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上山
天亮的時候,寧青霄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凍醒的。石屋裏的火塘滅了,寒氣從石頭縫裏滲進來,鑽進骨頭裏。他縮成一團,手和腳都是麻的,像泡在冰水裏。
他坐起來,看到徐弘祖已經在門口了。他蹲在地上,往火塘裏添柴,火星子劈裏啪啦地濺出來,映得他的臉紅一陣黃一陣的。
“幾點了?”寧青霄問,聲音啞得像砂紙。
“卯時了。”徐弘祖頭也沒迴,“再過一個時辰,太陽就出來了。那時候上山最好——雪不滑,路也看得清。”
寧青霄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腳。膝蓋咯吱咯吱響,像生了鏽的鐵門。腰也疼,背也疼,大腿內側磨破的地方結了痂,又被凍得裂開了,火辣辣的。
白芷已經在收拾東西了。她把竹簍裏的藥重新整理了一遍——祝餘草沒了,靈芝片還有幾錢,靈氣蒲公英還剩一小把。更多的是普通草藥:紅景天、黨參、黃芪、當歸、丹參、川芎。這些是防高原反應、活血化瘀的。
“帶上這個。”她把一個布包塞給寧青霄,“裏麵是紅景天和黃芪,路上嚼著吃。能頂一陣。”
陸錚站在門口,看著山。他的傷已經好了大半,但爬了這麽高的山,還是有點喘。他的嘴唇有點發紫——不是凍的,是缺氧。
“能行嗎?”寧青霄問。
“死不了。”陸錚說。
他們出發了。
村子後麵有一條小路,彎彎曲曲的,通往山上。路很窄,隻能走一個人。兩邊的石頭是灰黑色的,棱角分明,像刀削過的。石縫裏長著一些草,矮矮的,趴在地上,葉子是灰綠色的,上麵有一層白白的絨毛。
“這是什麽?”寧青霄蹲下來看。
智腦掃描了一下:
雪蓮(亞種),菊科風毛菊屬。海拔3500米以上生長。具有溫腎壯陽、調經止血的功效。
不是靈草,但也是好藥。寧青霄采了兩株,放進包袱裏。
越往上走,路越難走。小路消失了,隻剩亂石堆。石頭有大有小,大的像房子,小的像拳頭,踩上去滑溜溜的,一不小心就摔跤。
寧青霄摔了三次。第一次磕在膝蓋上,疼得他齜牙咧嘴。第二次摔在手掌上,擦破了一層皮。第三次最慘——整個人趴在一塊大石頭上,下巴磕出血來。
“慢點!”徐弘祖在前麵喊,“踩著我的腳印走!”
他走得很穩。每一步都先試探一下,踩實了再邁步。他的草鞋在石頭上磨出了印子,一個一個的,像路標。
寧青霄跟著他的腳印走,果然穩多了。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他們到了雪線。
雪線以下是灰色的石頭和褐色的土,雪線以上是白茫茫的雪。雪很厚,一腳踩下去,沒到腳脖子。再踩一腳,沒到小腿。再踩一腳,沒到膝蓋。
“換鞋。”白芷說。
她從竹簍裏掏出幾雙鞋——不是草鞋,是皮靴。犛牛皮做的,厚厚的,裏麵墊了羊毛。昨天在村子裏,她用三包藥換的。
寧青霄換上靴子。靴子很大,裏麵空蕩蕩的,但很暖和。踩在雪裏,不冰腳,也不滑。
他們繼續往上爬。
風大了。從山頂上吹下來的,冷得像刀割。吹在臉上,生疼。吹在手上,指頭很快就沒了知覺。吹在身上,棉襖像紙一樣薄,風一吹就透了。
寧青霄把領口拉緊,把帽子往下拽,隻露出兩隻眼睛。睫毛上結了霜,眨一下,碎冰渣子掉下來,落在臉頰上,涼颼颼的。
白芷走在他前麵。她的步子越來越慢,喘氣聲越來越重。她的嘴唇不是紫的了,是白的,白得像雪。
“白芷姐?”寧青霄喊了一聲。
白芷沒迴頭。
“白芷姐!”他追上去,拉住她的胳膊。
白芷的臉白得嚇人。不是那種健康的白,是那種失血過多的白,像紙。嘴唇是白的,指甲是白的,連眼白都蒙了一層灰。她的眼睛半睜半閉的,瞳孔有點散。
“我沒事……”她說,聲音輕得像蚊子叫。
然後她倒下去了。
寧青霄一把抱住她。她的身體輕得像一捆柴,硬邦邦的,冷得像冰。她的呼吸很急,很淺,胸口起伏得很快,像一隻受驚的兔子。
“高原反應。”寧青霄把她放下來,靠在石頭上,“嚴重缺氧。”
他開啟智腦,掃描。
診斷:急性高原反應(重度)
症狀:嚴重缺氧、心率加快、血壓下降
處理:立即吸氧、降低海拔、保暖
吸氧。這裏沒有氧氣瓶。降低海拔——他們已經爬了兩個時辰,現在下山,今天就白爬了。但不下山,白芷會死。
“帶她下去。”陸錚說。
“不行。”白芷睜開眼睛,“我沒事……歇一會兒就好……”
“你閉嘴!”寧青霄吼了一聲。
白芷愣了一下。她沒見過寧青霄發火。
寧青霄從包袱裏掏出紅景天和黃芪,塞進白芷嘴裏。
“嚼!嚥下去!”
白芷嚼了兩口,嚥了。
他又掏出靈芝片——最後那幾錢,本來是要留著救人的。他把靈芝片塞進白芷嘴裏。
“嚼!”
白芷嚼了。靈芝片的靈氣滲進她的嘴裏,她的臉色好了一點。不是白紙那種白了,是有點血色了。
“還有嗎?”陸錚問。
寧青霄翻了翻包袱。沒了。靈芝片用完了。
“夠了。”白芷說,聲音大了一點,“我能走了。”
“你不能走。”寧青霄說,“你得下山。”
“不下。”白芷撐著石頭站起來,“蘇小姐在等沙棠果。你一個人上去,找不到。”
“我陪他上去。”徐弘祖說。
“你不認識沙棠果。”白芷說,“隻有他認識。”
她說得對。隻有寧青霄的智腦能掃描出沙棠果。沒有他,誰上去都白搭。
寧青霄看著她。
“你下山。”他說,“在村子裏等我們。”
“不行——”
“這是命令。”陸錚說。
白芷看著他。
陸錚從來沒對她下過命令。
“下山。”陸錚又說了一遍,“我們上去。找到沙棠果,就下來找你。”
白芷的眼眶紅了。
“你們……小心。”
“嗯。”陸錚轉身,“走。”
他們繼續往上爬。
寧青霄迴頭看了一眼。白芷坐在石頭上,裹著棉襖,縮成一團。風把她帽子吹掉了,頭發散下來,白的——不是雪的白,是頭發的白。
他愣了一下。
白芷的頭發,什麽時候白的?
他想起她在信陽熬了三天三夜,想起她在金陵看了幾百個病人,想起她每天背著一個竹簍,走遍山山水水。
她才三十出頭。
他轉過頭,繼續爬。
第四十二章雪線之上
越往上走,空氣越稀薄。
寧青霄的肺像要炸開一樣,每吸一口氣都要使勁。胸口悶得慌,像壓了一塊大石頭。太陽穴突突地跳,跳得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
徐弘祖走在他前麵,步子也慢了。他的嘴唇發紫,手指頭腫得像胡蘿卜。但他沒停,一步一步地往上挪。
陸錚走在最後麵。他的傷還沒好全,每爬一步,胸口就疼一下。但他不吭聲,咬著牙往上爬。
“歇一會兒。”寧青霄說。
他們找了一塊大石頭,背風的一麵。三個人擠在一起,靠著石頭喘氣。
寧青霄掏出水囊,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冰牙。他遞給徐弘祖,徐弘祖喝了一口,遞給陸錚。陸錚喝了一口,把水囊塞好。
“還有多遠?”寧青霄問。
徐弘祖掏出地圖看。地圖被雪水洇濕了,上麵的字跡模糊了。他看了半天,指著前麵說:“翻過這個坡,應該就是山頂了。”
“應該?”
“我沒來過。”徐弘祖說,“這條路,沒人走過。”
寧青霄站起來,往上看。
坡很陡,幾乎垂直。石頭上全是冰,滑溜溜的,沒有抓手。坡頂是一道山脊,窄得像刀刃,兩邊都是懸崖。
“怎麽上去?”他問。
徐弘祖從包袱裏掏出一捆繩子——在村子裏借的,犛牛毛編的,很粗,很結實。
“我上去,把繩子扔下來,你們拉著繩子上。”
“你行嗎?”
徐弘祖笑了笑,沒說話。他把繩子往肩上一搭,開始爬。
他爬得很快。手抓著石頭縫,腳踩著冰棱子,身體貼在石壁上,像一隻壁虎。風呼呼地吹,他的衣服被吹得鼓起來,像一麵旗。
爬到一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一塊石頭鬆了,從上麵滾下來,“咕嚕嚕”的,砸在下麵的雪地上,濺起一片雪霧。
寧青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徐弘祖穩住身體,繼續爬。越爬越高,越爬越小,最後變成了一個小黑點,貼在灰白的石壁上。
然後他翻上了山脊。
繩子從上麵扔下來,晃晃悠悠的,像一條蛇。
“拉緊了!”上麵傳來徐弘祖的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的。
寧青霄抓住繩子,往上爬。手滑,抓不住。他吐了口唾沫在手上,搓了搓,再抓。好了一點。
他一步一步地往上挪。胳膊酸得發抖,腿也抖,整個人像篩糠一樣。風從背後吹過來,把他往石壁上壓,臉貼在冰上,冷得像被火燒。
爬了不知多久——也許一炷香,也許一個時辰——他終於夠到了山脊的邊緣。徐弘祖探出身子,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了上去。
山脊很窄,隻有一尺寬。兩邊是萬丈深淵,下麵是白茫茫的雪和灰黑色的石頭。風大得站不穩,得蹲著才能不被吹跑。
陸錚最後上來。他爬得很慢,每爬一步都要停一下。他的臉白得嚇人,嘴唇是紫黑色的,手在抖。
“陸隊!”寧青霄喊。
陸錚沒應。他趴在石壁上,一動不動。
“陸錚!”徐弘祖喊。
陸錚動了一下。他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然後他繼續爬。一步一步的,慢得像蝸牛。
終於,他上來了。
他翻上山脊的時候,整個人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胸口那個位置,舊傷的地方,滲出了血——繃帶被血浸透了,紅紅的。
“你流血了!”寧青霄撲過去。
“沒事。”陸錚推開他的手,“皮外傷。”
寧青霄不管。他撕開陸錚的衣服,看到繃帶下麵,是三道深深的傷口——不是新傷,是舊傷。是被那隻東西撞斷肋骨的時候,骨頭茬子刺破麵板留下的。傷口一直沒好,一直在滲血。爬了這麽高的山,血滲得更厲害了。
“你為什麽不早說?!”寧青霄的眼眶紅了。
“說了你們就不讓我來了。”陸錚笑了笑,“沒事,死不了。”
他撐著地麵站起來,看著前麵。
前麵是山頂。
山頂不是尖的,是平的。一大片平地,覆蓋著厚厚的雪。雪地上有一些腳印——不是人的腳印,是動物的。大大的,圓圓的,梅花形的。
“雪豹。”徐弘祖蹲下來看,“剛走不久。”
寧青霄開啟智腦。
靈氣濃度:8.3%……11.7%……15.2%……
數字在跳。越往前走,數字越大。
檢測到高靈氣植物:正前方,約200米
靈氣濃度峰值:23.5%
匹配目標:沙棠果(《山海經·西山經》)
“找到了。”寧青霄的聲音在發抖,“兩百米。”
他們往前走。
雪越來越深,沒到膝蓋,沒到大腿。每走一步都要把腿從雪裏拔出來,再踩進去,再拔出來。累得像跑了十裏路。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他們看到了。
前麵有一塊巨大的岩石,像一堵牆,矗在雪地裏。岩石的縫隙裏,長著一棵樹。
不大,隻有一人多高。樹幹是灰褐色的,扭曲著,像老人的手。樹枝光禿禿的,沒有葉子——不,有葉子。在最頂端,有幾片葉子,黃綠色的,捲曲著,像被凍壞了。
葉子中間,結著幾個果子。
不大,像李子那麽大。形狀也像李子,圓圓的,一頭有點尖。顏色是紅色的——不是鮮紅,是暗紅,紅得發紫,像凝固的血。
果子在發光。
暗紅色的光,和靈芝的光一樣。從果皮裏透出來,朦朦朧朧的,像燈籠。
沙棠果。
寧青霄走過去,伸手——
“別動!”陸錚一把拽住他。
寧青霄低頭看。雪地上,有一行腳印。不是雪豹的,是人的——不,不是人。腳印很大,比人的大一倍,五個腳趾頭清清楚楚的,指甲很長,像爪子。
腳印從岩石後麵來,繞著樹走了一圈,又迴到了岩石後麵。
“它在守著。”陸錚說,“就在後麵。”
他們盯著岩石。
岩石後麵,有什麽東西在動。不是風,是活的東西。能聽到呼吸聲——粗重的,低沉的,像風箱在拉。
然後它出來了。
很大。比他們在棲霞山見到的那隻還大。全身覆蓋著白色的毛,長而密,在風裏飄著,像一團雲。它的頭很大,圓圓的,耳朵是短的,眼睛是金色的——金得發亮,像兩顆小太陽。
它看著他們。
那雙眼睛裏沒有敵意,也沒有饑餓。有的是——警惕。像一個母親看著靠近自己孩子的陌生人。
它的身後,岩石的縫隙裏,探出兩個小腦袋。毛茸茸的,圓滾滾的,眼睛藍汪汪的——是幼崽。
兩隻小雪豹,蜷在岩石縫裏,好奇地看著他們。
寧青霄明白了。
這隻雪豹不是在守沙棠果。它是在守它的孩子。沙棠果長在它的窩旁邊。它不是靈草的守護獸,它隻是一個母親。
“退。”陸錚說。
“不退。”寧青霄說,“我要沙棠果。”
“它會殺了你。”
“我知道。”
寧青霄往前走了一步。
雪豹發出一聲低吼。不是那種震耳欲聾的吼,是那種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低沉的、警告的吼。它的身體弓起來,毛豎起來,尾巴豎起來——它在警告他:再往前一步,就動手了。
寧青霄又走了一步。
雪豹撲過來了。
很快。快得像一道白色的閃電。寧青霄來不及躲,被撲倒在地。雪豹的前爪按在他的胸口上,爪子刺進棉襖裏,刺進肉裏。它的嘴湊過來,露出尖牙,黃澄澄的,有手指那麽長。
寧青霄聞到了它嘴裏的氣味——血腥的,腥膻的。
他閉上眼睛。
“別殺它!”陸錚喊了一聲。
雪豹停住了。不是聽懂了陸錚的話,是感覺到了什麽。它的鼻子抽動著,在寧青霄身上嗅。從胸口嗅到脖子,從脖子嗅到臉,從臉嗅到頭發。
它聞到了什麽?
寧青霄睜開眼睛,看到雪豹的眼睛。金色的,亮亮的,近在咫尺。那雙眼睛裏沒有殺意,有的是——困惑。
它聞到了靈芝的味道。
寧青霄身上有靈芝的味道。他采過靈芝,用過靈芝,身上沾了靈芝的靈氣。雪豹認得這個味道——它見過靈芝,也許在很久以前,也許在別的山上。
它鬆開了爪子,退後一步。
寧青霄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雪豹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它轉身,走到沙棠果樹旁邊,用爪子輕輕碰了碰樹枝。樹枝晃了一下,一個果子掉下來,落在雪地上。
它用嘴叼起果子,走到寧青霄麵前,放在他胸口上。
然後它轉身,走迴岩石後麵,趴下來,把幼崽攏在懷裏。
寧青霄躺在雪地上,胸口上是那個暗紅色的果子。它在發光,溫溫熱熱的,像一顆心髒在跳。
他伸出手,把果子拿起來。
沙棠果。
他采到了。
第四十三章下山
下山比上山還難。
雪太深了,看不清路。腳踩下去,不知道下麵是石頭還是懸崖。風更大了,吹得人站不穩。天也暗了——太陽已經偏西,光線開始變暗。在山上過夜,就是死。
“快走!”徐弘祖在前麵喊。
他們沿著上山的腳印往迴走。腳印已經被雪填平了,隻剩淺淺的坑。徐弘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竹杖探一探,探實了再踩。
寧青霄跟在後麵,懷裏揣著沙棠果。果子還是溫熱的,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他的胸口被雪豹抓傷了,血滲出來,把棉襖染紅了一片。但他顧不上疼——他隻想快點下山,快點迴去。
陸錚走在最後麵。他的傷又裂開了,血從繃帶裏滲出來,滴在雪地上,紅紅的,像梅花。
走到那道山脊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快點!”徐弘祖喊,“天黑之前下不去,就下不去了!”
他們翻過山脊,開始往下走。下坡比上坡快,但也更危險。腳一滑,就滾下去了。寧青霄滑了兩次,第一次用胳膊撐住了,第二次整個人滾了好幾圈,撞在一塊石頭上才停住。他的額頭磕破了,血流下來,糊住了左眼。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繼續走。
天黑了。
月亮升起來,照在雪地上,白茫茫的,亮得像白天。但月光下的路看不清——雪是白的,石頭也是白的,分不清哪是路,哪是懸崖。
“停!”徐弘祖喊,“不能再走了!”
他們找了一個背風的地方——兩塊大石頭之間的縫隙,剛好能擠下三個人。寧青霄靠在石頭上,把沙棠果掏出來,看了一眼。果子還是紅的,還在發光,沒碎。
他鬆了口氣。
陸錚靠在對麵,閉著眼睛。他的臉白得嚇人,嘴唇是黑的,手在抖。
“陸隊!”寧青霄爬過去,“你別睡!”
“我沒睡。”陸錚睜開眼睛,“歇一會兒。”
“不能歇!你失血太多了,睡著了就醒不過來了!”
寧青霄撕開陸錚的衣服,解開繃帶。傷口還在滲血,肉翻出來,白森森的,看得見骨頭。他掏出急救包,用生理鹽水衝洗傷口,然後撒上白芷給的止血藥粉——三七粉,混了白及和蒲黃。最後用新繃帶重新包紮。
“忍著點。”他用力勒緊繃帶。
陸錚悶哼了一聲,額頭上冒出一層冷汗。
“好了。”寧青霄說,“別動,別睡。天亮就下山。”
陸錚點了點頭。
他們擠在石縫裏,等天亮。
風在外麵嚎,雪在外麵飄。石縫裏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見。隻有寧青霄懷裏的沙棠果,發著暗紅色的光,溫溫熱熱的,像一個小火爐。
“寧郎中。”徐弘祖的聲音從黑暗裏傳來。
“嗯?”
“你說,蘇小姐的病,能治好嗎?”
“能。”
“你怎麽知道?”
“因為我是郎中。”寧青霄說,“郎中說的話,就得算話。”
徐弘祖笑了。
“你這個人,”他說,“有時候挺傻的。”
“嗯。”
“但是個好郎中。”
寧青霄沒說話。
他抱著沙棠果,靠在石頭上,閉上眼睛。
腦子裏閃過蘇檀兒的臉。蒼白的,瘦削的,嘴唇幹裂的。
“別走。”
“我沒走。”他在心裏說,“我迴來了。”
他睜開眼睛,看到石縫外麵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照在雪地上,白茫茫的。
他摸了摸懷裏的沙棠果。還是溫熱的。
明天,就能下山了。
然後,迴家。
第四十四章歸途
天亮的時候,他們繼續往下走。
雪停了,風也小了。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雪山上,金光閃閃的。遠處的雲海白茫茫的,像一片大海。
寧青霄站在山脊上,往下看。
下麵是灰色的石頭和褐色的土,再下麵是綠色的草地,再下麵是那個小村子。很小,像火柴盒。
“走吧。”徐弘祖說。
他們往下走。下坡快多了,一個時辰就到了雪線以下。再走一個時辰,到了亂石堆。再走半個時辰,到了那條小路。
白芷在村子口等著。
她看到他們的時候,眼淚一下子湧出來了。她跑過來,一把抱住寧青霄,又一把抱住陸錚,又一把抱住徐弘祖。
“你們……你們……”她說不出話,隻是哭。
“別哭了。”陸錚拍了拍她的背,“沒事了。”
白芷擦了擦眼淚,看著寧青霄。
“找到了?”
寧青霄從懷裏掏出沙棠果。
暗紅色的光在陽光下很淡,但還是能看見。果子圓圓的,亮亮的,像一顆紅寶石。
白芷接過果子,看了看,聞了聞。
“是它。”她說,“沙棠果。”
她把果子小心地包好,放進竹簍裏。
“走。”她說,“迴家。”
他們騎馬往迴走。
來的時候用了三十二天,迴去的時候用了二十五天——下坡多,順風多,而且不用停下來找路。
第二十五天,他們到了金陵。
天已經黑了,但城門還沒關。他們騎著馬進了城,穿過半個金陵,到了織造府。
蘇大人站在門口。
他比兩個月前更瘦了。眼窩凹下去,顴骨突出來,衣服掛在身上,空蕩蕩的。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
“寧郎中。”他的聲音在發抖,“你迴來了。”
“蘇小姐呢?”
“在裏麵。她……她快不行了。”
寧青霄衝進去。
後院,那叢竹子還在,那個池塘還在。池塘裏的錦鯉隻剩一條了,孤零零地遊著。水麵上漂著落葉,沒人撈。
那扇門開著。
藥味很濃。苦的,澀的,酸的——什麽味都有。蘇檀兒躺在床上,蓋著被子,隻露出一張臉。
那張臉白得像紙。嘴唇是紫的,幹裂的,上麵有血痂。她的眼睛閉著,睫毛一動不動。胸口微微起伏,很慢,很弱,像隨時會停。
“蘇小姐。”寧青霄走到床邊,“蘇檀兒。”
她沒反應。
“蘇檀兒!”他握住她的手。
手是涼的,涼得像冰。
她的睫毛動了一下。
慢慢地,她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是深棕色的,但很暗,暗得像沒有星星的夜。她看著寧青霄,看了很久。
“你迴來了。”她說,聲音輕得像風。
“我迴來了。”
“沙棠果呢?”
寧青霄從懷裏掏出果子。它在發光,暗紅色的,在昏暗的房間裏格外亮。
蘇檀兒看著那個果子,笑了。
“好漂亮的果子。”她說。
“吃了它。”寧青霄把果子遞到她嘴邊,“吃了就好了。”
蘇檀兒張開嘴,咬了一小口。
汁液流出來,也是暗紅色的,像血。但很甜,甜得像蜜。
她又咬了一口,又一口。慢慢地,把整個果子吃完了。
房間裏安靜了。
所有人都盯著她看。
一息。兩息。三息。
她的臉變了。從白紙一樣的白,變成了正常的白——不是慘白,是那種久病初愈的白,帶著一點血色。嘴唇從紫色變成了淡紅色,幹裂的地方開始癒合,長出了新的皮。
她的眼睛亮了。從暗棕色變成了深棕色,亮亮的,像兩顆星星。
她坐起來。
“我……”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手不涼了,是溫的。指甲也不紫了,是粉紅色的。
她抬起頭,看著寧青霄。
“我好了?”
“你好了。”
她的眼眶紅了。淚珠從眼角滾下來,落在被子上,洇出一朵花。
“謝謝。”她說。
寧青霄笑了。
“不用謝。”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
月亮升起來了。圓圓的,亮亮的,照在院子裏,照在竹子上,照在池塘裏。那條錦鯉在水麵上吐了個泡泡,“啵”的一聲,碎了。
他深吸一口氣。
空氣裏有竹葉的清香,有藥草的苦味,還有沙棠果殘留的甜。
他摸了摸懷裏的藍華卡。
還是八張。
看了看智腦。
修為值:58/100
還差42點。
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但他不急。
因為——
蘇檀兒醒了。
本集完
【本集字數】:8316字
【下集預告】
蘇檀兒的病好了,但寧青霄的使命沒有結束。
玄真道長帶來了一個訊息:九州結界正在加速崩潰,棲霞山的封印隻是其中之一。在東海之濱、南疆密林、北漠荒原、西昆侖山上,還有更多的封印在鬆動。每一道封印下麵,都關著上古時代留下的東西。
“你必須走遍九州,采齊《山海經》中的九大靈草,重新封印這些裂隙。”道長說,“否則,天下大亂。”
但九大靈草,分佈在九州最險惡的地方。每一處都有妖獸守護,每一處都是九死一生。
寧青霄看著地圖上的九個紅點。
“走吧。”他說。
徐弘祖笑了:“我就知道你會這麽說。”
《靈草仙蹤》第九集——《九大靈草》,敬請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