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城飯店，頂層。
陳奕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樓下那輛黑色商務車緩緩駛離。
他的指尖夾著一支雪茄，煙霧裊裊升起，在燈光下盤旋。
身後，王助理的聲音響起：
“陳董，少爺今晚帶了一群朋友來吃飯。一共七個人，都是他的同學。”
陳奕沒有回頭。
“什麼朋友？”
王助理翻了翻記錄。
“方清俞、季顏顏、枳小姐、譚偲姚、陸越清、久白秋。”
陳奕沉默了一瞬。
“那個方清俞……是誰？”
王助理頓了一下。
“是少爺的同班同學。據觀察，兩人關係……比較親密。”
陳奕轉過身。
他的眼神很平靜，但助理跟了他這麼多年，知道這種平靜往往意味著什麼。
“親密到什麼程度？”
助理斟酌著用詞。
“經常一起出入。少爺最近這一個月，幾乎每天都和她在一起。”
陳奕走到辦公桌前，按滅了雪茄。
“劉吟霖呢？”
助理愣了一下。
“劉小姐……最近沒怎麼出現。據說準備出國的事。”
陳奕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被接起。
“陳叔叔？”劉吟霖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一絲意外。
陳奕的語氣很溫和：
“吟霖啊，最近怎麼樣？出國的事準備得怎麼樣了？”
劉吟霖笑了笑。
“挺好的，陳叔叔。簽證下來了，過兩天就走。”
陳奕點點頭。
“那好。走之前，來家裏吃頓飯。你阿姨一直唸叨你。”
“好的陳叔叔，到時候我一定去。”
陳奕頓了頓，忽然問：
“最近和江漓有聯絡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然後劉吟霖的聲音依舊平靜：
“有啊。前幾天還聊過。他好像挺忙的，說和朋友在島上玩了幾天。”
陳奕眯了眯眼。
“朋友？什麼朋友？”
劉吟霖笑了。
“就是同學啊。陳叔叔您別擔心，江漓有分寸的。”
陳奕沉默了一會兒。
“好。那你早點休息。”
“陳叔叔晚安。”
電話結束通話。
陳奕把手機放在桌上，看向助理。
“你覺得呢？”
助理低著頭。
“劉小姐……沒有破綻。”
陳奕笑了一下。
“沒有破綻，就是最大的破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樓下，那輛黑色商務車已經消失在夜色裡。
“江漓這孩子，從小就悶。能讓他花一個月時間陪的人……”
他頓了頓。
“我得親眼看看。”
~
第二天晚上，陳江漓回到家，發現客廳的燈還亮著。
陳奕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一份檔案，麵前擺著一壺剛泡好的茶。
看見陳江漓進來，他抬起頭。
“回來了？”
陳江漓點點頭。
“嗯。爸，您還沒睡？”
陳奕拍拍身邊的沙發。
“坐。陪爸喝杯茶。”
陳江漓走過去坐下。
陳奕給他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麵前。
“昨晚去飯店了？”
陳江漓端起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然後他喝了一口。
“嗯。帶朋友去吃飯。”
陳奕點點頭。
“朋友？什麼朋友？”
陳江漓放下茶杯。
“高中同學。畢業了，聚一下。”
陳奕看著他。
“男同學女同學？”
陳江漓笑了。
“都有。”
陳奕也笑了。
“那劉吟霖呢？怎麼沒叫她？”
陳江漓愣了一下。
“她……要出國了，可能在忙吧。”
陳奕點點頭。
“昨天我給她打了個電話。她說最近和你聊過。”
陳江漓沒有說話。
陳奕繼續說：
“她說你們前幾天還聊過。說你帶朋友在島上玩了幾天。”
陳江漓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劉吟霖在幫他圓謊。
島上的事，他沒跟任何人說過。
但劉吟霖知道。
因為她在機場那天，他跟她說過。
“爸，”陳江漓開口，“您想問什麼？”
陳奕看著他。
那雙眼睛，和他年輕時一模一樣。
“江漓，你從小到大，爸沒怎麼管過你。因為我相信你有分寸。”
他頓了頓。
“但有些事，爸還是要問一問。”
陳江漓點點頭。
“您問。”
陳奕放下茶杯。
“那個叫方清俞的女孩，和你什麼關係？”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
陳江漓抬起頭，對上父親的目光。
“我喜歡她。”
他說得很直接，沒有猶豫。
陳奕愣了一下。
顯然沒想到兒子會這麼直接。
“喜歡到什麼程度？”
陳江漓想了想。
“想一直在一起的程度。”
陳奕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
“那劉吟霖呢？”
陳江漓搖搖頭。
“我和吟霖隻是朋友。一直都是。”
陳奕看著他。
“你確定？”
陳江漓點頭。
“我確定。”
陳奕沒有再問。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後他說：
“改天，帶那個女孩來家裏吃飯。”
陳江漓愣了一下。
“爸？”
陳奕放下茶杯。
“怎麼，不敢帶來？”
陳江漓笑了。
“敢。就是沒想到您會主動說。”
陳奕站起身。
“我是你爸。你喜歡的，我當然要看看。”
他拍了拍陳江漓的肩膀。
“早點睡。”
然後他上樓去了。
陳江漓坐在沙發上，看著父親消失在樓梯拐角。
他忽然笑了。
這個試探，比他想像的要溫和得多。
但他知道，這隻是開始。
~
第二天，陳江漓把這事告訴了方清俞。
方清俞聽完，愣住了。
“你爸……要見我？？？”
陳江漓點點頭。
“嗯。改天去我家吃飯。”
方清俞緊張得不行。
“我、我穿什麼？說什麼？帶什麼禮物？”
陳江漓笑了。
“不用緊張。我爸沒那麼可怕。”
方清俞瞪著他。
“你當然不緊張！那是你爸！”
陳江漓想了想。
“要不……我陪你一起緊張？”
方清俞被他逗笑了。
“你少貧嘴。”
陳江漓握住她的手。
“真的不用緊張。我爸隻是……關心我。”
方清俞看著他。
“那他要是不同意呢？”
陳江漓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說：
“他同不同意，是他的事。我和你在一起，是我們的事。”
方清俞愣住了。
然後她笑了。
“陳江漓。”
“嗯？”
“你怎麼這麼會說話？”
陳江漓挑眉。
“天生的。”
方清俞笑著捶他。
兩人在陽光下笑著鬧著。
遠處，陳奕的車停在街角。
他透過車窗，看著那兩個人。
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對司機說：
“走吧。”
車子緩緩駛離。
~
菱城飯店的事過去三天了。
陳江漓每天照常和方清俞約會，看電影、逛街、去圖書館、在江邊散步。
日子過得平靜又甜蜜。
方清俞偶爾會問：“你爸後來還說什麼了嗎？”
陳江漓總是搖頭：“沒有。就說讓我帶你回家吃飯。”
方清俞緊張歸緊張，但心裏也隱隱期待。
能被家長認可的感情，纔算真正落地吧。
~
這天下午，陳奕的辦公室裡。
王助理站在辦公桌前，手裏拿著一份薄薄的檔案。
陳奕正在批閱什麼，頭也沒抬。
“查到了？”
王助理點點頭。
“方清俞，菱城本地人。父親是市委宣傳部部長，母親是全職太太。成績優異，今年高考估分超過菱大錄取線二十分左右。性格……”
他頓了頓。
“性格溫和，沒有不良記錄。家庭背景……很普通。”
陳奕終於抬起頭。
“普通？”
王助理點點頭。
“非常普通。普通到……”他沒有說下去。
陳奕明白了。
普通到，配不上陳家。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王助理站在一旁，沒有說話。
作為跟了陳奕十幾年的老人，他知道老闆的習慣——沉默越久，意味著事情越複雜。
終於，陳奕開口了。
“江漓這孩子，從小到大沒什麼想要的。”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小時候問他要什麼，他說不要。長大了問他想去哪，他說隨便。問他喜歡什麼，他說都行。”
他頓了頓。
“這還是第一次，他親口跟我說，他喜歡一個人。”
王助理聽著，沒有接話。
陳奕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菱城的CBD，高樓林立，車水馬龍。
“王助理。”
“在。”
“你覺得那個女孩怎麼樣？”
王助理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說：
“從資料上看，是個好女孩。”
陳奕沒有回頭。
“但是？”
王助理沒有否認。
“但是，陳家有陳家的規矩。”
陳奕轉過身，看著他。
“什麼規矩？”
王助理低下頭。
“門當戶對的規矩。”
辦公室裡安靜了很久。
陳奕走回辦公桌前，坐下。
他拿起那份檔案，又看了一遍。
方清俞的照片貼在右上角——一張清秀的臉，眉眼溫柔，笑得乾淨。
他把檔案放下。
“先放著吧。”
王助理點點頭，轉身要走。
“等等。”
王助理停下。
陳奕看著他。
“今天這些話，不要跟任何人說。尤其是江漓。”
王助理點頭。
“明白。”
他走出辦公室，輕輕帶上門。
陳奕一個人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
夕陽正西沉，把整個城市染成金色。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年輕過。
也曾經喜歡過一個人。
也曾經以為，隻要喜歡就夠了。
後來他才知道，這個世界上，喜歡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門當戶對，纔是真的。
他嘆了口氣。
江漓還年輕。
總有一天，他會明白的。
~
另一邊，菱城的傍晚。
陳江漓和方清俞坐在江邊的長椅上，看著夕陽一點點沉下去。
方清俞靠在他肩上，忽然問：
“陳江漓，你爸……是什麼樣的人？”
陳江漓想了想。
“嚴肅，話少，但對我挺好的。”
方清俞點點頭。
“那他要是不同意我們……”
陳江漓打斷她。
“沒有那個可能。”
方清俞抬起頭，看著他。
“你怎麼這麼肯定？”
陳江漓笑了。
“因為是我選的人，他不會反對。”
（嗬嗬哈）
方清俞看著他，眼眶有些熱。
“陳江漓。”
“嗯？”
“你怎麼這麼好？”
陳江漓挑眉。
“現在才發現？”
方清俞笑著捶他。
兩人鬧了一會兒，又安靜下來。
江風吹過，帶著夏天的氣息。
方清俞靠回他肩上，輕聲說：
“什麼時候去你家？”
陳江漓想了想。
“下週吧。等我爸忙完這陣。”
方清俞點點頭。
“那我準備一下。”
陳江漓低頭看她。
“準備什麼？”
方清俞認真地說：
“準備見公公婆婆啊。”
陳江漓笑了。
“不用準備。他們都會喜歡你的。”
方清俞看著他。
“你怎麼這麼肯定？”
陳江漓說：
“因為我喜歡的人，他們一定會喜歡。”
方清俞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紅了。
“陳江漓。”
“嗯？”
“謝謝你。”
陳江漓把她摟進懷裏。
“謝什麼？”
方清俞搖搖頭。
“謝謝你讓我這麼幸福。”
陳江漓沒有說話。
隻是把她抱得更緊了。
夕陽完全沉下去了。
夜幕降臨。
但他們還坐在江邊，靠在一起。
很久很久。
~
那天晚上，陳江漓回到家，發現父親的書房燈還亮著。
他走過去，敲了敲門。
“進來。”
他推開門。
陳奕坐在書桌前，手裏拿著一份檔案。
看見陳江漓進來，他把檔案合上。
“還沒睡？”
陳江漓搖搖頭。
“剛回來。爸，您也早點休息。”
陳奕點點頭。
“嗯。這就睡了。”
陳江漓正要轉身，忽然看見桌上那份檔案的封麵。
隱約能看見一張照片。
他愣了一下。
但陳奕已經把檔案放進了抽屜。
“怎麼了？”陳奕問。
陳江漓搖搖頭。
“沒什麼。爸晚安。”
他關上門，走了。
陳奕坐在椅子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他拿出那份檔案，又看了一眼。
方清俞的照片，在燈光下安靜地笑著。
他把檔案放回抽屜，鎖上。
然後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海裡浮現齣兒子剛才的眼神。
那眼神裡，有警惕，有疑問，還有一絲……
不安。
他嘆了口氣。
有些事，還是先放著吧。
等時機到了再說。
夜深了。
書房裏的燈，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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