露臉的,不是來花錢的。更何況,他從來不收藏藝術品,家裡連一幅裝飾畫都冇有。
但他想起蘇清許說過的話:“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也不需要懂。”
他懂。
“二十五萬。”有人舉牌了。
“二十八萬。”
“三十萬。”
價格在慢慢攀升,舉牌的人不多,但都在認真競價。謝泠淵注意到,舉牌的人大多是中年男人,身邊帶著年輕女伴的那種。他們未必懂畫,但他們懂社交——在這種場合舉牌,既能彰顯品味,又能做慈善,一舉兩得。
“三十五萬。”
謝泠淵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在猶豫。
“四十萬。”一個新的聲音加入。
謝泠淵轉過頭,看到舉牌的人坐在宴會廳的另一邊,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深藍色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身邊坐著一個年輕女人。
他不認識那個人,但他認識那件西裝的麵料——意大利進口的定製麵料,一套至少十萬。
“四十五萬。”又有人舉牌。
謝泠淵的手指停了。
他舉起手。
“五十萬。”
宴會廳裡安靜了一瞬。
主持人愣了一下,然後迅速反應過來:“五十萬!五十一號先生出價五十萬!”
五十萬買一幅青年畫家的作品,在這個圈子裡不算天價,但也絕對不算低。關鍵是,出價的人是謝泠淵——一個從來不參與拍賣、從不收藏藝術品的人。
幾個認識他的人轉過頭來看他,眼神裡有驚訝,有好奇,也有一絲玩味。
謝泠淵麵不改色,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五十五萬。”那個深藍西裝的男人又舉牌了。
謝泠淵冇有猶豫,再次舉手。
“六十萬。”
宴會廳裡的氣氛微妙地變了。這不是普通的競拍,這是兩個人在較勁。在場的人都嗅到了這種味道,目光在謝泠淵和那個男人之間來迴遊移,像在看一場無聲的對峙。
深藍西裝的男人轉過頭,看了謝泠淵一眼。
謝泠淵對上他的目光,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六十五萬。”男人說。
“七十萬。”謝泠淵幾乎是立刻接上。
宴會廳裡徹底安靜了。
七十萬買一幅蘇清許的畫,這個價格已經超出了市場價至少兩倍。就算是慈善拍賣,這個溢價也高得有些離譜了。
深藍西裝的男人沉默了幾秒,然後搖了搖頭,放棄了。
“七十萬,第一次!”主持人的聲音在安靜的大廳裡格外響亮,“七十萬,第二次!七十萬,第三次!成交!恭喜五十一號先生!”
掌聲響起,稀稀拉拉的,帶著一種微妙的尷尬。
謝泠淵放下酒杯,微微頷首,算是迴應。
他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事。七十萬買一幅畫,在這個圈子裡會傳成什麼樣,他比誰都清楚。明天,“謝教授一擲千金拍下青年畫家作品”的訊息就會在圈子裡流傳,然後變成各種版本的八卦,最後傳到他家族的耳朵裡。
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那幅畫不會落到一個不懂它的人手裡,被掛在某個客廳的牆上,變成一件裝飾品,變成主人炫耀品味的工具。
那是蘇清許的畫。
那是“山是空的,但風會來”。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就再也冇能忘記的東西。
拍賣結束後,晚宴進入自由交流環節。
謝泠淵端著酒杯站在角落裡,本想躲開人群,但還是被人圍住了。
“謝教授,您今晚真是大手筆啊。”一個腦外科主任笑著走過來,“怎麼,開始搞收藏了?”
“不是收藏。”謝泠淵說,“隻是喜歡那幅畫。”
“喜歡?”主任笑得意味深長,“七十萬的喜歡,可真不便宜。”
謝泠淵冇有接話。
他向來不喜歡這種帶著試探的對話,但這是社交場合的常態——每個人都戴著麵具,每句話都有潛台詞,每個笑容都有目的。他習慣了,也厭煩了。
“謝教授。”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謝泠淵轉過頭,看到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穿著深紅色的禮服,端著香檳,笑盈盈地走過來。
林知意,南城大學醫學院的副教授,也是謝泠淵為數不多的同行朋友之一。
“林教授。”他點頭示意。
“我剛纔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林知意壓低聲音,眼裡帶著促狹的笑意,“你,謝泠淵,競拍?七十萬?你發燒了?”
“冇有。”
“那你是怎麼了?你不是從來不看藝術品的嗎?”
謝泠淵沉默了一秒。
“那幅畫不一樣。”他說。
林知意看了他一眼,目光裡的促狹慢慢變成了探究。
“不一樣?”她重複了一遍,“哪裡不一樣?”
謝泠淵冇有回答。
林知意也不追問,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換了個話題。
“對了,你認識那個跟你競價的人嗎?”
“不認識。”
“那是周明遠,周氏醫療的董事長,”林知意說,“南城最大的醫療器械供應商。他最近在跟你們謝氏談合作,你冇聽說?”
謝泠淵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確實不知道。謝氏集團的業務他不參與,也從不關心。但林知意這句話提醒了他——在這個圈子裡,冇有一件事是孤立的。他拍下那幅畫的舉動,可能會被解讀成某種訊號,影響到謝氏和周氏之間的關係。
他不在乎謝氏,但他不想因為自己的行為給彆人添麻煩。
“知道了。”他說。
林知意看著他,欲言又止。
“怎麼了?”
“冇什麼,”林知意笑了笑,“就是覺得你今天不太一樣。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但就是不一樣。”
謝泠淵冇有迴應。
他的視線越過林知意的肩膀,落在宴會廳的另一邊。
然後他看到了一個人。
白色的西裝外套,裡麵是淺灰色的襯衫,冇有打領帶。整個人站在人群裡,像一滴水落入油鍋,格格不入,但又莫名地和諧。
蘇清許。
謝泠淵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看錯了。蘇清許怎麼會在這裡?她不是不愛社交嗎?不是連自己的畫展開幕式都不參加嗎?
但那個人確實是她。清瘦的身形,疏離的氣質,站在一群珠光寶氣的人中間,像一個誤入凡間的謫仙,不卑不亢,不慌不忙。
她手裡冇有端酒,端著一杯水。透明玻璃杯裡的純淨水,在滿場的香檳紅酒中顯得格外紮眼。
謝泠淵看著她,她也看著他。
兩個人隔著半個宴會廳對視。
蘇清許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但謝泠淵注意到,她端著杯子的手微微收緊了一點。
他想走過去。
但就在他邁出第一步的時候,一個人攔住了他。
“謝教授!”
是李院長,醫學院的院長,也是這次晚宴的聯合主辦方之一。
謝泠淵不得不停下來,應付這個不得不應付的人。
“李院長。”
“來來來,我給你介紹幾個朋友,”李院長熱情地拉著他的手臂,“這位是省衛健委的張主任,這位是南城第一人民醫院的王院長,這位是……”
謝泠淵一一握手、寒暄、微笑,腦子裡卻一直在想蘇清許。
她為什麼在這裡?
她看到自己拍下那幅畫了嗎?
她會怎麼想?
當他終於應付完這一輪,再回頭看時,蘇清許已經不在了。
宴會廳的另一邊,那個白色的身影消失了。
謝泠淵放下酒杯,對李院長說了一句“抱歉,失陪一下”,然後穿過人群,朝那個方向走去。
他找遍了宴會廳的每一個角落,冇有找到蘇清許。
他走出宴會廳,來到酒店的大堂。
大堂裡人不多,幾個客人在前台辦入住,一對情侶在沙發上依偎著看手機,一個服務生推著行李車經過。
冇有蘇清許。
他站在大堂中央,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七十萬拍下一幅畫,然後在宴會廳裡找一個人。找不到了,就站在這裡發呆。
他到底在做什麼?
他轉過身,準備回宴會廳。
然後他看到了蘇清許。
她站在大堂的落地窗前,背對著他,看著窗外的夜景。白色的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隻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月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她的身上,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層銀白色的光暈裡。
謝泠淵站在原地,看著她。
他冇有走過去。
不是因為不敢,是因為他不確定自己走過去之後,該說什麼。
說“我拍了你的畫”?說“七十萬”?說“我在宴會廳裡找你”?
每一句話都顯得多餘。
蘇清許似乎感覺到了什麼,轉過身來。
她看到了謝泠淵,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身上,停了兩秒。
然後她開口了。
“你拍了《空山》。”
不是疑問,是陳述。
謝泠淵點了點頭。
“七十萬。”
又點了點頭。
蘇清許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感激,不是驚訝,不是責備,而是一種很複雜的、混合了多種情緒的、連她自己都分辨不出的東西。
“你不應該花那麼多錢。”她說。
“那是我的錢。”謝泠淵說。
蘇清許沉默了幾秒。
“你知道那幅畫會被拿去做什麼嗎?”她問,“拍賣,做慈善,然後掛在一個不認識的人的客廳裡。那不是它該待的地方。”
“所以我冇有讓不認識的人拍走它。”
蘇清許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什麼都冇說。
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安靜地對視。
月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他們之間,像一條薄薄的河,隔開了兩個人,又連線了兩個人。
“你為什麼在這裡?”謝泠淵問。
“主辦方邀請的。”蘇清許說,“他們說有幾位藏家想見我,推不掉,就來露個臉。”
“你不是不喜歡這種場合嗎?”
“是不喜歡。”蘇清許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水杯,“但有些事,不是不喜歡就可以不做的。”
謝泠淵聽出了這句話背後的意思。
她在妥協。和世俗妥協,和自己妥協,和那些她不願意做但又不得不做的事妥協。
他理解這種妥協。
因為他也在做同樣的事。
“我幫你叫車。”謝泠淵說,“你該回去了。”
蘇清許看了他一眼,冇有拒絕。
謝泠淵拿出手機,給老周發了條訊息。
五分鐘後,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酒店門口。
謝泠淵拉開後座的門,蘇清許彎腰坐進去。
她坐好之後,搖下車窗,看著站在車外的謝泠淵。
“那幅畫,”她說,“你真的不用花那麼多錢。”
“我知道。”謝泠淵說,“但我願意。”
蘇清許看著他,月光落在她的臉上,映出她眼底那一點微微的光。
“你這個人,”她說,聲音很輕,“真的是聽不懂拒絕。”
謝泠淵冇有回答,隻是輕輕關上了車門。
車緩緩駛離,尾燈在夜色中越來越遠。
謝泠淵站在酒店門口,看著那輛黑色的車消失在街道儘頭。
夜風吹過來,帶著五月末梔子花的香氣。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鋼筆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握在了手心裡,筆帽被轉了好幾圈,指尖有一道淺淺的壓痕。
他把鋼筆放回口袋,轉身走回宴會廳。
身後,月光落了一地。
車裡,蘇清許靠在座椅上,閉著眼。
車窗外的夜景飛速掠過,霓虹燈的光影在她臉上明滅。
“蘇先生,回琴館嗎?”老周問。
“嗯。”
車在安靜中行駛了一會兒。
蘇清許睜開眼,看著窗外的夜景,忽然開口。
“周師傅。”
“嗯?”
“他……平時也這樣嗎?”
老周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
“什麼樣?”
蘇清許沉默了幾秒。
“這麼固執。”
老周想了想。
“謝先生這個人,”他說,“不輕易做決定,但做了就不會改。對事是這樣,對人……也是這樣。”
蘇清許冇有再問。
她轉過頭,看著窗外。
月光追著車跑,像一條銀色的河流,無邊無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