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清俞，別動。”
陳江漓抬手，將她額前的碎發輕輕攏到耳後。
他的指尖擦過她的臉頰，溫熱的，帶著熟悉的觸感。
方清俞抿著唇，身後是牆，眼前是他。
她看著他，一眨不眨。
那雙桃花眼裏，此刻隻有她的倒影。
他忍不住笑了。
於是慢慢靠近她。
越來越近。
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等等——
心跳得好快！
我還沒準備好！
怎麼辦！
好近啊！
“不可以！”
方清俞猛地從床上坐起來。
白玫瑰花紋的床單在身下皺成一團。
晨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在房間裏切出一道細細的光帶。
她環顧四周。
是自己的房間。
熟悉的衣櫃，熟悉的書桌，熟悉的那朵矢車菊。
“什麼啊……”她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是夢啊。”
害我白高興一場。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
好燙。
幾點了？
她探身去夠床頭櫃上的手機，拔掉充電器。
螢幕亮起來。
9:14。
還早。
再睡一會兒。
她剛要躺下，忽然頓住了。
不對。
她重新坐起來，點開QQ。
置頂的聊天框裏，有好幾條未讀訊息。
笨蛋：「方清俞，我要出國了。十點的飛機。」
笨蛋：「以後也不一定回來了。」
笨蛋：「我還是想見你一麵。」
笨蛋：「江洲國際機場，2號登機口。」
笨蛋：「如果你還願意見我，我等你。」
傳送時間——8:03。
她盯著螢幕，看了很久。
沒有表情包。
不是開玩笑。
是真的。
她猛地跳下床。
開櫃子，換衣服，洗漱。
動作快得像按了快進鍵。
牙刷在嘴裏胡亂捅了幾下，水龍頭一開一關，毛巾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
她邊穿鞋邊看手機。
9:20了？！
啊！！！
不是時間能不能等我一下！
她拉開門衝出去，身後傳來媽媽的喊聲：
“大清早去哪兒——”
門“砰”地關上。
~
“師傅！”
方清俞衝到路邊，攔下一輛計程車。
車窗搖下來，露出一張中年男人的臉。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皺著眉說：
“小姑娘，我這不是網約車。”
“師傅，我求您了！”
她彎著腰，雙手撐在車門上，喘著氣。
“我男朋友要出國了，就在江洲機場，您送我去好不好？”
那男人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電視劇裡的橋段啊？”
他推開車門。
“那還說啥了，上車小姑娘！”
方清俞鑽進後座，車門還沒關緊就開始說：
“謝謝師傅！謝謝師傅！”
“坐穩了！”
車子躥了出去。
~
9:30。
窗外的街景飛一般地向後退。
方清俞抓著前排座椅的靠背，看著儀錶盤上的數字。
一百二十碼。
一百三十碼。
“師傅……”她嚥了口唾沫，“一百多碼了……也不用這麼快……”
那中年男人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哈哈大笑。
“別急姑娘，還有一個紅綠燈就到了！”
他頓了頓。
“當年我追我老婆的時候，比這還瘋！”
方清俞不知道該說什麼，隻能死死抓著靠背。
~
車子“吱”地一聲停在出發大廳門口。
“去吧姑娘！”那男人回過頭，一臉激昂，“奔赴自己的愛情！”
方清俞愣了一下。
她從口袋裏掏出兩張紅票子，遞過去。
“師傅，兩百塊，您收著。”
那男人擺擺手。
“不用不用！就當叔叔送你的！”
方清俞把錢塞進他手裏。
“謝謝師傅！”
她推開車門，跑向出發大廳。
身後傳來那男人激昂的喊聲：
“加油姑娘！”
方清俞邊跑邊回頭看了一眼。
那輛霸王龍還停在原地。
那個中年男人從車窗裡探出半個身子，沖她揮著手。
她忽然想起一句話——
男人至死是少年。
~
9:32。
江洲國際機場，出發大廳。
人山人海。
拖著行李箱的，牽著孩子的，抱著鮮花的，吻別的。
方清俞站在人群裡，四處張望。
2號登機口。
她沒走錯。
可是他在哪兒？
她攥著手機，手心全是汗。
“你快出現啊陳江漓……”
她踮起腳尖，在人群中搜尋。
186，黑色針織長袖，直角肩，黑色牛仔褲。
那是她最熟悉的穿搭。
是他。
她在人群裡看見了那個背影。
靠在牆上，身後是登機口的通道。
他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陳江漓！”
她喊出聲。
邊跑邊喊。
周圍的人紛紛側目。
那個背影動了。
他抬起頭，朝聲音的方向看過來。
然後他愣住了。
~
兩個女孩從方清俞身邊經過。
“你看吧，長這麼帥一看就有女朋友~”
“啊……好可惜哦，長的完全是我的菜嘛……”
方清俞腳步頓了一下。
她轉頭去看那兩個女孩的背影。
她們邊走邊回頭，還在小聲議論：
“怎麼在機場見麵啊？”
“是不是要分手了啊？”
“八成哦……”
聲音漸漸遠去。
方清俞站在原地，鼻子忽然酸了。
“方清俞？”
那個熟悉的聲音傳來。
她抬起頭。
陳江漓站在幾步之外，看著她。
那雙桃花眼裏，是掩不住的驚喜。
他根本沒想過她會來。
他以為剛才那一聲是幻聽。
“方清俞……”
她朝他跑過去。
跑到他麵前，站定。
她看著他。
他看著她。
她的眼眶紅了。
“陳江漓……”
聲音在發抖。
“我都好不容易考上菱大了，你能不能不要走？不要出國？”
她拉住他的衣袖。
“顏顏給我買票了，我們下午就去菱大，好不好？”
眼淚開始在眼眶裏打轉。
“或者你想過幾天去也好……我都陪你……”
她抬起頭，看著他。
“不要走，好嗎？”
陳江漓看著她。
看著她紅了的眼眶，看著她發抖的嘴唇，看著她攥著自己衣袖的那隻手。
那隻手，那麼用力。
像是要抓住什麼會永遠失去的東西。
他的心，像被針紮一樣疼。
密密麻麻的疼。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方清俞。”
他的聲音很輕。
“原諒我。”
她愣住了。
“以後的路……或許我不能陪你走了。”
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我不要……”
她搖頭。
“我不要！”
她抱住他。
抱得很緊。
緊到像是要把他揉進身體裏。
“我不要你走……”
陳江漓站在那裏。
兩隻手懸在空中。
然後，他輕輕落在她背上。
“別哭。”
他的聲音在發抖。
“別哭嘛……”
他捧起她的臉，拇指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
“這麼好看的一張臉，哭了就不好看了。”
她搖頭。
“不要……我不聽……我不要你走……”
她又把他抱住。
把臉埋進他懷裏。
陳江漓摸著她的頭。
一下，一下。
他的眼眶也紅了。
“你以後要好好生活，好好上大學，好好吃飯。”
他的聲音悶悶的。
“我不在的日子裏，不要那麼粗心大意。不要把一些事情記混。你總這樣，老記不住時間。我不在，沒人提醒你了。”
她在他懷裏蹭著眼淚。
“你要好好穿衣服。那邊降溫很快，不要著涼。不要吃辣，你老是抱怨自己臉上會長痘，所以少吃點。”
她悶悶地“嗯”了一聲。
“你藥膏過敏，所以不能亂貼，生病了要去醫院。還有草莓，真的不能亂碰，看到了就離遠點，不然真的會出事。知道嗎？”
她把臉埋得更深了。
“你也是……”
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
“天冷了要知道加衣。不要老是把外套解開耍帥。生病了就窩在家裏，老是說忍忍就好了……你不知道你感冒那次我有多擔心。”
他笑了。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還有……”
她抬起頭，看著他。
“國外的食物超級難吃。所以你能不能經常回來看看我？”
陳江漓看著她。
看著她哭紅的眼睛，看著她被眼淚糊花的臉，看著她那副可憐巴巴的樣子。
他痛苦地閉上眼睛。
“抱歉……方……”
“那你會回來的吧？”
她打斷他。
“我願意等你。”
他睜開眼。
看著她。
她看著他。
那雙眼睛裏，有淚，有期待，有害怕，有倔強。
他伸手，輕輕抵住她的額頭。
“方清俞，所有方法我都試了。如果可以，我也想和你一起去菱大，一起坐車，一起去南方。”
她的眼淚又流下來。
“我不要。陳江漓，我不想分手。”
他伸手，擦去她的淚。
“方清俞，別哭了。眼睛會腫的。”
她吸著鼻子。
“那你回來看我好不好？哪怕隻是遠遠地看我一眼，讓我知道你一直都還在。”
他的聲音很輕很輕：
“方清俞……我不行。”
他怕。
怕看了那一眼，就不敢走了。
怕做好的心理準備，會在那一瞬間轟然倒塌。
就像此刻。
他已經快忍不住了。
他很想就這麼陪著她去菱大，遠走高飛。
可是他不敢。
他不敢拿她的命賭。
她看著他。
忽然說：
“我不管……你走了我就去吃草莓……吃很多。”
他愣住了。
“方清俞！”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責備。
“耍無賴也不行！”
她癟著嘴。
“哼嗯……你凶我……”
他嘆了口氣。
“好好好，我錯了。不要哭了好不好？”
“陳江漓。”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兩人同時轉頭。
劉吟霖站在那裏。
她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襯衫，頭髮散下來，臉上沒什麼表情。
但她看著陳江漓的眼神裡，有一絲心疼。
“9:55了。”
她說。
聲音很輕。
陳江漓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手機。
9:55。
還有五分鐘。
他看向方清俞。
方清俞也看著他。
她拉著他的衣袖，不肯鬆手。
廣播響起：
“前往倫敦的旅客請注意，您乘坐的CA937次航班現在開始登機。請攜帶好您的隨身物品，由2號登機口登機。”
一遍。
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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