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三點,密閉的出租屋沉在濃稠的夜色裏,陰冷像浸了水的棉絮,壓得人透不過氣。
阮清笙掐著煙的手懸在煙灰缸上方,火星子微微顫抖,細碎的灰燼落在泛黃開裂的地板上。茶幾上的手機螢幕長亮,聊天框停留在昨夜陸寒淵發來的“晚安”,頭像裏他眉眼冷冽,笑意藏得極深。可此刻坐在沙發上的女人,正垂著眼,指尖反複摳著沙發縫隙,動作僵硬又詭異。
“你到底要坐到什麽時候?”
聲音和阮清笙分毫不差,連那點藏在軟糯裏的小脾氣都一模一樣。可陸寒淵死死盯著她的側臉,心底的寒意層層翻湧,極致的違和感像針一樣紮進太陽穴。
阮清笙左耳垂有一顆細小的紅痣,前幾日不慎擦傷,結了淺淡的血痂,好幾日都未曾消退。但眼前這人的耳垂光潔幹淨,沒有半點痕跡。她素來膽小畏黑,夜裏從不敢獨自起身走動,可此刻她起身走向冰箱,全程不開燈,步履平穩得陌生。
陸寒淵驟然起身,椅腳摩擦地麵,劃出刺耳尖銳的聲響。
“別裝了。”
她聞聲回頭,眼底倒映著陸寒淵手中跳動的打火機火苗,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委屈與不耐:“寒淵,你又發什麽瘋?”
“你上週感冒吃藥,整日昏沉嗜睡,連碰手機的力氣都沒有,”陸寒淵步步逼近,嗓音幹澀沙啞,緊盯住她細微的神情變化,“昨夜你整夜熟睡,安穩得一動不動,根本不會淩晨起身煮麵。還有你臉上的痣,從來都隻在左臉。”
她的動作驟然僵住,握住泡麵桶的手指猛地收緊。溫熱的麵湯順著指縫滴落,砸在老舊地板上,暈開暗沉潮濕的水漬。房間裏清甜的沐浴香氣驟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縷冰冷刺骨的消毒水味,寒涼刺鼻。
陸寒淵伸手攥向她的手腕,指尖觸碰的瞬間,是刺骨的冰冷,完全不屬於活人的溫度。她猛地後撤,後背重重撞在冰箱上,沉悶的撞擊聲打破死寂。
“你別過來!”
溫柔的聲線驟然撕裂,變得尖銳怪異,帶著刺骨的戾氣,“再過來,我就……”
“你就怎麽樣?”陸寒淵盯著她眼底藏不住的慌亂,心髒沉沉下墜,“你不是清笙。她在哪?你到底是誰?”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的麵部麵板開始詭異蠕動,皮肉之下彷彿藏著異物,精緻的五官不斷錯位扭曲。雙眼驟然圓睜,嘴角硬生生撕裂至耳根,露出一排泛著冷光的森白細牙。漆黑粘稠的液體從她眼眶不斷湧出,順著臉頰滑落,像化開的濃墨,浸染了整張臉。
“我就是她啊……”
兩道截然不同的聲音在狹小的房間重疊交織,一道是阮清笙軟糯的哭腔,一道是粗啞低沉的低吼,刺耳詭異,震得人耳膜發麻。“我是她藏在骨子裏的模樣,是她一直不敢麵對的自己……”
陸寒淵後背抵上冰冷的牆麵,急促地喘息,渾身泛起細密的冷汗。茶幾上的手機突然瘋狂震動,彈窗跳出阮清笙閨蜜的訊息:“寒淵,清笙昨天來我家住了,她說夜裏沒回出租屋,你們是不是吵架了?她手機落我這裏了。”
一瞬間,心髒像是被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窒息感席捲全身。
眼前扭曲的女人驟然發出尖銳刺耳的笑聲,身體開始消融破碎,化作漆黑粘稠的液體,順著沙發縫隙緩緩流淌、蔓延。滿地墨色液體緩緩聚攏,凝聚成一道模糊挺拔的人形。黑影緩緩抬頭,露出了一張和陸寒淵一模一樣的臉。
“你拚了命找她,可她早就想離開了。”黑影的聲音從四麵八方籠罩而來,帶著戲謔又冰冷的笑意,“從你第一次察覺她不對勁的那個淩晨,真正的阮清笙就已經走了。留在你身邊的,從來都是你不肯放手的執念。”
陸寒淵心頭巨震,抬手抓起桌上的玻璃杯狠狠砸去。玻璃碎裂的脆響炸開,碎片四散飛濺。可所有沾染到衣角的墨色液體,盡數化作縷縷冷煙,消散無蹤。
屋內燈管開始瘋狂閃爍,明暗不定。牆麵的桌布不斷鼓起凸起,層層蠕動,彷彿有無數東西被困在牆體之中,瘋狂掙紮。陸寒淵下意識摸向口袋,想要撥通阮清笙的電話,指尖觸到的卻不是手機,而是冰涼黏膩的黑水。
低頭望去,他的整隻手掌都浸泡在漆黑的液體裏,刺骨的寒意順著指尖蔓延全身,皮肉彷彿正在被緩慢腐蝕。他猛地抬頭看向牆麵鏡子,鏡中的倒影早已不是他自己。
鏡麵裏,是一張拚湊而成的模糊人臉,層層疊疊,寫滿了無盡的陰鬱與絕望。
“她早就走了。空蕩蕩的位置,該由誰來填滿?”
陰冷的呢喃盤旋在整間屋子,揮之不去。陸寒淵驟然想起昨夜睡前,阮清笙蜷縮在他懷裏,輕聲呢喃:“寒淵,我好怕有一天,你再也認不出我。”
那時的他隻當是少女無端的敏感矯情,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笑著安撫萬事安穩。
可直到此刻他才徹底明白,從某個無人知曉的淩晨開始,身邊的溫柔、熟悉的眉眼,早就盡數成了假象。
窗外夜色褪去,天邊泛起淺淺的魚肚白。清晨細碎的微光穿透窗簾縫隙,落在滿地黑水上,發出滋滋的細微聲響。蔓延的黑水快速回縮,盡數退回沙發縫隙,詭異的人形輪廓層層消散。
空曠的房間裏,隻餘下一句輕飄飄的低語,隨風飄散:
“天亮了,該醒了。”
陸寒淵雙腿發軟,頹然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渾身被冷汗浸透,劇烈地喘息著。
手機依舊在不停震動,閨蜜的訊息再次彈出:“寒淵,你怎麽不回訊息?清笙很奇怪,她一直坐著發呆,說自己好像弄丟了很重要的東西,什麽都記不清了……”
陸寒淵盯著閃爍的螢幕,指尖僵硬顫抖,遲遲無法按下回複。
破碎的記憶驟然回籠。昨夜淩晨,他曾短暫驚醒,身側的人呼吸輕柔綿長,睡得格外安穩。他起身去廚房接水,回頭的一瞬,清晰看見她獨自坐在沙發上,背對著他,手裏握著一把鋒利的剪刀,一下、又一下,反複剪碎著什麽。
彼時睡意濃重,他隻草草以為她在修剪指甲,心生畏懼,不敢多問。
可現在回想起來,那一夜,她剪掉的,或許是他們所有殘存的過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