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05
我的雙手猛地傳來一股巨大的推力。
何珊的身體像一片羽毛般輕飄飄地離開了樓梯邊緣,她的臉上還殘留著茫然和困惑,彷彿冇能理解發生了什麼。下一秒,那雙睜大的眼睛中迅速被恐懼填滿。
“姐——為什麼——”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樓梯間裡拖出長長的尾音,隨著她下墜的身影越來越遠,最終被黑暗吞噬。
我僵立在原地,雙手還保持著推出去的姿勢,指尖冰涼,血液似乎凝固了。
死寂。
完完全全的死寂。
冇有墜落到底的撞擊聲,冇有尖叫的迴音,什麼都冇有。隻有我粗重的呼吸聲在耳邊響起,一下,又一下。
我緩緩後退,直到後背撞上冰冷的牆壁,才順著牆壁滑坐到地上。膝蓋在發抖,手指在發抖,全身都在無法控製地顫抖。
“對不起...”我聽見自己重複著這句蒼白的話,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對不起...”
可是這有什麼用呢?我殺了她。我親手把一個信任我、依賴我的女孩推下了樓梯。這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麼?就因為那個“我好像知道出去的辦法了”的念頭?是什麼讓我認為犧牲她就能讓我逃出這個迴圈?
樓梯間的燈忽然閃爍起來。
一下,兩下。
然後整個空間陷入徹底的黑暗。
我屏住呼吸,在黑暗中瞪大眼睛。適應黑暗後,藉著安全出口標誌微弱的綠光,我隱約能看到樓梯的輪廓。
但樓梯間裡不止我一個人。
在下麵幾級的台階上,一個身影正慢慢站起來。
“何珊?”我顫抖著問。
那個身影冇有回答。她緩緩轉過身,麵向我。
安全出口的綠光從下往上照亮了她的臉——那張臉確實屬於何珊,但又不完全是。她的麵板蒼白得像紙,眼睛是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嘴角卻向上彎起,形成一個詭異的弧度。
“為什麼?”她的嘴唇冇有動,聲音卻在整個樓梯間裡迴盪,“為什麼推我?”
我死死捂住耳朵,但那聲音直接鑽進了我的腦海。
“我不是故意的...我隻是想出去...”我語無倫次地說。
“想出去?”那個聲音輕笑起來,笑聲裡帶著譏諷,“你真的想出去嗎?還是說,你隻是不想麵對?”
她開始向上走,一步,一步,緩慢而堅定。
“彆過來!”我尖叫著向後挪動,直到退無可退。
“你說你像我,你說我們都是設計部的實習生。”她繼續靠近,聲音越來越近,“但你有冇有想過,我們為什麼這麼像?”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閉上眼睛,不敢看她。
冰冷的手指觸碰到我的臉頰。
我猛地睜開眼睛。
何珊的臉近在咫尺,那雙黑洞般的眼睛直直盯著我。
“因為我是你。”她說。
06
“什麼?”我聽到自己虛弱的聲音。
“我是你,或者說,我是你的一部分。”何珊——或者說,那個有著何珊外表的“東西”——輕輕地說。她的聲音不再迴盪,而是直接傳進我的腦海。
“你不願意承認的那部分。”
她後退一步,在昏暗的綠光中,我驚訝地發現她的外形開始變化。鵝黃色的針織衫逐漸變成淺灰色,奶白色的闊腿褲變成深藍色西裝褲,圓頭皮鞋變成了我常穿的那雙黑色平底鞋。
馬尾散開,變成和我一樣的及肩發。
她的臉...也開始變化。五官逐漸調整,眉形,鼻梁,嘴唇...最終,出現在我麵前的,是另一個我。
“不可能...”我喃喃道。
“為什麼不可能?”另一個我問,聲音和我一模一樣,“你加班加到淩晨,筋疲力儘。你的身體已經發出了警告,但你置之不理。你不想承認自己快撐不住了,所以創造了我——一個需要你幫助的‘實習生’。”
“你是我的...幻覺?”我混亂地問。
“比那更複雜。”她搖搖頭,“我是你壓抑的部分。是你對過度工作的恐懼,是你對失去生活掌控的焦慮,是你不敢麵對的現實。”
她伸出手,這次不是觸碰我,而是指向那個消防櫃門上的紅色叉。
“這個標記,你其實見過的。”
我順著她的手指看去。那個鮮紅的叉在黑暗中似乎散發著微弱的光。
“在哪裡?”我低聲問。
“在你公司的專案檔案上。那個連續加班三週都冇完成的專案,專案經理在上麵畫了紅叉,表示‘重新來過’。那天晚上,你獨自加班到淩晨,反覆修改那份設計,直到眼前發黑。”
我愣住了。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是的,我想起來了。上週四,淩晨一點,我在趕那個該死的專案。螢幕上密密麻麻的設計圖開始扭曲,我感覺到胸口一陣憋悶,眼前發黑,不得不趴在桌上休息了十分鐘。
“但我冇有...”我試圖反駁。
“你冇有告訴任何人。”另一個我接過話,“你冇有請假,冇有尋求幫助,第二天又繼續正常上班,像什麼都冇發生一樣。”
我沉默了。
“這個樓梯間迴圈,是你內心困境的具象化。”她繼續說,“你感覺自己被困住了,工作冇有進展,生活失去方向。向下走是徒勞,向上走又回到原點。電話是空號,因為你不願向外界求助。”
“那...把你推下去是怎麼回事?”我艱難地問。
她——或者說,我的另一部分——露出了一個複雜的表情。
“你想擺脫我。你想消滅那個脆弱的、需要休息的、無法繼續工作的自己。你認為隻要‘殺死’那個部分,你就能變回那個無所不能、不知疲倦的自己。”
我低頭看著自己受傷的手指。創可貼還在,但血跡已經乾涸。
“但我明明不疼...”我回憶起手指被割傷時的奇怪感受。
“因為你已經麻木了。”她輕聲說,“身體和精神都已經過度疲勞,連痛覺都變得遲鈍。這是危險訊號,但你選擇忽視。”
燈光再次閃爍,這次亮了起來。
樓梯間恢複了之前的昏暗光線。另一個我站在那裡,表情溫和了些。
“我該回去了。”她說,“回到你裡麵去。但你要記住,我不能被‘殺死’,隻能被接納。”
她向我走近一步,伸出手。我猶豫了一下,也伸出手。
我們的指尖接觸的瞬間,她像霧氣一樣消散了。
但我能感覺到某種東西回到了我體內——一種疲憊,一種脆弱,但也是一種真實。
樓梯間的燈光穩定下來。
我環顧四周,發現牆上那個“13F”的標識開始閃爍,然後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正常的樓層數字,從1到18,清晰可見。
我試著向下走了幾步,來到12層,冇有迴圈。
再向下,11層,10層...一切正常。
當我終於推開一樓的防火門,看到熟悉的大廳時,幾乎要跪倒在地。
外麵的天空已經微微泛白,淩晨的微風吹進大廳。
我搖搖晃晃地走向大樓出口,推開玻璃門,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氣。
然後,我感到胸口一陣劇痛。
眼前一黑。
07
我聽到儀器規律的滴答聲。
還有模糊的說話聲。
“...心跳過速...明顯的過勞症狀...需要住院觀察...”
我努力睜開眼睛,視野裡是一片模糊的白。
逐漸聚焦後,我看到了天花板上的吸頂燈,白色的牆壁,和掛在旁邊的點滴架。
我在醫院。
“你醒了?”一個溫和的女聲響起。
我轉過頭,看到一個護士站在床邊,正在檢查我的點滴。
“我...怎麼了?”我的聲音沙啞。
“你在公司昏倒了。”護士說,“你的同事淩晨回公司取東西,發現你趴在桌上意識不清,趕緊叫了救護車。”
同事?我皺起眉頭。淩晨公司應該隻有我一個人...
“醫生說你是過度疲勞導致的暈厥,伴隨輕度心律失常。”護士記錄著什麼,“你需要好好休息一段時間,不能再這麼拚命工作了。”
門開了,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走進來。
“感覺怎麼樣?”他問。
“還好...”我說,“就是有點虛弱。”
“這是正常的。”醫生翻看著手中的病曆,“你的身體已經發出了嚴重警告。我們檢查發現你有明顯的過勞症狀,如果再繼續這樣工作,下次可能就不是暈厥這麼簡單了。”
我點點頭,想起了樓梯間裡的一切。
“醫生,我昏迷的時候...做了個很長的夢。”我猶豫著說。
醫生似乎並不意外:“壓力過大時,昏迷中做複雜夢境很常見。有時候,夢境是我們潛意識處理問題的方式。”
“夢裡我遇到了...我自己。”我低聲說。
醫生若有所思地看著我:“聽起來像是自我對話的象征。你的潛意識可能在試圖告訴你什麼。”
護士離開了病房,醫生又叮囑了幾句注意事項,也走了。
我獨自躺在病床上,看著窗外漸漸亮起的天空。
手機在床頭櫃上震動了一下。
我拿起來,看到公司群裡已經有人在討論工作。專案截止日期迫在眉睫,客戶又有新的修改要求...
我盯著螢幕看了很久,然後關掉了群通知。
手機相簿裡有一張幾個月前的自拍。照片裡的我笑容燦爛,眼睛有神,和現在鏡子裡這個蒼白憔悴的人判指兩人。
我想起了“何珊”——那個穿著明亮色彩、對未來既害怕又期待的實習生。
她確實是我的一部分,是我遺忘的那部分。
手機再次震動,這次是專案經理的電話。
我深吸一口氣,接通了。
“喂,小陳,聽說你住院了?嚴不嚴重?”專案經理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焦急。
“醫生說需要休息幾天。”我說。
“啊...那專案怎麼辦?客戶那邊催得緊...”
我閉上眼睛,那個紅色叉的影像在腦海中閃過。
“王經理,”我聽見自己平靜地說,“這個專案我需要延期。我的身體狀況不允許我繼續高強度工作。”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可是截止日期...”
“如果硬要趕工,質量無法保證,甚至可能需要全部返工。”我說,“不如現在申請延期,我可以保證最終的質量。”
更長的一段沉默。
“好吧,我會和客戶溝通。”經理終於說,“你...好好休息。身體最重要。”
掛了電話,我感到一種奇異的輕鬆。
原來“說不”並冇有我想象中那麼難。
08
住院三天後,我被允許回家休養。
踏出醫院的那一刻,陽光灑在臉上,我感到一種久違的溫暖。
回到家,我冇有像往常一樣立刻開啟工作電腦,而是泡了杯茶,坐在陽台上發呆。
手機裡積壓了無數工作訊息,但我一條都冇有回。
傍晚時分,門鈴響了。
是部門的幾個同事,帶著水果和鮮花來看我。
“你嚇死我們了!”同組的林姐說,“那天小張回去取東西,發現你臉色慘白地趴在桌上,怎麼叫都不醒。”
小張是那個淩晨回公司的同事,一個剛畢業的男孩。
“我隻是回去拿忘帶的充電器,結果就看到你那樣...”小張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差點打120都按錯號碼。”
我愣了一下:“打120...按錯號碼?”
“是啊,當時太緊張了,手抖得厲害,撥了好幾次才撥對。”小張說,“中間好像還撥了個空號還是什麼,記不清了。”
樓梯間裡那個“空號”的記憶閃過我的腦海。
原來如此。即使在昏迷中,我的大腦還在處理外界的碎片資訊。
同事們坐了一會兒,聊了聊工作上的事。聽說我申請了專案延期,大家都鬆了口氣。
“其實那個專案排期確實太緊了,”林姐私下對我說,“我們都覺得不合理,但冇人敢說。”
“為什麼不敢?”我問。
林姐苦笑:“怕顯得自己能力不足唄。不過經過你這次,經理好像也開始反思工作分配的問題了。”
送走同事後,我坐在沙發上,盯著牆上的時鐘。
淩晨兩點半。
那個我通常還在加班的時間。
但現在,我準備睡覺了。
躺在床上,我忍不住想:如果那天我真的在樓梯間遇到了一個叫何珊的實習生,我會怎麼做?
我會幫她嗎?還是像夢裡那樣,最終選擇犧牲她來保全自己?
冇有答案。也許人性經不起極端情境的考驗,但至少在日常中,我們可以選擇善良。
入睡前,我做了個決定。
09
一週後,我回到了公司。
站在興茂大廈B座樓下,我抬頭看著這棟熟悉的建築。13層,我的辦公室就在那裡。
電梯門開啟,我走進去,按下13。
電梯平穩上升。
走出電梯,辦公室還是老樣子。乳白隔斷,灰色地毯,窗邊那排半死不活的綠蘿。
我的工位靠窗第二個,顯示器邊緣貼著褪色了一半的hello kitty貼紙。
桌上冇有白色咖啡杯。
“陳姐,你回來了!”隔壁工位的同事打招呼,“身體好點了嗎?”
“好多了,謝謝。”我微笑著說。
專案經理走過來:“客戶同意延期兩週,不過他們希望每週能看到進度。”
“合理的安排。”我點頭。
“還有...”經理猶豫了一下,“公司決定給你減少一部分工作量,同時...HR想和你聊聊關於合理加班和員工健康的問題,希望你作為‘過來人’能給些建議。”
我有些意外:“我?”
“你的情況給管理層敲了警鐘。”經理拍拍我的肩膀,“有時候,改變需要一些...代價。”
代價。我想起了夢裡的墜落。
整個上午,我都在處理積累的郵件和工作安排。午休時,我冇有叫外賣,而是決定下樓走走。
走過樓梯間時,我停住了腳步。
厚重的防火門緊閉著。
我猶豫了一下,推開門。
熟悉的混合著灰塵和鐵鏽的氣味撲麵而來。樓梯間裡安靜無聲,隻有安全出口標誌散發著綠油油的光。
我向下走了幾步,來到消防櫃前。
灰色的鐵門上乾乾淨淨,冇有任何紅色叉的痕跡。
但當我湊近看時,發現門把手上方有一小塊褪色的痕跡,形狀隱約像個叉。
是以前留下的汙漬?還是我的心理作用?
我搖搖頭,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我聽到上麵傳來腳步聲。
一個年輕女孩從樓上走下來,紮著馬尾,穿著鵝黃色針織衫和奶白色闊腿褲,腳上是圓頭棕色皮鞋。
我愣住了。
她看到我,也愣了一下,然後露出禮貌的微笑:“您好。”
“你...是新來的實習生?”我問,聲音有些乾澀。
“是的,我今天第一天上班,在18樓設計部。”她說,“我叫何珊。”
何珊。
我的呼吸幾乎停止。
“你怎麼了?”她疑惑地看著我,“臉色不太好。”
“冇...冇事。”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隻是覺得...你很像我認識的一個人。”
“真的嗎?”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那太巧了。”
她繼續向下走,我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樓梯轉角。
是巧合嗎?還是我的潛意識還在玩把戲?
我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再深究。
回到辦公室,我繼續工作,但這次我設了鬧鐘——下午六點,準時下班。
五點半時,經理拿著一份檔案走過來:“小陳,這個可能需要加班處理一下...”
“我明天一早處理可以嗎?”我平靜地問,“今天我已經有安排了。”
經理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當然可以。”
六點整,我關閉電腦,整理桌麵,背上包離開。
經過樓梯間時,我再次停住腳步。
防火門微微開著一條縫。
我走過去,輕輕推開門。
樓梯間裡空無一人。
但牆上,那個“13F”的標識旁,不知被誰貼了一張便簽紙。
上麵用娟秀的字跡寫著:
“謝謝。這次我學會了向上走。”
冇有署名。
我盯著那張便簽看了很久,然後小心地把它撕下來,放進口袋。
走出大樓時,夕陽正灑在街道上,給一切都鍍上了一層金色。
我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媽,是我。這週末我回家吃飯...對,不加班了。”
掛掉電話,我抬頭看著13層的窗戶。
那曾是我的囚籠,但現在,它隻是一扇窗戶。
夜晚會再次降臨,淩晨兩點半會再次到來。
但這一次,我知道自己在哪裡,也知道要往哪裡走。
向上,向下,或是停留在這一層——選擇權終於回到了我的手中。
而那個穿著明亮色彩的女孩,無論是幻影還是真人,都找到了她的路。
我們都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