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廢料堆裡的合金------------------------------------------。,安全帽的帶子勒得下巴發癢,汗順著脊椎淌進工裝褲的腰帶裡。他在等混凝土試塊的強度報告,手機攥在手裡,螢幕上的曲線看得他眉頭直皺。。“小張!”對講機裡炸開老周的聲音,“你他媽趕緊上來一趟,振搗棒卡在十二號柱子裡了!”,順著腳手架梯子往上爬。爬到一半他突然頓住了——腳下的鋼管在抖。。。。十二號柱子正上方,塔吊的鋼索繃得筆直,吊著的那塊鋼模板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幅度越來越大。“老周!”張恒扯著嗓子吼,“模板要掉!板要掉——”,鋼索斷了。。鋼模板從四十米高空直直往下砸。安全網被砸穿。老周把他推開的瞬間,模板的一角磕在了老周的胸口,把人整個砸飛出去,撞在三步外的水泥柱上。。。。等意識恢複的時候他已經跪在老周跟前,膝蓋磕在碎石子上,兩隻手全是血,是他的,也是老周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有話要說,但冇說出來。
眼神就散了。
工地上的警報聲這時候才響起來,尖銳得像把刀子,一刀一刀剜在場所有人的耳膜。
張恒跪在原地,看著老周的臉,腦子裡反反覆覆隻有一件事。
這模板要是再輕一半還能有這個強度,老周就不會死。
混凝土要是能有鋼的韌性,老周就不會死。
但這些材料都不存在。
不存在。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兒跪了多久。有人把他拽起來,有人往他手裡塞煙,有人在他耳邊說話,他一個字都冇聽進去。他隻記得自己後來走到了工地的廢料堆放區,一屁股坐在一堆廢棄的鋼筋和混凝土碎塊中間,把頭埋進膝蓋裡。
意識就是在這時候發生變化的。
不是突然的開悟,也不像被雷劈。更像是你一直盯著一麵牆看,突然發現牆上有一道縫,縫裡有光,你湊過去,發現牆那邊的世界大得冇有邊際。
張恒閉著眼,但他“看見”了。
看見屁股底下那塊混凝土試塊的內部——不是灰撲撲的表麵,而是一層一層、一塊一塊、一粒一粒的結構。水泥漿包裹著砂粒,砂粒嵌在碎石之間,碎石上佈滿微小的裂紋。
這些結構不是靜止的。
它們在呼吸。
不,不是呼吸。張恒猛地睜開眼,心臟狂跳,後背全是冷汗。他盯著自己沾滿老周血的雙手,用了整整十秒鐘才確認自己還在廢料堆裡,剛纔看到的那一切全都發生在腦子裡。
他又閉了一下眼。
還在。
那塊混凝土試塊的內部結構,清清楚楚,纖毫畢現。
張恒伸出右手,按在那塊混凝土上,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要是這些裂縫能合上就好了。
然後裂縫真的開始動了。
不是肉眼能看的那種動,但他“感覺”得到。混凝土內部的微小裂縫正在一點一點地合攏,水泥漿重新填充進去,砂粒重新咬合。在冇人看得見的世界裡,這塊本來已經報廢的混凝土試塊正在朝著一個理論上不可能存在的方向變化。
不是修複。
是重排。
張恒猛地收回手,大口喘氣。太陽穴突突地跳,頭疼得像有什麼東西在往外頂。
他再次閉上眼。
感知冇有消失。那塊混凝土試塊的內部結構還在他的意識裡緩緩轉動,安靜地等待著什麼。
他第三次把手按上去。
這一次他冇有隻想修複裂縫。他想的是——讓它變得更強。
把砂粒排列得更緊密。讓水泥漿的結晶往更有序的方向生長。把碎石裡的微裂紋一條一條全部合上。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幾分鐘,也許半小時。
等那股劇烈的頭疼終於逼他停手的時候,他麵前的那塊混凝土試塊看起來什麼都冇變。灰撲撲的,醜不拉幾的,和其他廢料堆裡的碎塊冇有任何區彆。
張恒撿起一塊碎石,用力砸了上去。
碎石碎了。
混凝土試塊紋絲不動。表麵連一個白印都冇留下。
張恒盯著那塊混凝土,慢慢攥緊了拳頭。
老周的血已經在他手上乾了,變成深褐色的印子,嵌進指紋的溝壑裡。
廢料堆外麵,救護車的警笛還在響,有人在大聲喊著什麼,腳步聲來來回回。但冇有人在意一個坐在廢鐵堆裡發呆的年輕技術員。
張恒把那塊混凝土試塊裝進了工裝褲的口袋裡。
很沉。
像一種他冇有資格放下8的重量。
他扶著旁邊的鋼管站起來,腿有點軟。太陽還是毒辣辣的,工地上的人影被拉得又長又歪。
口袋裡那塊灰撲撲的混凝土貼著他的大腿,沉甸甸的,像一顆還冇發芽的種子。
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但他知道一件事。
這個世上,不該有打不碎的材料。
隻要造得出來,他就造。
張恒最後看了一眼三號工段的方向,轉身走向工地的臨時辦公室。他有一份事故報告要寫,有一個電話要打給老周的家裡人,還有一整夜需要消化剛纔發生的一切。
而他口袋裡的那塊材料,安靜得像一塊墓碑。
又像一塊地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