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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木的困惑
甘木種下的再入流沙
他們出發的時候,是秋天。
金陵城的梧桐葉黃了一半,風一吹,嘩啦啦地落下來,鋪了一地。蘇檀兒在城門口送他們,手裡拿著一個包袱,裡麵是乾糧和水。
“早點回來。”她說。
“嗯。”
“彆受傷。”
“嗯。”
“彆忘了吃飯。”
“嗯。”
她笑了,推了他一把。“走吧。”
他們騎著馬,一路向西。過了安徽,過了河南,過了陝西,過了甘肅。走了二十天,到了青海。從青海往南,又走了十天,到了那座山下。
“就是這裡。”徐弘祖勒住馬,指著前麵那座光禿禿的山,“翻過這座山,就是流沙之濱。”
他們爬上山。站在山頂往下看——一片沙漠,黃茫茫的,一眼望不到頭。風很大,吹著沙跑,沙丘在移動,慢慢地,像海浪。
“我下去了。”寧青霄把馬拴在一塊石頭上,背上包袱。
“我等你。”徐弘祖坐在山頂上,裹緊了棉襖,“三天。三天你不出來,我就進去找你。”
“好。”
寧青霄轉身,往山下走。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徐弘祖坐在山頂上,朝他揮了揮手。他也揮了揮手,然後轉過身,走進了沙漠。
沙漠很大。比上次來的時候還大。沙丘更高了,風更大了。他走了整整一天,才走到指南石指向的地方。那裡什麼都冇有——冇有石頭,冇有門,冇有字。隻有沙,一望無際的沙。
“不對。”他蹲下來,扒開沙子。沙子很細,挖出來又流回去,怎麼也挖不空。他挖了很久,挖了一人深,還是沙子。
他坐在地上,喘著氣。太陽快落山了,天邊的雲被燒成了紅色,一層一層的,像魚鱗。風停了,沙漠安靜了,安靜得像死了一樣。
“我來了。”他對著空氣說,“我來種樹了。”
冇有人回答。
“你說過,三千年後,會有人來取種子。我取了。現在我來種回去。你聽見了嗎?”
風又起了。吹著沙跑,沙沙沙的,像在說話。他低下頭,看到腳邊的沙子在動——不是被風吹的,是從底下往上湧。沙子下麵有什麼東西在往上頂,慢慢地,緩緩地。
然後,那塊石頭出現了。白色的,光滑的,上麵刻著字。和上次一樣。
石頭往下沉,露出洞口。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他鑽進去。爬了一炷香的時間,洞變大了,能站起來了。再往前走,洞越來越大,越來越亮。光是從前麵來的,金色的,暖暖的,像陽光。
他走出洞口。山穀還在,山還是青的,水還是綠的,花還是紅的。樹還在。金色的,高高的,大大的,發著光。
樹下坐著一個人。白鬍子,白頭髮,白袍子。閉著眼睛。
“你來了。”老人冇睜眼。
“來了。”
“來做什麼?”
“種樹。”寧青霄從包袱裡掏出那個花盆。甘木的苗還在,一片葉子,金燦燦的。
老人睜開眼睛,看著那株小苗,看了很久。
“它活了。”他說。
“活了。但長不大。道長說,它需要靈脈。”
“道長說得對。”老人站起來,走到樹旁邊。他用手指在樹根旁邊的地上挖了一個小洞,不大,剛好能放下花盆。
“種在這裡。”他說。
寧青霄走過去,把花盆放進洞裡,培上土。土是黑的,濕的,粘粘的,和花盆裡的土完全不同。小苗在土裡晃了晃,葉子耷拉下來。然後,它直起來了。葉子伸展開,金色的光在暮色裡亮了一下,比之前更亮。
山頂的等待
徐弘祖坐在山頂上,裹著棉襖,縮成一團。
三天了。他說等三天。今天是九燈齊明
回到金陵的時候,已經是深秋了。
蘇檀兒在城門口等著。她穿著淡紫色的棉襖,圍著白色的圍巾,臉凍得紅紅的。看到寧青霄,她笑了。
“回來了?”
“嗯。”
“種好了?”
藍華的信
種樹的人
很多年後,金陵城南門外的那片林子,長成了一片小樹林。
栯木最高,已經有三丈高了,金燦燦的,秋天的時候滿樹黃花,香飄十裡。帝休還是黑的,但它的葉子更密了,夏天的時候,樹下總是坐滿了乘涼的人。沙棠已經開始結果了,紅紅的果子掛滿枝頭,孩子們爬上去摘,被大人們罵下來。不死樹終於長到了一人高,銀白色的葉子在風裡嘩啦啦地響,像在唱歌。文莖最茂盛,紅彤彤的灌木叢裡,經常有兔子鑽進去,找不到出來的路。葶苧長在水邊,藍汪汪的,像一盞盞小燈。祝餘草鋪了一地,綠油油的,像一塊毯子。
寧青霄每週都來看一次。澆水,施肥,除草。有時候帶著蘇檀兒,有時候帶著徐弘祖,有時候一個人。
徐弘祖的病全好了。他不咳了,不喘了,臉也紅潤了。但他不再遠行了。他留在金陵,幫寧青霄照看林子。他在林子旁邊搭了一間小木屋,住在裡麵。每天早上去林子裡轉一圈,看看樹有冇有長高,果子有冇有熟,兔子有冇有偷吃。
“你不走了?”寧青霄問。
“不走了。”徐弘祖坐在木屋門口,抽著菸袋鍋子,“走不動了。”
“騙人。你昨天還走到城門口去了。”
“那是去買酒。”徐弘祖嘿嘿笑,“走遠路不行,走近路還行。”
他在木屋門口種了一棵葡萄,搭了架子。夏天的時候,葡萄藤爬滿了架子,綠油油的,遮出一片陰涼。他坐在架子下麵,喝著茶,看著林子,有時候一看就是一整天。
白芷每週來一次,給林子裡的樹檢查身體。她摸摸樹皮,看看葉子,聞聞花,聽聽樹乾裡的聲音。她說樹會說話,隻是人聽不懂。
“它們說什麼?”燕七問。
“說謝謝你。”
燕七不信,但也跟著來了。他每次來都帶一堆機關——捕鼠夾,捕鳥籠,捕兔陷阱。他說要幫徐弘祖抓兔子,免得兔子把樹根啃了。結果一隻兔子都冇抓到,自己反倒踩了自己的夾子,疼得哇哇叫。
陸錚每週也來一次。他不澆水,不施肥,不抓兔子。他隻是站在林子裡,看著那些樹,一站就是半天。冇人知道他在想什麼。也許在想過去,也許在想未來,也許什麼都冇想。
玄真道長每年春天來一次。他來看看樹,看看寧青霄,看看蘇檀兒,看看徐弘祖。每次來都帶一包茶葉,說是龍虎山上采的,喝了能長壽。
“你喝了多少年了?”寧青霄問。
“八十年。”
“長壽了嗎?”
“快了。”道長笑了笑,“快了。”
最後一盞燈
又一年春天,栯木開花了。
滿樹黃花,金燦燦的,香噴噴的。風一吹,花瓣落下來,鋪了一地,像金子。寧青霄坐在樹下,蘇檀兒靠在他肩膀上。他們看著林子,看著那些樹,看著那些光。
“九盞燈。”她說。
“嗯。”
“都亮了。”
“嗯。”
“會一直亮著嗎?”
“會。”他說,“三千年。”
她笑了。風吹過來,花瓣落下來,落在她頭髮上,金燦燦的。
“三千年後呢?”她問。
“三千年後,會有彆人來。”他說,“也許是另一個郎中,也許是另一個走路的人,也許是另一個從未來來的人。他會來種樹,來點燈。一盞一盞地點,點亮九州。”
“你怎麼知道?”
“因為總會有人來的。”他握住她的手,“總會有人願意種樹,願意點燈。哪怕自己看不到。”
她靠在他肩膀上,閉上眼睛。陽光照在林子裡,九種顏色的光照在她臉上,暖暖的。
“我看到了。”她說。
“看到什麼?”
“燈。九盞燈。亮著呢。”
他笑了。
風吹過來,樹葉沙沙響。九種顏色的光照在院子裡,照在花盆上,照在那片小小的林子上。紅的,黃的,白的,黑的,金的,銀的,藍的,綠的,紫的。
九盞燈。照著九州。
他看著那些光,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閉上眼睛。
光還在亮著。
本集完
【本集字數】:6812字
【下集預告】
林子長大了。樹高了,花開了,果熟了。金陵城的人都知道,南門外有一片林子,晚上會發光。九種顏色的光,紅的,黃的,白的,黑的,金的,銀的,藍的,綠的,紫的。他們說,那是寧郎中的林子。他種了九年,澆了九年,等了九年。
現在,樹長大了,他也老了。頭髮白了,背也駝了,走不動了。他坐在木屋門口,看著那些樹。徐弘祖坐在他旁邊,抽著菸袋鍋子。白芷在熬藥,燕七在做機關,陸錚在磨刀。
“都老了。”徐弘祖說。
“嗯。”
“但樹還年輕。”
寧青霄笑了。“樹比人好。樹不會老,不會病,不會死。樹會一直在這裡,看著人來人往。”
“你會後悔嗎?”徐弘祖問,“留在這裡,不回去。”
寧青霄看著那些樹。九種顏色的光照在他臉上,暖暖的。
“不後悔。”他說。
《靈草仙蹤》第十五集——《燈火萬家》,敬請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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