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的刹那,整間臥室瞬間被冰封。
被褥裏僅存的一點暖意瞬間抽幹,刺骨的陰冷從地板、牆壁、天花板四麵八方擠壓而來,像是墜入了沒有盡頭的寒淵。
身旁女人緩緩坐起,動作不再是機械的僵硬,而是一種漂浮般的輕盈。
她臉上溫柔的偽裝層層褪去,麵板泛出死人般的青白,原本軟糯的聲線慢慢失真,夾雜著細碎的空響,像是隔著一層厚重的霧。
“選好了,就不能反悔。”
我脊背緊繃,指尖死死摳著床沿,冷汗浸透全身,卻沒有半分退縮。
我欠她的。
這半個月,我裝傻、逃避、貪戀虛假安穩,任由她被囚禁在咫尺的黑暗裏,承受無邊孤寂。如今唯一的救贖擺在眼前,我沒有資格猶豫。
“我絕不後悔。”
女人抬眼,灰濛濛的瞳孔鎖定我。
下一秒,臥室所有光源盡數熄滅,窗外夜色濃稠如墨,連月光都被徹底吞噬。四周響起細碎的、類似布料摩擦的輕響,看不見的陰影在角落緩緩蠕動、聚攏。
老舊掛鍾徹底停擺,空氣粘稠凝滯,呼吸都變得沉重費力。
“規則開始。”
她緩緩抬起雙手,掌心朝上,一縷縷灰黑色的霧氣從她周身漫出,纏繞上我的手腕、腳踝,冰涼黏膩,觸之刺骨。
霧氣鑽進麵板的瞬間,一陣強烈的失重感猛地襲來。
我明明躺在床上,意識卻在不斷下沉,像是被拖拽進地底深處。視野開始扭曲,熟悉的出租屋慢慢褪色、模糊,牆麵紋路扭曲變形,所有日常的煙火氣徹底消散。
耳邊響起重疊的兩道聲音。
一道是怪物平淡冰冷的低語,一道是真正的她微弱、破碎的嗚咽,壓抑了整整半個月,委屈又絕望。
原來她一直都在。
就在這間屋子的夾縫裏,被隔絕、被封印,看得見我,聽得見一切,卻觸碰不到,發不出求救。
我心口驟然酸澀發疼。
灰霧越收越緊,像是細密的鎖鏈,一點點剝離我身上屬於“活人”的氣息。四肢漸漸發麻,體溫飛速下降,感官被一點點封鎖。
“你會被困在夾縫囚籠裏。”
“看得見外麵,聽得到一切,卻永遠無法被察覺。”
“日複一日,困在你最熟悉的地方,淪為無人知曉的影子。”
怪物的聲音在耳邊迴圈回蕩,每一個字都在放大無邊的絕望。
我眼前開始閃過碎片般的畫麵——
真正的她蜷縮在黑暗夾縫裏,眼睜睜看著假的自己依偎在我身邊;
深夜她無助拍打無形屏障,卻發不出半點聲響;
無數個淩晨三點,她滿懷期待等著我察覺破綻,最後隻剩一次次失望。
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窒息感鋪天蓋地。
就在我的意識快要徹底沉淪時,眼前光影驟然撕裂。
一道微弱柔和的白光,從虛空縫隙裏緩緩滲出。
那道白光裏,慢慢浮現出一道單薄的身影。
是她。
真正的她。
臉色蒼白,眼底布滿紅血絲,眉眼滿是疲憊與後怕,身上帶著長期被困的陰冷,卻活生生、真切切地站在那裏。
她看向我的瞬間,眼眶猛地泛紅,嘴唇顫抖,哽嚥到說不出話。
假女友緩緩後退,身形漸漸變得透明,將床邊的位置徹底空出。
“時辰剛好。”
“囚位互換,塵埃落定。”
灰霧驟然收緊,一股強大的拉扯力猛地將我拽向那片漆黑的夾縫。
身體開始變得透明,手腳逐漸虛化,周遭的一切都在快速遠去。
我最後望向她,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唇形輕輕動了動:別怕,好好生活。
下一瞬。
天旋地轉。
所有光亮、聲響、溫度盡數消失。
我墜入了一片絕對寂靜、無邊無際的黑暗囚籠。
隔著一層冰冷無形的屏障,我清晰看見——
她一步步走到床邊,渾身止不住發抖,看著空蕩蕩的床位,眼淚無聲滾落。
而那個取代了我的怪物,正緩緩躺上我的位置,閉上雙眼,複刻我往日熟睡的模樣。
從此。
她重獲自由,回歸人間。
而我,永遠留在了這片無聲的黑暗裏。
困在熟悉的出租屋,困在她身邊。
看得見,摸不著。
永遠旁觀,永世囚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