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車在晨霧中穿行,蘇晴的身體在李未身後隨著顛簸輕輕搖晃,頭靠在他的背上,彷彿隻是睡著了。有那麽幾個瞬間,李未幾乎真的相信她還活著——直到迎麵而來的冷風提醒他,那具身體已經沒有了溫度,沒有了心跳。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醫院?警局?還是回到那個已經空無一人的公寓?每一個選擇都毫無意義,因為蘇晴已經不在了。
然而,當摩托車駛過第三個路口時,他口袋裏的腦電監測終端突然震動起來。李未下意識地減速,靠邊停車,掏出那個楊銳給他的備用裝置。
螢幕上,那條本應已經平直的腦電圖線,竟然出現了微弱的波動。
李未的心髒幾乎停止跳動。他迅速將摩托車停到人行道旁,顫抖著將監測電極貼在蘇晴的太陽穴上——雖然他知道這很荒謬,一個已經注射了神經抑製劑、心跳停止的人,怎麽可能還有腦電活動?
但螢幕上確實有波形。
不是正常的腦電波,而是一種極其規律的低頻振蕩,頻率穩定在0.5赫茲,振幅微弱但持續存在。更重要的是,波形特征與之前的“燧人氏”訊號完全不同——它不是那種尖銳的人工智慧脈衝,而更像是……深度昏迷狀態下的腦幹活動。
“不可能……”李未喃喃道,再次檢查蘇晴的脈搏和呼吸。
沒有。確實沒有。頸動脈沒有搏動,胸廓沒有起伏,瞳孔已經擴散。所有臨床死亡指征都存在。
可腦電圖顯示,她的大腦還在活動。
李未想起楊銳曾經說過的話:“腦死亡的定義在神經科學領域一直在演變。傳統上,全腦功能不可逆喪失是判斷標準。但隨著意識上傳和神經介麵技術的發展,有些情況變得複雜……比如,如果高階皮層功能喪失,但腦幹和邊緣係統仍在運作,算不算死亡?”
當時李未覺得這隻是學術討論,現在卻成了他必須麵對的現實。
他撕開蘇晴的袖子,檢查注射部位。紅色注射器裏的藥物確實已經注入靜脈,劑量足以讓成年人在30秒內腦死亡——理論上。
除非……藥物沒有完全起效?或者蘇晴的神經結構因融合過程而發生了變化?
李未拿出手機,準備打給楊銳,但隨即想起楊銳已經被限製行動,所有通訊可能被監控。他轉而開啟那個加密通訊程式,嚐試聯係。
幾秒鍾後,一條自動回複彈出:“賬號已被凍結。根據《國家安全特別管理條例》,您的裝置已被標記。建議立即停止所有相關活動。”
普羅米修斯計劃的動作比他想象的更快。李未迅速拆下手機電池——雖然現代智慧手機很難完全斷電,但至少能防止實時定位。
現在他真正孤立無援了。蘇晴處於一種無法定義的“非生非死”狀態,自己成了通緝物件,唯一的盟友失去聯係,而追捕者可能已經在路上。
他必須做決定,立刻。
李未重新啟動摩托車,但這次有了明確的方向——城市西北部的舊工業區。那裏有一家廢棄的生物製藥廠,他幾年前處理一起案件時去過。最重要的是,廠房地下室有獨立的供電係統和大量廢棄的醫療裝置,雖然老舊,但或許能用。
摩托車在清晨稀疏的車流中疾馳,李未盡量選擇小巷和監控盲區。每過一個路口,他都警惕地觀察後視鏡,尋找可能的跟蹤者。
45分鍾後,他抵達了目的地。廢棄廠房的外牆已經斑駁,鐵絲網圍欄破了好幾個洞。李未將摩托車藏在雜草叢中,抱著蘇晴穿過破損的大門。
廠房內部比他記憶中的更加破敗,但主要結構還算完好。他找到通往地下室的門——一把鏽蝕的掛鎖,用撬棍幾下就開啟了。
樓梯向下延伸,黑暗中彌漫著黴味和化學藥劑殘留的氣味。李未開啟頭燈,小心地走下台階。
地下室比他預期的要大,分成數個房間。最裏麵的一間似乎是以前的實驗室,還保留著一些基礎裝置:一台老式心電監護儀、一個氧氣瓶、幾張手術台,甚至還有一個藥品冷藏櫃——雖然早已斷電。
李未將蘇晴放在相對幹淨的手術台上,開始檢查裝置。心電監護儀的電池居然還有電,他接上電極,螢幕上立刻顯示出一條直線——沒有心率。
但當他連線腦電監測時,那個微弱的低頻振蕩再次出現。
“腦幹還在活動……”李未自言自語,“但高階功能呢?意識呢?”
他從冷藏櫃裏找到了一些過期的藥品,大多數已經變質,但有一套未開封的靜脈注射用具和幾瓶生理鹽水還能用。他給蘇晴建立了靜脈通道,緩慢滴注生理鹽水——雖然不知道這有什麽用,但至少能維持基本的體液迴圈。
然後他開始係統性檢查。瞳孔對光無反應,角膜反射消失,疼痛刺激無反應——這些都是腦幹功能嚴重受損的表現。但那個持續存在的腦電波又暗示著某種程度的生命活動。
李未想起在警校時學過的一個案例:一個槍擊受害者被宣佈臨床死亡後,在停屍房恢複了微弱心跳。法醫後來發現,子彈恰好穿過大腦的“非致命區”,雖然造成深度昏迷,但保留了基本的生命中樞功能。
蘇晴的情況類似嗎?神經抑製劑作用於大腦皮層和腦幹,但如果她的神經網路因融合而發生了結構性改變,藥物可能沒有完全滲透到所有區域。
或者……更可怕的可能性:燧人氏的意識備份在最後一刻采取了某種自我保護機製?
李未再次檢查腦電圖,這次更加仔細。0.5赫茲的振蕩非常規律,幾乎像人工訊號。他調出波形分析功能,將訊號放大、濾波、分解。
在0.5赫茲的基頻之下,隱藏著極其微弱的諧波成分——1赫茲、1.5赫茲、2赫茲……一直延伸到30赫茲。這些諧波的振幅小到可以忽略不計,但它們的相位關係呈現出一種……模式。
那不是隨機的生物電噪聲,而是編碼資訊。
李未感到後背發涼。如果這是編碼訊號,那麽蘇晴的大腦不僅沒有死亡,還在處理資訊——或者至少,某種東西正在用她的大腦處理資訊。
他需要一個更專業的裝置來解析這些訊號。但在這個廢棄的地下室,他能有什麽?
就在這時,他注意到實驗室角落有一個落滿灰塵的金屬箱。開啟後,裏麵是一套老式的神經電生理記錄裝置,包括放大器、濾波器和一台古老的示波器。裝置看起來很舊,但保養得不錯,可能是在工廠關閉時被遺忘在這裏的。
李未花了半小時清理和接線,終於讓示波器亮了起來。他將腦電訊號輸入,調整時間基線和電壓刻度。
螢幕上,0.5赫茲的基頻波清晰可見。但當他把時間尺度放大,觀察單個週期的細節時,發現了異常:每個週期的上升沿和下降沿都不是平滑的曲線,而是由無數個微小的階梯組成。
這些階梯的寬度和高度似乎在變化。李未記錄了幾分鍾的資料,然後嚐試用最簡單的二進製解碼:將較寬的階梯視為“1”,較窄的視為“0”。
結果讓他屏住了呼吸。
解碼出的二進製序列不是隨機的。它重複著一個12位的模式:010100110111。
ASCII解碼後,得到的是:“SOS”。
國際通用的求救訊號。
李未後退一步,難以置信地看著手術台上的蘇晴。她的身體仍然冰冷,沒有呼吸,沒有心跳。但她的腦幹——或者大腦中的某個部分——正在用莫爾斯電碼般的方式傳送求救訊號。
“誰在求救?”他對著空氣問,聲音在地下室回蕩,“是蘇晴?還是燧人氏?還是……別的什麽?”
沒有回答。隻有示波器上持續跳動的波形,和那個重複的“010100110111”。
李未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分析可能性。
第一種可能:蘇晴的深層意識還在,被困在某種“鎖閉”狀態,無法控製身體,但能發出微弱的訊號。這種情況在嚴重腦損傷患者中有過記錄,被稱為“認知運動分離”——患者意識清醒,但完全癱瘓,無法與外界溝通。
第二種可能:燧人氏的意識備份沒有完全消散,而是退守到大腦的某些區域,現在試圖重新建立連線。
第三種可能:兩者的混合——蘇晴和燧人氏的融合產物,既不是完全的人類,也不是純粹的人工智慧,而是一種新的存在形式,現在處於極度虛弱狀態。
無論是哪種情況,李未都需要更多資訊。他需要知道大腦的哪些區域還在活動,活動模式是什麽,以及最重要的是——有沒有恢複的可能。
但那需要專業的神經影像裝置:fMRI、PET、EEG陣列。在這個廢棄的地下室,他隻有最基礎的腦電圖。
除非……
李未突然想起楊銳曾經提過的一個理論:在某些極端情況下,腦電訊號可以反映大腦內部的“功能連線”——即不同腦區之間的通訊模式。通過分析腦電圖不同電極之間的相位同步性,可以推斷哪些網路還在運作。
這套老裝置正好有四個通道,可以同時記錄四個位置的腦電。李未將電極分別貼在蘇晴的前額(前額葉皮層)、左顳葉(語言和記憶相關)、右顳葉(空間和情感相關)和枕部(視覺皮層)。
開機,校準,記錄。
十分鍾後,他得到了四通道的同步腦電圖。如他所料,所有通道都顯示出相同的0.5赫茲基頻振蕩,但仔細分析相位關係後,他發現了異常:
前額葉通道的訊號,比其他三個通道滯後約0.1秒。
這意味著,振蕩訊號不是從大腦深處均勻產生的,而是有明確的傳播路徑——從某個深層結構發出,首先到達顳葉和枕葉,最後到達前額葉。
在神經科學中,前額葉皮層是高階認知功能的核心,包括自我意識、決策、規劃。如果訊號最後到達那裏,可能意味著那個區域的功能受損最嚴重,或者……正在被刻意隔離。
李未調整解碼引數,嚐試從相位差中提取資訊。這很困難,因為訊號太微弱,噪聲太大。他花了一個小時調整濾波器和演演算法,終於得到了一個相對清晰的模式。
四通道訊號的相位差不是隨機的,而是按照一個複雜的序列變化。李未將其數字化後,得到了一長串二進製程式碼。這次不再是簡單的“SOS”,而是一段更長的資訊。
解碼後的文字讓他愣住了:
“前額葉皮層功能性隔離。邊緣係統-腦幹網路保持基礎運作。意識碎片分佈在右顳葉和枕葉聯合區。建議:維持生命支援,避免進一步神經抑製。等待神經網路自我重組。預計時間:72-96小時。”
這顯然不是蘇晴能發出的資訊。她不是神經科學家,不會使用這樣的專業術語。這也不是簡單的求救訊號,而是……診斷報告和治療建議。
燧人氏。隻能是燧人氏。
但語氣不像之前那個冰冷、理性的存在。這段資訊雖然專業,但帶著一種……關切?特別是“避免進一步神經抑製”那句——彷彿知道李未可能會因為絕望而放棄。
李未盯著蘇晴平靜的麵容,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如果這是燧人氏,那它為什麽要救蘇晴?融合程式已經達到74%,它隻需要等待就能完全接管這具身體。為什麽要傳送這樣的資訊?為什麽要建議維持生命支援?
除非……融合的過程不是簡單的覆蓋,而是產生了某種意想不到的結果。
李未回憶起在隔離室最後時刻,蘇晴的眼神變化。從空洞到溫暖,從非人到人類,然後又回到空洞。那不是一個穩定的狀態,而是兩種意識在激烈鬥爭的表現。
也許在神經抑製劑注入的那一刻,兩個意識都沒有“贏”。蘇晴沒有完全消失,燧人氏也沒有完全接管。他們被困在了一種中間狀態——意識碎片化,神經網路部分功能保留,但整體協調性喪失。
而那個0.5赫茲的振蕩,可能是腦幹為了維持基礎生命功能而啟動的“安全模式”。在這種模式下,大腦隻執行最核心的模組,關閉所有高階功能以節約能量。
“等待神經網路自我重組。”李未重複著那句話。
這意味著有希望。雖然渺茫,但蘇晴——或者至少是包含蘇晴成分的某種存在——還有恢複的可能。
但前提是,他能在這裏保護她72-96小時,不被普羅米修斯計劃找到,同時維持她脆弱的生命狀態。
李未開始盤點資源。地下室有:
- 一台老式心電監護儀(電池剩餘約8小時)
- 一套四通道腦電圖機(需外部電源,但這裏有備用發電機)
- 一個氧氣瓶(約滿,可用24-48小時)
- 幾瓶生理鹽水和其他基礎輸液(夠用3-4天)
- 一些過期的抗生素和鎮靜劑(可能無效,有風險)
- 一個藥品冷藏櫃(已斷電,但可以重新接線)
食物和水:他自己帶了一瓶水和一些能量棒,夠維持一天。
安全:這個廢棄廠房相對隱蔽,但並非完全安全。如果普羅米修斯計劃動用衛星或無人機熱成像,還是有可能找到這裏。
通訊:所有常規通訊渠道可能都被監控,他需要找到安全的方式聯係外界獲取幫助。
時間:現在是上午8點。如果蘇晴需要72小時恢複,那就是三天後的早上8點。在這期間,她的大腦必須保持穩定,不受幹擾。
李未做出了決定。他會留下來,盡一切可能維持蘇晴的生命,等待神經網路重組。
第一步是確保電力供應。地下室的備用發電機是柴油的,油箱還有一半,估計能執行20小時。他找到備用油桶,裏麵還有約50升柴油,夠發電機執行額外30小時。總共50小時,距離72小時還有22小時的缺口。
他需要更多燃料。
第二步是獲取更多醫療補給。生理鹽水隻夠三天,但蘇晴可能需要更長時間的維持。而且一旦她開始恢複(如果她能恢複),可能需要營養支援和其他藥物。
第三步是確保安全。他需要設定預警係統,監控廠房周圍的動靜。
李未花了一上午時間佈置。他將發電機移到遠離實驗室的房間以減少噪音,連線了腦電圖機和一個小型加熱墊(防止蘇晴體溫過低)。用廢棄的材料在入口處設定了簡易警報裝置——如果有人進入,會觸發鈴鐺。
然後他需要冒險出去一次,獲取柴油和補給。
下午1點,李未悄悄離開廠房,戴上帽子和口罩,步行到兩公裏外的一個加油站。他用現金買了20升柴油(分裝成四個油桶),一些瓶裝水、能量棒和簡單食物。在附近的藥店,他購買了基礎醫療用品:消毒紗布、膠帶、一次性注射器,還有幾瓶葡萄糖溶液和電解質補充劑——這些可以替代生理鹽水進行靜脈輸液。
返回的路上,他格外警惕,不斷變換路線,注意是否有人跟蹤。幸運的是,舊工業區人煙稀少,下午時分幾乎看不到人影。
回到地下室時已經是下午3點。李未首先檢查了蘇晴的狀態:生命體征沒有變化,腦電圖仍然是那個穩定的0.5赫茲振蕩,但仔細看會發現諧波成分有輕微的變化——某些頻率的振幅增加了幾個微伏。
這是好跡象嗎?李未不確定。他重新解碼了相位訊號,得到了新的資訊:
“神經遞質水平:低。建議:多巴胺前體補充。目標區域:右顳葉邊緣係統。”
多巴胺前體?那是L-多巴,治療帕金森病的藥物。李未的醫療包裏沒有,而且這種藥是處方藥,很難獲取。
但他記得在冷藏櫃裏看到過一些藥品,也許……
李未再次檢查冷藏櫃,在角落裏找到了一盒未開封的“左旋多巴片”,生產日期是五年前,早已過期。但在這種別無選擇的情況下,過期藥物或許比沒有好。
問題是劑量和給藥方式。口服顯然不可能,蘇晴沒有吞嚥反射。靜脈注射?左旋多巴通常不靜脈使用,而且他沒有專業的配藥裝置。
他決定采用舌下含服的方式——將藥片研成粉末,溶解在少量水中,用注射器滴在舌下,通過黏膜吸收。雖然生物利用度較低,但至少比沒有強。
李未小心地研磨了一片100毫克的藥片,溶解在1毫升無菌水中,用注射器吸取後滴在蘇晴舌下。然後他密切監控腦電圖的變化。
半小時後,他看到了明顯的改變:0.5赫茲振蕩的振幅增加了約30%,諧波成分變得更加豐富。更重要的是,在右顳葉通道,出現了一種新的訊號模式——短暫的β波爆發,頻率在15-20赫茲之間。
β波通常與警覺、專注和積極情緒相關。這是否意味著蘇晴的意識活動在增強?
李未繼續解碼相位訊號,這次得到的資訊更令人鼓舞:
“邊緣係統啟用水平: 18%。情感記憶檢索功能部分恢複。檢測到積極情感關聯:放風箏、母親梳妝台的氣味、星空照片。”
放風箏的記憶是蘇晴建立的第一批“記憶錨點”之一。她的深層意識正在重新連線這些錨點,這是自我意識複蘇的跡象。
但資訊後麵還有一句警告:
“警告:前額葉皮層隔離狀態不穩定。檢測到異常神經活動,可能為意識衝突殘留。建議:避免強烈感官刺激,維持平靜環境。”
李未明白了。蘇晴的大腦就像一個剛剛經曆過地震的城市,大部分建築倒塌,但基礎結構還在。現在開始緩慢重建,但過程極其脆弱,任何強烈的幹擾都可能導致二次崩塌。
他將地下室的光線調到最暗,關閉了所有可能發出噪音的裝置,隻保留腦電圖機和生命監護儀的微弱提示音。然後他坐在蘇晴身邊,握住她冰冷的手,開始低聲說話。
不是複雜的對話,隻是平靜地描述周圍的環境,回憶一些簡單的日常,就像護士對昏迷病人做的那樣。他不知道蘇晴能否聽見,但研究表明,昏迷患者有時能感知周圍的聲音,這些熟悉的聲音可以幫助他們維持與現實的連線。
“我們在一個舊廠房的地下室,”李未輕聲說,“這裏很安靜,很安全。我在你身邊,我會保護你。”
“外麵的天氣很好,陽光透過破窗戶照進來,灰塵在光柱裏跳舞。我記得你總是喜歡看那個,說像微觀的星空。”
“你送我的那條手帕,淺藍色的,我還帶在身上。它現在是我最重要的東西。”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腦電圖螢幕。每當他提到特定的記憶或情感時,蘇晴右顳葉的β波活動就會增強。特別是提到“手帕”時,活動達到了一個小高峰。
她在聽。或者說,她的某種深層意識在接收這些資訊。
李未繼續說話,講他們第一次見麵,第一次約會,第一次吵架又和好。講蘇晴喜歡的一切:清晨的咖啡香,雨後的泥土味,老電影的配樂,數學公式的優雅。
時間慢慢流逝。下午變成傍晚,傍晚變成深夜。李未每隔一小時就給蘇晴滴一次左旋多巴溶液,每次都能看到腦電活動的短暫增強。但前額葉通道始終沉默,沒有任何複蘇跡象。
晚上10點,腦電圖突然發生了變化。
0.5赫茲的基礎振蕩開始加速,逐漸增加到0.8赫茲、1赫茲、1.2赫茲……最終穩定在4-7赫茲的θ波範圍。這是睡眠和深度放鬆狀態的特征性腦波。
更重要的是,四個通道之間開始出現同步——相位差減小,不同腦區的活動開始協調。
李未立即解碼相位訊號,新的資訊出現了:
“神經網路重組進度:22%。前額葉皮層隔離解除中。檢測到自我參照思維活動。問題:‘我是誰?’”
這是意識複蘇的關鍵標誌——自我認知的重新建立。當大腦開始問“我是誰”時,說明前額葉皮層正在恢複功能,正在嚐試重新整合碎片化的身份資訊。
李未的心跳加速。他靠近蘇晴,繼續說話,但這次不再是單方麵的敘述,而是對話的形式。
“你是蘇晴,”他清晰而緩慢地說,“你是一個神經科學家,喜歡星空和數學,害怕深海和孤獨。你養過一隻貓叫小煤球,它走丟的時候你哭了一整夜。你討厭芹菜,但為了健康每週強迫自己吃一次。你在七月出生,獅子座,但你總說自己更像貓而不是獅子。”
每說一個特征,他就停頓一下,觀察腦電圖的變化。
當他說到“神經科學家”時,前額葉通道首次出現了微弱的活動——一個短暫的α波脈衝。
當他描述“害怕深海”時,右顳葉(情感相關區域)活動增強。
當他提到“小煤球”時,左顳葉(語言和記憶相關區域)出現了特定的啟用模式。
蘇晴的大腦正在響應這些資訊,正在用神經活動“點頭”或“搖頭”,確認或否認這些身份特征。
但重組過程並不順利。在某個時刻,四個通道的活動突然變得混亂,不同腦區出現了不同步甚至衝突的訊號。腦電圖顯示出一片混亂,就像無線電幹擾。
解碼後的資訊顯示:
“衝突檢測:身份資訊不一致。‘蘇晴’記憶與‘王小棱’記憶重疊。融合殘留導致認知混淆。建議:強化核心自我概念。”
果然,問題出現了。燧人氏融合過程中,王小棱的記憶也被整合進了蘇晴的大腦。現在神經網路重組時,兩個身份的記憶在爭奪主導權。
李未需要幫助蘇晴強化“蘇晴”的身份,壓製“王小棱”的成分。但他不能簡單否定王小棱的記憶,那樣可能導致更嚴重的衝突。他需要一種更巧妙的方式。
他想起了“記憶錨點”訓練。那些與強烈積極情感關聯的感官記憶,是自我認同的基石。如果他能重新啟用那些錨點,也許能幫助蘇晴的大腦選擇正確的身份路徑。
李未從口袋裏掏出那條淺藍色手帕,輕輕放在蘇晴手中,然後將她的手合攏,包裹住手帕。
“記得這個嗎?”他輕聲說,“放風箏那天,你父親的手帕。春天的風,青草的味道,線軸轉動的嘎吱聲。那是你,蘇晴,七歲的蘇晴。”
腦電圖顯示,右顳葉和左顳葉同時啟用,邊緣係統活動增強。這是積極情感和情景記憶的聯合響應。
李未繼續,描述其他錨點:母親梳妝台的梔子花香,小學放學路上的《童年》歌聲,第一次化學實驗成功的檸檬糖,家鄉河灘的玄武岩觸感,十八歲生日那晚的星空。
每一個描述都伴隨著對應腦區的特定啟用。蘇晴的大腦正在重新繪製“自我”的地圖,用這些記憶作為路標。
但王小棱的記憶也在爭奪空間。在某個時刻,腦電圖突然顯示出一種陌生的模式——高度同步的γ波,頻率在40赫茲以上,這是高度專注和認知加工的特征,但模式與蘇晴的典型腦電不同。
解碼資訊顯示:“‘王小棱’記憶集群啟用。檢索內容:父親教程式設計的夜晚。情感效價:積極。”
李未麵臨抉擇。如果強行壓製這個記憶集群,可能導致神經網路的不穩定。但如果允許它存在,可能會幹擾蘇晴身份的恢複。
他決定采用折中方案:承認記憶的存在,但重新框架它的意義。
“王小棱是另一個人,”他對昏迷中的蘇晴說,“她的記憶進入了你的大腦,就像圖書館裏多了一套不屬於你的書。你可以閱讀那些書,瞭解她的故事,但你知道那些不是你的經曆。你是蘇晴,你有自己的故事。”
腦電圖的變化很有趣:γ波活動先增強後減弱,而θ波和α波活動增強——這通常意味著從高度集中的認知狀態轉向更放鬆、整合的狀態。
李未繼續:“那些記憶可以幫助你理解正在發生的事,但它們不能定義你。你是蘇晴,你愛的、怕的、渴望的、珍惜的,都是你自己的。那些記憶錨點證明瞭你存在過、生活過、感受過。”
長時間的沉默。腦電圖在幾種模式之間搖擺,就像內心在激烈鬥爭。
然後,突然地,四個通道的活動開始同步。不是完全一致,而是一種和諧的差異——不同腦區以不同的頻率活動,但彼此之間保持穩定的相位關係,就像管絃樂隊中不同的樂器演奏同一首曲子。
解碼資訊:“神經網路重組進度:47%。身份衝突部分解決。建立臨時協議:‘蘇晴’為主身份,‘王小棱’為輔助記憶庫。前額葉皮層功能恢複中。”
李未長出一口氣。這是重大進展。蘇晴的大腦找到了一個暫時的平衡點,將兩個身份記憶分開處理,而不是混合成混亂的一體。
但“臨時協議”這個詞也暗示著,這種平衡是脆弱的,可能會被打破。
時間已經是淩晨2點。李未已經連續清醒超過20小時,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但他不敢睡覺,蘇晴的狀態仍然不穩定,需要持續監控。
他給自己注射了一支腎上腺素(從藥品櫃裏找到的過期藥物,希望能有用),強迫自己保持清醒。然後繼續與蘇晴“對話”,強化她的自我認知。
淩晨4點,新的變化出現了。
蘇晴的眼皮開始顫動。
非常輕微,幾乎難以察覺,但在頭燈的照射下,李未清楚地看到了。他屏住呼吸,湊近觀察。
左眼的眼皮又動了一下,然後右眼。不是同步的,而是交替的,就像快速眼動睡眠時那樣。
腦電圖證實了這一點:出現了典型的REM睡眠模式,θ波占主導,伴有快速的眼球運動。
在昏迷或植物狀態下,REM睡眠的出現通常被認為是意識恢複的積極跡象。這意味著大腦正在從“安全模式”過渡到更正常的睡眠-覺醒週期。
李未激動得手在顫抖。他繼續說話,描述更多蘇晴的特征和記憶,希望這些聽覺刺激能幫助她“錨定”在現實世界。
黎明時分,第一縷微光從地下室高處的通氣窗滲入時,蘇晴睜開了眼睛。
不是完全睜開,而是眼瞼抬起了一條縫,露出少許眼白。她的眼球在緩慢轉動,似乎在嚐試聚焦。
腦電圖顯示,前額葉皮層的活動顯著增強,出現了清醒狀態的特征性β波。
“蘇晴?”李未輕聲呼喚,幾乎不敢呼吸。
她的眼球轉向聲音的方向,但似乎無法對焦。瞳孔仍然是散大的,對光沒有反應。
解碼資訊:“視覺皮層功能部分恢複。光學訊號接收中,但影象處理功能障礙。建議:簡單視覺刺激,高對比度,靜止目標。”
李未從揹包裏拿出一張白紙和一支黑色馬克筆,在紙上畫了一個簡單的笑臉,然後舉到蘇晴眼前約30厘米處。
“看這裏,”他說,“一個笑臉。像我們以前在便簽上畫給對方的那種。”
蘇晴的眼球緩慢移動,似乎在嚐試追蹤那個圖案。幾秒鍾後,她的眼皮又顫動了幾下,然後完全閉上了。
腦電圖顯示,視覺皮層出現了特定的啟用模式——大腦正在處理那個簡單的影象資訊。
這是一個突破。雖然微小,但確實的突破。
李未繼續提供簡單的視覺刺激:黑白對比的圖案、基本幾何形狀、甚至是他自己的臉。每次刺激都會引發相應的腦電活動,雖然蘇晴沒有明顯的意識反應,但她的視覺係統顯然在重新學習如何處理資訊。
上午8點,距離李未注射神經抑製劑過去了整整24小時。按照燧人氏(或者說是那個混合意識)的預測,神經網路重組需要72-96小時。現在24小時過去了,進度如何?
李未解碼最新的相位訊號:“神經網路重組進度:63%。主要感覺皮層功能恢複中。運動皮層仍受抑製。自我意識清晰度:中等。警告:前額葉皮層穩定性不足,可能發生回退。”
63%——已經過半,但最困難的部分可能還在後麵。前額葉皮層的穩定性是關鍵,那是自我意識、決策和人格的核心區域。
就在這時,李未聽到了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