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棲霞山下
棲霞山在金陵城的東北麵,離城約四十裏。
天還沒亮,寧青霄就醒了。不是因為興奮,是因為冷。初秋的清晨已經有了涼意,薄薄的被子蓋在身上,像一層紙,風一吹就透了。
他縮在被子裏,盯著天花板發呆。
天花板是木頭的,一塊一塊拚起來的,接縫處有黑色的黴斑,彎彎曲曲的,像一條河。有一塊木板裂了,裂縫裏塞著一團灰撲撲的棉絮,大概是之前住客塞進去堵風的。
他想起自己的公寓。二十二樓,朝南,落地窗,中央空調。冬天穿短袖,夏天蓋棉被。樓下是二十四小時便利店,半夜餓了就下樓買個飯團,站在微波爐前等一分鍾,“叮”的一聲,熱乎乎的。
現在呢?一個四麵漏風的客棧,一張硬邦邦的床板,一床薄得可憐的被子。
他歎了口氣,翻身坐起來。
窗外已經有動靜了。隔壁房間傳來徐弘祖的聲音,他在跟誰說話——不,是自言自語。這個人有個習慣,每天早上起來都要把當天要走的路在嘴裏過一遍,像念經一樣。
“從金陵城東門出去,往東北方向走,過兩道河,翻一個小山坡,再走五裏路,就是棲霞山腳了。山不高,但路不好走,上次來的時候是春天,下著雨,泥沒到腳脖子……”
寧青霄穿好衣服,推開門。走廊裏黑乎乎的,隻有盡頭有一盞燈,黃豆大的火苗,搖搖晃晃的,隨時要滅的樣子。
徐弘祖的房間在隔壁。門開著,他正蹲在地上收拾包袱。今天他把所有東西都倒出來了,一樣一樣地檢查——竹杖、水壺、幹糧、火摺子、換洗的衣服、那個繡著地圖的布包、還有一個小木盒,不知道裝什麽的。
“這是什麽?”寧青霄指著那個木盒。
徐弘祖把木盒開啟。裏麵是一排小瓷瓶,拇指大小,塞著紅布塞子。瓶身上貼著紙條,寫著字:蛇藥、止血、退燒、解毒……
“我自己配的。”徐弘祖有點不好意思,“走的地方多了,難免磕磕碰碰的。一開始找郎中開藥,太貴了,後來就自己學著配。不一定管用,但心裏踏實。”
寧青霄拿起一瓶“蛇藥”,拔開塞子聞了聞。一股刺鼻的味道衝上來,像大蒜和醋混在一起,還摻了點燒焦的羽毛味。
“七葉一枝花、半邊蓮、白花蛇舌草……”他一樣一樣地辨認,“還有徐長卿。比例不對,但方向是對的。”
徐弘祖的眼睛亮了:“你聞一下就知道了?”
“聞一下,看顏色,基本能猜個七八成。”寧青霄把塞子塞迴去,“徐長卿放多了,會傷胃。下次少放三分之一,加一點甘草,中和一下。”
徐弘祖掏出一個小本子,認認真真地把這話記下來。他的字寫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筆都很用力,紙都被戳破了。
“走吧。”寧青霄站起來,“陸隊他們呢?”
“已經在樓下了。”徐弘祖把包袱紮好,背上,“陸隊說今天要早去早迴,棲霞山那邊最近不太平。”
“怎麽不太平?”
“聽說有采藥的人失蹤了。”徐弘祖的聲音低下來,“上個月,三個采藥人上了棲霞山,再也沒下來。官府去找過,沒找到。後來就不找了。”
寧青霄的手頓了一下。
“失蹤了三個?”
“嗯。”徐弘祖把竹杖握緊了,“有人說山裏出了妖怪,有人說有山匪,還有人說是采藥人自己不小心,掉進山溝裏了。不管怎麽說,小心點總沒錯。”
他們下樓的時候,陸錚已經坐在老位置了。今天他沒穿那身飛魚服,換了一件灰色的短褂,袖子捲到胳膊肘,露出結實的小臂。腰間別著一把短刀,比繡春刀短一半,但刃口很寬,看著就沉。
白芷站在門口,背著她那個竹簍。今天竹簍裏多了一樣東西——一把弩。很小,巴掌大,用竹子做的,上麵刻著細細的花紋。她把它塞在竹簍最底下,上麵蓋了幾把草藥。
燕七沒來。陸錚說他去辦別的事了。
“走吧。”陸錚站起來,“早點出發,中午之前到。采完就迴,不在山上過夜。”
第十九章山路
出金陵城東門,是一條官道。
官道很寬,能並行兩輛馬車。路麵是黃土夯實的,踩上去硬邦邦的,但馬蹄踩過的地方坑坑窪窪的,積著昨天的雨水,亮晶晶的,像一麵麵小鏡子。
路兩邊是大片的稻田。稻子已經抽穗了,沉甸甸的,彎著腰,風一吹,整片稻田就翻起金色的浪。田埂上長著狗尾巴草,毛茸茸的,在晨光裏泛著銀白色的光。
徐弘祖走在最前麵,步子很快。他今天特別興奮,走幾步就要迴頭說一句:“你們快點!照這個速度走到中午都到不了!”
“你走慢點!”寧青霄在後麵喊,“我又不是來跑步的!”
徐弘祖哈哈笑,放慢了腳步,但隻慢了一會兒,不知不覺又快起來了。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官道到頭了。前麵是一條小路,窄得隻能走一個人。路兩邊是密密麻麻的灌木叢,枝丫伸出來,颳得人衣服“刺啦刺啦”響。
“從這裏開始,就是山路了。”徐弘祖停下來,把竹杖往前一探,撥開擋路的樹枝,“上次來的時候,這條路還沒這麽窄。才兩年功夫,林子就長成這樣了。”
他鑽進去,身影很快被灌木吞沒了。
寧青霄跟在後麵。樹枝打在臉上,生疼。地上的路全是碎石和樹根,一腳深一腳淺的,好幾次差點崴腳。他迴頭看了看白芷——她走得很輕鬆,腳尖點地就走,像踩在棉花上一樣。竹簍裏的弩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
陸錚走在最後麵。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像釘子釘在地上一樣。他的眼睛一直在掃視四周,左邊,右邊,頭頂,腳下,什麽地方都看。
“停。”他突然說。
所有人都停下來。
“怎麽了?”寧青霄迴頭。
陸錚沒說話,隻是蹲下來,撿起地上的一樣東西。
是一塊布。
灰藍色的,粗布,巴掌大的一塊,撕得很不整齊,邊上有毛邊。布上沾著暗紅色的東西——是血。已經幹透了,發黑,像墨汁洇在布上。
“這是采藥人常穿的布料。”陸錚把布翻來覆去地看,“不是撕的,是被什麽東西扯下來的。”
他把布收好,站起來。
“繼續走。小心點。”
接下來的路,沒人說話了。連徐弘祖都安靜下來,腳步放輕了,每一步都先試探一下,踩實了再走。
林子越來越密,光線越來越暗。頭頂的樹冠遮住了天空,隻有零星的陽光從縫隙裏漏下來,在地上畫出一些光斑。空氣裏有一股潮濕的、腐爛的味道,混著樹葉和泥土的氣息。
寧青霄開啟智腦,看了一眼靈氣濃度。
當前靈氣濃度:3.1%
比金陵城裏高了一點。不算太高,但也不正常。普通山林的靈氣濃度應該在2.5%左右,這裏明顯偏高。
他又看了一眼掃描結果。
檢測到高靈氣植物:東北方向,約800米
靈氣濃度峰值:8.7%
建議:謹慎接近
“東北方向,大約一裏。”寧青霄說,“有東西。”
徐弘祖停下來,順著寧青霄指的方向看。那邊是一片更密的林子,樹木高大,枝丫交錯,像一堵牆。
“那邊我沒去過。”他說,“上次來的時候,那邊的路被一棵倒下的樹堵住了。我以為沒什麽東西,就沒繞過去。”
“去看看。”陸錚說。
他們拐了個彎,往東北方向走。
走了大約一裏,前麵的林子突然開闊了。不是人為清理的那種開闊,是自然形成的——一大片空地,寸草不生,光禿禿的,像一塊禿斑。
空地中央,長著一棵樹。
很大的一棵樹,樹幹粗得三個人都抱不住,樹冠像一把巨傘,遮住了大半個空地。樹皮是灰白色的,上麵長滿了疙瘩,疙疙瘩瘩的,像癩蛤蟆的背。
樹根處,長著一株靈芝。
很大。比寧青霄見過的任何靈芝都大。菌蓋直徑至少有一尺,像一把撐開的傘。顏色是深紅色的,紅得發紫,表麵有一層油光,亮得像塗了漆。菌蓋邊緣是淡黃色的,薄薄的,微微捲起,像裙子的花邊。
它在發光。
不是祝餘草那種翠綠色的光,是暗紅色的光,像炭火將滅未滅時的餘燼。那光芒從靈芝的中心透出來,透過菌蓋,透過菌柄,滲進周圍的土壤裏。以靈芝為中心,地麵上有一圈一圈的紋路,像水的漣漪,向四麵八方擴散。
“赤芝。”寧青霄的聲音在發抖,“千年赤芝。”
他在書上看過,真正的野生赤芝,需要一百年才能長到巴掌大。一尺大的靈芝,至少要長八百年到一千年。
而且這株靈芝在發光——它已經不僅僅是普通的靈芝了。它是靈草。
“小心。”白芷的聲音很輕,“有東西在守著它。”
寧青霄這才注意到,靈芝旁邊,有一堆東西。
不是石頭,也不是樹樁。是一堆骨頭。
各種骨頭,大大小小的,有的已經發黑了,有的還是白的。他認出其中有幾根是人的肋骨,彎彎的,像月牙。還有一根大腿骨,很長,斷成兩截,斷口處有牙印。
骨堆旁邊,蜷著一樣東西。
很大。比寧青霄見過的任何動物都大。渾身覆蓋著暗褐色的鱗片,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層層疊疊的,像盔甲。它蜷成一團,頭埋在身體裏,看不清楚長什麽樣。隻能看到背上有一排突起的骨刺,從脖子一直延伸到尾巴,每一根都有筷子長,尖尖的,在暗紅色的光裏泛著冷光。
它在睡覺。
呼吸很慢,一起一伏的,身體跟著呼吸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周圍的空氣都跟著震一下,像心跳。
“這是什麽?”寧青霄壓低聲音。
“不知道。”陸錚的手已經握住了刀柄,“但我知道,這東西,我打不過。”
寧青霄的心沉了一下。
陸錚是體修。他說打不過,那就是真的打不過。
“退。”陸錚說,“現在退,還來得及。”
寧青霄看著那株靈芝。它在發光,暗紅色的光,像炭火。他能感覺到那光裏的力量——溫暖的,厚重的,像冬天的爐火。如果有了它,他能救多少人?
但他也看到了那堆骨頭。
那些采藥人,是不是也看到了這株靈芝?是不是也想過“如果有了它”?
“退。”陸錚又說了一遍,聲音更低了。
寧青霄咬了咬牙。
“退。”
他們慢慢地往後退,一步,兩步,三步——
“嘎吱。”
徐弘祖腳下踩到了一根枯枝。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林子裏,響得像放炮。
那隻蜷著的東西,動了。
它抬起頭。
寧青霄看清了它的臉。
像蜥蜴,但比蜥蜴大一百倍。三角形的腦袋,兩隻眼睛長在兩側,金黃色的,豎著瞳孔。嘴巴很長,嘴角咧到耳朵根,露出一排尖牙,每一顆都有手指長,黃澄澄的,上麵還掛著碎肉。
它看著他們。
那雙眼睛裏有睏意,有被打擾的不耐煩,還有——饑餓。
“跑!”陸錚喊了一聲。
他們轉身就跑。
身後傳來一聲怒吼,震得樹葉簌簌往下掉。緊接著是沉重的腳步聲,“咚咚咚”的,地麵都在抖。
寧青霄拚命地跑。樹枝打在臉上,生疼。地上的樹根絆腳,他跌了一跤,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眼淚都出來了。他爬起來繼續跑。
白芷跑在他前麵,竹簍裏的弩掉了出來,她沒來得及撿。
陸錚跑在最後麵。他跑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他一邊跑一邊迴頭看——那隻東西追上來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你們先走!”陸錚喊了一聲,停下來,轉身。
“陸隊!”寧青霄迴頭。
“走!”
陸錚拔出短刀,迎著那隻東西衝了上去。
第二十章陸錚斷後
寧青霄沒走。
他躲在灌木叢後麵,看著陸錚的背影。
陸錚站在空地邊緣,背對著他們,麵朝那隻東西。他握著短刀,刀尖朝下,刀背貼在胳膊上,姿勢很奇怪,像在抱一個嬰兒。
那隻東西衝過來的時候,陸錚動了。
他沒有躲,沒有閃,而是直接迎上去。在東西撲過來的瞬間,他側身一閃,短刀從下往上,劃過東西的腹部。鱗片被劃開,暗紅色的血噴出來,濺了他一臉。
東西慘叫一聲,尾巴橫掃過來。陸錚來不及躲,被掃中胸口,整個人飛出去,撞在一棵樹上,“哢嚓”一聲,樹幹斷了。
他摔在地上,嘴裏湧出一口血。但他馬上爬起來,又擺出那個奇怪的姿勢。
東西這次學乖了,沒有直接衝,而是圍著陸錚轉圈。它的尾巴在地上掃來掃去,揚起一片塵土。
陸錚也跟著轉,始終保持麵朝它。
僵持了大約十秒。
東西突然加速,不是直線衝,而是繞著圈跑,越跑越快,快得像一陣風。陸錚的眼珠跟著它轉,轉得越來越快,終於——
他暈了。身子晃了一下。
就在這一瞬間,東西撲上來了。
寧青霄閉上眼睛。
“砰!”
一聲巨響。
不是刀砍的聲音,也不是骨頭斷裂的聲音。是——爆炸聲。
寧青霄睜開眼睛。
那隻東西停在半空中,被一團黃色的煙霧籠罩著。它在地上打滾,發出“嗷嗷”的慘叫,尾巴拍得地麵“啪啪”響。
白芷站在不遠處,手裏拿著一個竹筒,筒口還在冒煙。
“走!”她衝上去,一把拽住陸錚的胳膊,“快走!”
他們跌跌撞撞地往迴跑。身後,那隻東西還在打滾,但叫聲已經小了,煙霧也散了。它很快就會追上來。
“那是什麽?”寧青霄邊跑邊問。
“硫磺、硝石、雄黃、辣椒麵——”白芷喘著氣,“炸不死它,隻能拖一會兒。”
他們跑出了空地,跑進了林子。徐弘祖在前麵帶路,他跑得很快,但每一步都很準,專挑好走的路,避開樹根和碎石。
“這邊!”他喊了一聲,拐進一條岔路。
他們跟著他跑。岔路越來越窄,兩邊的灌木越來越密,最後隻能側著身子擠過去。寧青霄的衣服被刮破了,手臂上劃了好幾道口子,血滲出來,火辣辣地疼。
身後,那隻東西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他們跑了很久。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徐弘祖停下來,靠在一棵樹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應該……甩掉了……”他說。
寧青霄癱坐在地上,心髒快從嗓子眼裏蹦出來了。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在抖,抖得厲害。
陸錚靠在他旁邊,臉色慘白,嘴角還掛著血。他的左胸凹下去一塊——剛才那一下,肋骨斷了好幾根。
“陸隊!”寧青霄撲過去,“你別動,我看看——”
他的手剛碰到陸錚的胸口,陸錚就悶哼一聲,額頭上的汗一下子冒出來了。
“斷了三根。”寧青霄的手指輕輕按著肋骨的位置,“可能傷到肺了。你咳一下。”
陸錚咳了一下。咳出一口血沫。
“肺挫傷。”寧青霄的聲音很平靜,但他的手在抖,“需要靜養,不能再動了。”
他從懷裏掏出急救包——穿越時帶的那套鈦合金工具。裏麵有一卷繃帶,是現代的,彈力繃帶,保質期還有三年。
他把繃帶拆開,開始給陸錚固定肋骨。
“忍著點。”他說。
陸錚咬住牙,一聲沒吭。
白芷蹲在旁邊,從竹簍裏翻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粒藥丸,塞進陸錚嘴裏。
“止疼的。”她說,“苗疆的方子,管用。”
陸錚把藥丸嚥下去,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他的呼吸平穩了一些。
“現在怎麽辦?”徐弘祖問。
寧青霄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偏西了,光線開始變暗。林子裏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根根黑色的手指,從樹根伸出來,越伸越長。
“不能在山上過夜。”他說,“得下山。”
“陸隊能走嗎?”
寧青霄看了看陸錚。他閉著眼睛,臉色還是很差,但呼吸平穩了。肋骨固定之後,疼痛應該減輕了一些。
“能走。但不能快。”
徐弘祖把竹杖遞給陸錚:“陸隊,你拄著這個。我扶你。”
陸錚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後他慢慢地站起來,拄著竹杖,一步一步地走。
徐弘祖扶著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等陸錚踩實了再邁步。
寧青霄走在前麵開路。白芷走在最後麵,手裏握著那個竹筒,警惕地看著身後。
他們走得很慢。上山用了一個時辰,下山用了三個時辰。
到山腳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月亮還沒升起來,四周黑漆漆的,隻有遠處金陵城的燈火,模模糊糊的,像星星落在地上。
“歇一會兒。”寧青霄說。
他們找了一塊大石頭,把陸錚扶上去坐好。寧青霄又檢查了一遍他的肋骨——固定得很好,沒有移位。
“陸隊,你為什麽不讓燕七來?”寧青霄突然問。
陸錚沉默了一會兒。
“燕七的身手不如白芷。”他說。
寧青霄愣了一下。然後他明白了。
燕七不在,不是因為“有別的事”。是因為陸錚知道今天會有危險。他把身手最好的白芷帶上了,把燕七留在城裏,是怕——如果出了事,至少還有一個人能報信。
“你早就知道這裏有東西?”
“不知道。”陸錚說,“但我猜到了。三個采藥人失蹤,官府找不到——不是找不到,是不敢找。他們知道山裏有東西,但不想管。”
他抬起頭,看著棲霞山黑黢黢的輪廓。
“那株靈芝,至少長了八百年。八百年,它一直在那裏,一直有人想采它。那些采藥人,不是第一批死的,也不會是最後一批。”
“那就不采了?”寧青霄問。
陸錚看著他。
“采。”陸錚說,“但不是現在。等你修為夠了,等我們準備好了,再去。”
寧青霄沉默了。
他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上還有今天被樹枝劃破的口子,血已經幹了,結成黑紅色的痂。
修為。又是修為。
他需要更多的修為。需要更多的靈草。需要變得更強。
可是每次采靈草,都會遇到危險。每次遇到危險,都會有人受傷。今天受傷的是陸錚。明天是誰?白芷?徐弘祖?
還是他自己?
“別想太多。”陸錚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這條路,是你自己選的。選了就別後悔。”
寧青霄抬頭看他。
陸錚靠在石頭上,閉著眼睛,嘴角微微翹著——在笑。
“走吧。”他說,“迴城。”
第二十一章夜歸
迴到客棧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了。
燕七站在門口,看到他們,臉一下子白了。
“陸隊!”他衝上來,“你怎麽了?”
“沒事。”陸錚擺擺手,“斷了三根肋骨,養幾天就好。”
燕七的眼睛紅了。他扶著陸錚上樓,動作很輕,像扶著一個瓷器。
白芷跟著上去,去熬藥。
徐弘祖站在門口,沒進去。
“寧郎中,”他說,“我有個想法。”
“什麽想法?”
“那株靈芝,咱們采不到,不是因為打不過那隻東西。”他說,“是因為方法不對。”
“什麽意思?”
徐弘祖蹲下來,從包袱裏掏出那個繡著地圖的布包,展開,鋪在地上。月光照在布上,山川河流的輪廓模模糊糊的。
“你看,”他指著棲霞山的位置,“我們今天走的這條路,是最近的路,但不是唯一的路。棲霞山的東麵,還有一條路。那條路繞遠,但地勢低,那隻東西應該不會去那邊。”
“你怎麽知道?”
“因為那隻東西是冷血的。”徐弘祖說,“你看它的鱗片,是暗褐色的,和枯葉一個顏色。它蜷著睡覺的時候,像一堆爛木頭。這種東西,喜歡陰涼的地方。東麵那條路,下午有太陽,曬,它不愛去。”
寧青霄看著他。
這個人,隻在山上待了一天,就把那隻東西的習性摸了個大概。
“你什麽時候想到的?”
“下山的時候。”徐弘祖說,“我在想,那三個采藥人是怎麽死的。他們不是第一次上山,應該知道那條路有危險。為什麽還要去?”
“因為靈芝。”
“對。因為靈芝。”徐弘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靈芝是長在樹根上的,不會跑。那三個采藥人,一定是想從另一條路上去,繞到靈芝後麵,從側麵采。但他們失敗了。”
“你怎麽知道他們想從側麵采?”
“因為靈芝前麵的空地上,有一堆骨頭。”徐弘祖的聲音低下來,“那堆骨頭,不是那隻東西扔在那裏的。是它在那裏吃了東西,骨頭就留在那裏。它在那裏吃了很多人,但靈芝還在。說明那些人,都死在靈芝前麵。沒有一個能繞到後麵去。”
他站起來,把地圖收好。
“所以,那隻東西隻守著靈芝的前麵。後麵是空的。”
寧青霄看著他的背影。
“你想從後麵上去?”
“對。”徐弘祖轉過身,“我一個人去。不帶你們。”
“不行。”
“聽我說完。”徐弘祖的聲音很平靜,“我一個人去,目標小。那隻東西不認得我,不會追我。我繞到後麵,采了靈芝,就走。你們在下麵等我,接應我。”
“如果它追你呢?”
“那就跑。”徐弘祖笑了笑,“我跑得快。”
寧青霄看著他,看了很久。
“不行。”他說,“太危險了。”
“寧郎中,”徐弘祖說,“你救人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太危險了?”
寧青霄愣住了。
“你采祝餘草的時候,三隻三尾狐圍著你,你退了嗎?你救那個小女孩的時候,她的病能不能治好,你心裏有底嗎?你不知道。但你去了。你采了。你救了。”
他拍了拍身上的包袱,裏麵裝著那個小木盒,裝著那些他自己配的藥。
“我這輩子,一直在找東西。找那些書裏寫的、別人說過的、我想看的東西。找了三萬裏,找到了祝餘草,找到了肥遺,找到了很多我想找的東西。但從來沒有一樣東西,是我自己采迴來的。”
他抬起頭,看著月亮。
“我想試試。”
寧青霄沉默了。
他想起爺爺。想起爺爺說過的話——當郎中的,最怕的不是治不好病,是沒去治。
“明天,”他說,“我和你一起去。”
徐弘祖笑了。
“好。”
第二十二章準備
第二天天沒亮,寧青霄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把今天要做的事情在腦子裏過了一遍。路線,工具,撤退方案,應急預案。每一樣都想了兩遍,三遍。
然後他坐起來,開始準備。
急救包要帶上,繃帶、手術刀、止血鉗、縫合針線。雖然不一定用得上,但帶著心裏踏實。
藍華卡揣好。還剩八張。希望今天用不上。
智腦充滿電。太陽能充電,曬一天能用三天。夠用了。
他把東西一樣一樣地檢查完,下樓。
徐弘祖已經在樓下等著了。今天他換了一身衣服——深褐色的短褂,褲子紮進綁腿裏,腳上是一雙新草鞋,編得比昨天那雙結實。竹杖還是那根,但頂端係著的小布包換了一個更大的,鼓鼓囊囊的。
“這是什麽?”寧青霄指著那個布包。
“繩子。”徐弘祖說,“還有鐵鉤子。萬一要爬樹。”
寧青霄看了他一眼。
這個人,把什麽都想好了。
白芷站在門口,手裏拿著一個竹筒。不是昨天那個——昨天那個炸掉了。這是一個新的,更粗,更長,筒口封著一層油紙。
“拿著。”她把竹筒遞給寧青霄,“用法和昨天一樣。拔開塞子,扔出去。能炸一次。”
“你不去?”
“不去。”白芷說,“我留下來照顧陸隊。你們兩個人去,目標小,不容易被發現。”
寧青霄把竹筒別在腰帶上。
“小心點。”白芷說。她看著徐弘祖,又說了一遍,“小心點。”
徐弘祖點點頭。
他們出發了。
天剛矇矇亮,路上一個人都沒有。街兩邊的店鋪都關著門,隻有一家早點鋪開了,熱氣從蒸籠裏冒出來,白茫茫的。老闆是個胖乎乎的中年人,正在揉麵,看到他們,喊了一聲:“這麽早啊?”
“趕路。”徐弘祖應了一聲,腳步沒停。
他們出了東門,走上官道。稻子還是那些稻子,金黃金黃的,在晨風裏翻著浪。但今天寧青霄沒心思看風景。他一直在想那株靈芝,那隻東西,那條路。
“你確定那條路安全?”他問。
“不確定。”徐弘祖說,“但比昨天那條路安全。”
他走得更快了。寧青霄跟上去,這次沒喊他慢點。
走了大約一個半時辰,他們到了棲霞山東麵。
這邊的路和昨天完全不同。昨天那條路是往山上走的,越來越陡,越來越窄。這條路是繞著山走的,地勢平緩,兩邊是矮樹叢和雜草,偶爾有一兩棵鬆樹,歪歪扭扭地長在路邊。
“從這裏拐進去。”徐弘祖指了指一條岔路,“往裏走大約兩裏,就能繞到靈芝的後麵。”
岔路很窄,兩邊的灌木幾乎合攏了,像一條隧道。光線暗下來,空氣裏有一股潮濕的、甜膩的味道,像爛水果。
寧青霄開啟智腦。
當前靈氣濃度:3.8%
檢測到高靈氣植物:東南方向,約300米
靈氣濃度峰值:8.7%(與昨日資料一致)
“三百米。”他說。
徐弘祖點點頭,放慢了腳步。
他們貓著腰,慢慢地往前挪。每一步都先試探一下,踩實了再走。寧青霄的手一直握著腰間的竹筒,指節發白。
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前麵的灌木突然稀疏了。光線亮起來,能看到空地的邊緣。
徐弘祖停下來,趴在地上,慢慢地往前爬。寧青霄跟在他後麵,趴著,肚子貼著地麵,一點一點地挪。
他看到了那株靈芝。
從後麵看,和從前麵看完全不同。菌蓋的背麵是淡黃色的,有一圈一圈的紋路,像樹的年輪。菌柄很粗,有手臂那麽粗,深深紮進樹根裏。整株靈芝微微傾斜,像一個人靠在樹上。
它在發光。暗紅色的光,從菌蓋的邊緣滲出來,照亮了周圍的樹根和泥土。
靈芝前麵,那隻東西還在。
它今天沒有睡覺。它蹲在靈芝前麵,昂著頭,警惕地看著四周。尾巴在身後慢慢地搖,像一條蛇。
“它在等。”徐弘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蚊子叫,“它在等我們。”
寧青霄的心跳加速了。
它知道。它知道有人要來。
“怎麽辦?”他問。
徐弘祖沒迴答。他盯著那隻東西,看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地從包袱裏掏出一樣東西。
是一塊布。灰藍色的,粗布,巴掌大——昨天陸錚在地上撿到的那塊,沾著幹透的血跡。
徐弘祖把布團成一團,往左邊扔了出去。
布團落在灌木叢裏,“啪”的一聲輕響。
那隻東西的頭猛地轉向左邊。它站起來,往前走了兩步,鼻子抽動著,嗅著空氣中的氣味。
“走。”徐弘祖拉了拉寧青霄的袖子。
他們從右邊繞過去,貼著地麵,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往靈芝的方向挪。
十米。八米。五米。
那隻東西還在左邊嗅。它沒有發現他們。
三米。兩米。一米。
寧青霄伸出手,指尖碰到了靈芝的菌柄。
冰涼的。滑溜溜的,像摸到了一條蛇。那股暗紅色的光順著他的手指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胳膊肘,暖洋洋的,像泡在溫水裏。
他把手縮迴來。
“你來。”他對徐弘祖說。
徐弘祖愣了一下。
“你比我懂草藥——”
“你來。”寧青霄打斷他,“這是你找到的。”
徐弘祖看著他,看了兩秒。
然後他伸出手,握住了靈芝的菌柄。
他輕輕地,慢慢地,把靈芝從樹根上擰下來。
“哢”的一聲輕響。
靈芝斷了。
那聲“哢”不大,但在安靜的林子裏,響得像打雷。
那隻東西轉過頭來。
它看到了他們。
它的眼睛一下子變得血紅,嘴巴張開,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吼叫——
“嗷——!”
“跑!”徐弘祖把靈芝往懷裏一揣,轉身就跑。
寧青霄跟著跑。
他們跑得比昨天還快。寧青霄覺得自己的肺要炸了,腿要斷了,心髒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了。但他不敢停,不能停。
身後,那隻東西追上來了。它的腳步聲“咚咚咚”的,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這邊!”徐弘祖拐進一條岔路。
寧青霄跟著拐進去。岔路很窄,兩邊的灌木很密。那隻東西太大,擠不進來,隻能在外麵吼,吼得山都在抖。
他們繼續跑。跑出了岔路,跑上了那條平緩的路,跑出了棲霞山。
到了山腳,他們才停下來。
寧青霄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汗水從額頭淌下來,流進眼睛裏,蜇得疼。他用手背擦了擦,看到徐弘祖也癱在地上,臉色慘白,但嘴角翹著——在笑。
“采到了。”徐弘祖從懷裏掏出靈芝,舉起來。
暗紅色的光在陽光下變得很淡,但還是能看見。靈芝的菌蓋上有一層薄薄的光暈,像夕陽落在水麵上。
“采到了。”他又說了一遍,聲音在發抖。
寧青霄看著那株靈芝,也笑了。
然後他想起一件事。
“你的布包呢?”
徐弘祖低頭一看——包袱沒了。不知道什麽時候跑丟了。那個裝著繩子、鐵鉤子、還有他自己配的那些藥的包袱,不見了。
他愣了一秒。
然後他笑了。
“沒事。”他說,“靈芝在就行。”
第二十三章歸途
他們慢慢地往迴走。
徐弘祖走得很慢,比來的時候慢多了。不是走不動,是捨不得走快。他時不時低頭看看懷裏的靈芝,摸摸菌蓋,摸摸菌柄,像摸一個剛出生的嬰兒。
“你知道嗎,”他說,“我小時候,我爹帶我去看過一個郎中。那個郎中有一株靈芝,很小,隻有巴掌大。他說那是他三十年前在終南山采的,一直捨不得用。”
“後來呢?”
“後來那個郎中死了。他兒子把靈芝賣了,賣了一百兩銀子。”徐弘祖的聲音低下來,“一百兩銀子。一株長了三十年的靈芝,就值一百兩銀子。”
他摸了摸懷裏的靈芝。
“這株,至少值一千兩。”
寧青霄沒說話。
他知道徐弘祖不是在說銀子。
“你打算用它做什麽?”他問。
徐弘祖想了想。
“救人。”他說,“你救人,需要它。那就用它救人。”
寧青霄看著他。
陽光照在他臉上,照在他黑黑的麵板上,照在他彎彎的眉毛上。他的眼睛還是那麽亮,亮得像星星。
“謝謝。”寧青霄說。
徐弘祖擺擺手:“謝什麽。你不也幫我找到了祝餘草嗎?”
他加快腳步,走到前麵去了。
寧青霄跟在後麵,看著他的背影。
這個人的背影很瘦,肩膀窄窄的,腰細細的,走起路來一搖一擺的,像一棵風中的竹子。但他的步子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迴到客棧的時候,白芷在門口等著。
看到他們,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後又暗下去。
“受傷了嗎?”她問。
“沒有。”寧青霄說。
白芷點了點頭,轉身進去。
陸錚躺在床上,臉色好了一些。他看到靈芝,沒說什麽,隻是點了點頭。
燕七蹲在床邊,正在給陸錚換藥。他笨手笨腳的,紗布纏得鬆鬆垮垮的,白芷看不下去,把他推到一邊,自己來。
寧青霄把靈芝放在桌上。
它還在發光,暗紅色的,在昏暗的房間裏格外顯眼。那光芒照在牆上,照在桌上,照在每個人的臉上,暖暖的。
“有了它,能救很多人。”寧青霄說。
“能救蘇小姐嗎?”徐弘祖問。
寧青霄搖頭:“蘇小姐的病,需要沙棠果。靈芝隻能治標,不能治本。但它能幫我把修為提上去。”
他開啟智腦,看了一眼。
檢測到高靈氣植物:千年赤芝
是否吸收靈氣?
注:吸收後可大幅提升修為,但靈芝將失去藥效。若保留靈芝,可用於煉製多種丹藥,救治多人。
他猶豫了。
吸收,他的修為能直接升到辨脈師,甚至迴春手。但靈芝就沒了。
不吸收,留著煉丹,能救很多人。但他的修為還是識草師,去不了昆侖山。
“怎麽了?”徐弘祖問。
寧青霄把智腦上的資訊告訴他們。
房間裏安靜了。
陸錚先開口:“你自己決定。”
白芷沒說話,隻是看著他。
燕七蹲在角落裏,也不說話。
徐弘祖站起來,走到桌前,看著那株靈芝。
“寧郎中,”他說,“你說過,你是郎中。郎中的本事,不是修為高低,是能救多少人。”
寧青霄看著他。
“留著它。”徐弘祖說,“煉丹。救人。”
“可是去昆侖山——”
“去昆侖山的路,我走過。”徐弘祖說,“不用迴春手,也能走。我走了三萬裏,也不是什麽修士。”
他拍了拍寧青霄的肩膀。
“慢慢來。不急。”
寧青霄低下頭。
他看著那株靈芝。暗紅色的光映在他的眼睛裏,暖暖的。
“好。”他說,“留著它。”
本集完
【本集字數】:8246字
【下集預告】
寧青霄用千年赤芝煉成了第一批丹藥,在金陵城開啟了名聲。求醫的人絡繹不絕,有平民百姓,也有達官貴人。
但麻煩也隨之而來。
有人盯上了他的丹藥,有人盯上了他的靈草,還有人——盯上了他這個人。
織造府的大門,再次為他開啟。
蘇檀兒的病,又重了。
《靈草仙蹤》第五集——《金陵風波》,敬請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