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神農架墜落
暴雨砸在臉上,生疼。
寧青霄的左眼進了水,他不敢抬手去擦——左手摳住的那道岩縫裏,石頭正在鬆動。
他用右手手背狠狠蹭了一下眼皮,勉強睜開眼,往上看。七米外,那株鐵皮石斛就長在崖壁上,在暴雨中泛著淡淡的金色光暈。九片葉子像翡翠雕成的,最頂端那朵小白花,花瓣邊緣有細密的金色紋路,雨水打在上麵,竟像打在荷葉上一樣,直接滾落,花瓣一絲都沒濕。
“三分鍾。”他喘著粗氣,盯著手腕上的智腦手環。螢幕被雨水打得模糊,但他看得到那個倒計時——02:47,02:46,02:45……
神農頂的氣象站發了紅色預警,三分鍾後山洪就會衝下來。他必須在山洪之前迴到營地,否則這條命就交代在這兒了。
可那株石斛,就在七米外。
寧青霄閉了閉眼。腦子裏閃過一個畫麵——實驗室的培養皿,他養了三年的石斛苗,死了。死了七次。每一次都是剛長到第三片葉子就爛根。導師說:“青霄啊,石斛這東西,人工培育太難了,要不換個課題?”
他不換。
他爺爺是老中醫,九十歲了還在山裏采藥。小時候爺爺帶他上山,指著一株石斛說:“這叫鐵皮石斛,救命仙草。你太爺爺那輩,用這個救過十八個得瘟疫的人。現在的人不會認了,也不會采了。”
他不會讓爺爺失望。
“兩分鍾。”寧青霄咬咬牙,右手向上探去,抓住另一條岩縫。手指摳進去的那一刻,指甲縫裏鑽心的疼——指甲劈了。他顧不上,左腳蹬掉一塊鬆動的石頭,石頭翻滾著墜入白茫茫的雲霧中,過了好幾秒才聽到悶響。
一下,兩下,三下……
終於,他抓住了那株石斛根部的岩石。
近了。太近了。他能看清葉脈裏流動的淡金色汁液,能聞到一股奇異的清香——不是普通石斛那種淡淡的草香,而是一種說不清的味道,像靈芝,又像薄荷,混在一起,聞一下就覺得腦子清醒了許多。
他伸手去摘。
就在指尖觸碰到花萼的瞬間,腳下傳來一聲悶響——那塊支撐他全部體重的岩石,裂了。
寧青霄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完了。
墜落。風聲呼嘯。雨水打在臉上像冰雹。他下意識地抱住頭,等待撞擊的那一刻。
一秒鍾。兩秒鍾。三秒鍾。
撞擊沒有來。
他睜開眼睛,看到的是——
一道藍色的裂隙。就在崖底,像一隻睜開的眼睛。裂隙裏湧出柔和的光芒,不是刺眼的藍,而是那種溫柔的、讓人想靠近的淡藍,像小時候夏夜裏的螢火蟲,像爺爺藥鋪裏點的那種安神香。
他被吸了進去。
耳邊傳來無數聲音——鳥鳴,風聲,人語,車馬,刀劍碰撞,嬰兒啼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寺廟的鍾聲,有集市的叫賣……所有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往他腦子裏灌。
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連雨聲都沒了。
第二章城外醒來
寧青霄是被陽光曬醒的。
眼皮外麵是暖的,那種帶著金邊的暖,像冬天窩在被窩裏,太陽照進來的感覺。
他不想睜眼。他太累了。剛才那場雨,那場墜落,那些聲音……他隻想再睡一會兒。
一隻手伸過來,在他臉上拍了拍。
“哎,醒醒,醒醒。”
不是爺爺的聲音。不是導師的聲音。是陌生的,帶著一點口音的男聲。
寧青霄猛地睜開眼睛。
一張臉湊在他麵前,距離不到二十厘米。古銅色的麵板,小眼睛,塌鼻梁,嘴唇上有兩撇細細的鬍子,頭上戴著——什麽?一塊布?像電視劇裏那種明朝老百姓戴的“**一統帽”。
“啊!”寧青霄往後一縮,腦袋撞在身後的樹幹上,疼得齜牙咧嘴。
那人也被他嚇了一跳,往後蹦了一步:“哎喲,你沒死啊?我看你躺這兒半天了,還以為……”
寧青霄沒理他。他低頭看自己——衝鋒衣不見了,登山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灰色的粗布長衫,腰間係著一條麻繩,腳上一雙黑麵白底的布鞋,鞋底還沾著新鮮的泥土。
他再抬頭,看四周。
天是藍的,藍得不像話。沒有雲,陽光明晃晃的,曬得人眼睛發酸。身後是一棵老槐樹,樹冠像一把大傘,遮出一片陰涼。前麵是一條土路,路上人來人往——挑擔的貨郎,趕驢的老漢,背柴的年輕後生,挎著籃子的婦人,還有一個戴著方巾、穿著長衫的讀書人,搖著扇子慢慢走。
遠處,一座灰色的城牆蹲在那裏,像一頭打盹的老獸。城門樓是兩層高的,飛簷翹角,琉璃瓦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城門前有一條護城河,河水泛著綠光,幾艘小船泊在岸邊。
寧青霄張了張嘴,又閉上。再張開,又閉上。
那人蹲下來,歪著頭看他:“你是外鄉來的吧?聽口音不像咱們這兒的。進城不?天快黑了,再晚要關城門了。”
“進……城?”寧青霄的聲音發澀,“這是哪兒?”
“金陵啊。”那人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應天府,金陵城。你不知道?”
金陵。應天府。明朝的南京。
寧青霄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
他又掐了一把。更疼。
“你幹嘛?”那人嚇了一跳,“沒事掐自己幹嘛?中邪了?”
寧青霄沒迴答。他抬起左手,看手腕上的智腦。
螢幕亮著。沒訊號,但其他功能正常。
時間:無法連線衛星
地理位置:北緯32°01′東經118°46′
海拔:23米
靈氣濃度:2.3%
警告:檢測到時空異常
靈氣濃度?
時空異常?
寧青霄盯著螢幕看了十秒,然後緩緩抬頭,看著麵前這個戴著小帽子的明朝人。
“這位大哥,”他盡量讓聲音平穩,“今年……是哪一年?”
那人像看傻子一樣看他:“萬曆四十二年,還能是哪一年?”
萬曆四十二年。公元1614年。
寧青霄是2035年的人。
他穿越了四百二十一年。
第三章九張藍卡
那人走了。
臨走前還在嘀咕:“外鄉人就是怪,連今年是哪年都不知道……”
寧青霄坐在樹下,發呆。
他發了很久的呆。
腦子裏亂得像一鍋粥——穿越,萬曆,金陵,靈氣濃度……這些詞攪在一起,攪得他太陽穴突突跳。
他深吸一口氣,站起來,打算先找個人多的地方,弄清楚狀況。
就在他站起來的那一刻,懷裏掉出一樣東西。
不,是九樣。
九張卡片,淡藍色,半透明,像玉又像琉璃,巴掌大小,整整齊齊地落在地上。陽光照在上麵,卡片邊緣折射出七彩的光暈。
寧青霄愣住了。他不記得自己身上有這種東西。
他彎腰撿起來,一張一張看。
最上麵那張正麵寫著八個字——
藍華九州平安卡·壹號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
險境救援(剩餘:9次)
翻過來,背麵也有一行字:
誓言:護您周全
藍華。
藍華保險公司。
寧青霄想起來了。去年他買旅遊意外險,就是藍華的。當時客服還送了他一張會員卡,說是“全球救援,隨時隨地”。
可那不是一張普通的塑料卡嗎?怎麽變成了九張玉卡?怎麽跟著他穿越了?
他把九張卡翻來覆去地看,卡片冰涼光滑,沒有一絲縫隙,像一體成型的。他試著掰了掰,紋絲不動。又試著用指甲劃了劃,連個印子都沒有。
他正研究著,遠處傳來一陣哭聲。
不是一個人哭,是好幾個人一起哭,夾雜著喊叫聲。
寧青霄把卡片收進懷裏,循聲走過去。
官道旁邊有一個草棚,幾根木樁撐著茅草頂,四麵透風。草棚裏或坐或躺著七八個人,衣衫襤褸,麵黃肌瘦。最裏麵那個角落,一個老婦人跪在地上,抱著一個小女孩,放聲大哭。
“我的孫女啊!哪位善心人救救我孫女啊!”
寧青霄擠進去。
小女孩七八歲的樣子,瘦得像一把柴,臉燒得通紅,嘴唇卻是青紫色的。她閉著眼睛,呼吸急促得胸口劇烈起伏,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有什麽東西堵著。
老婦人看到寧青霄,渾濁的眼睛裏燃起一點光:“郎、郎中?您是郎中?”
寧青霄不是郎中。他是中草藥學博士,說白了就是研究草藥的,不是給人看病的。但他讀過七年醫學院,臨床醫學的課也上過,急救培訓也參加過,普通的病,他認得。
他蹲下來,把手搭在小女孩的額頭上——燙得嚇人,至少四十度。
翻開眼皮,瞳孔對光反應遲鈍,慢得像沒睡醒。
看手臂,有散在的瘀斑,青紫色的,像被人掐過。
“發燒幾天了?”他問。
“三天了!”老婦人抹淚,“開始隻是咳嗽,後來就燒起來了,請了村裏的土郎中,開了兩副藥,越吃越重……”
寧青霄心裏“咯噔”一下。
高熱,呼吸困難,瘀斑——這是重症肺炎合並敗血癥的典型表現。在現代,需要抗生素、吸氧、補液,嚴重的話得上呼吸機。在這什麽都沒有的明朝——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現代醫藥包沒了,隻剩下隨身的鈦合金手術工具包,裏麵有手術刀、止血鉗、縫合針線——這東西救不了肺炎。
“老人家,”他站起來,“你等著,我去采藥。”
“采、采什麽藥?”老婦人拉住他的袖子,“我讓村裏後生去!您在這兒看著孩子!”
寧青霄正要說話,手腕上的智腦突然震了一下。
他低頭一看,螢幕自動彈出一個視窗,是他從沒見過的界麵——
掃描到《山海經·南山經》匹配目標
祝餘草——食之不饑,可解熱毒
功效:清熱解毒,涼血退斑
坐標:紫金山南坡,距當前位置約1.5裏
注:該靈草有伴生妖獸守護,需謹慎接近
寧青霄盯著螢幕,腦子裏一片空白。
《山海經》?祝餘草?妖獸?
智腦什麽時候有這功能?
他來不及細想,對老婦人說:“老人家,這孩子的病普通的草藥治不了,得用一種特殊的藥。我知道哪裏有,一個時辰內一定迴來。”
老婦人還想說什麽,寧青霄已經衝出了草棚。
第四章紫金山尋藥
紫金山不高,但山路崎嶇。
寧青霄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肺像要炸開一樣。他太久沒這麽跑過了——在實驗室裏蹲了三年,體能早就不如當年在登山隊的時候了。
一邊跑,一邊看智腦。
距離目標:1.2裏……800米……500米……
箭頭一直指著山頂的方向。越往上,樹越密,路越窄,到最後連路都沒了,隻能在灌木叢裏鑽。
距離目標:200米……100米……50米……
寧青霄放慢腳步,喘著粗氣,警惕地打量四周。
林子太靜了。
靜得不正常。
沒有鳥叫,沒有蟲鳴,連風都停了。隻有他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的,像打鼓。
他撥開一叢灌木,眼前豁然開朗。
一塊小小的林間空地,陽光透過樹冠灑下來,在地上形成斑駁的光影。空地正中央,一塊青石旁邊,長著一叢碧綠的植物。
葉片細長,像韭菜,但顏色翠綠得近乎透明。陽光穿透葉片,可以清晰地看到葉脈裏流動著淡金色的汁液,像有生命一樣,緩緩流淌。頂端開著幾朵淡黃色的小花,花心有一點紅光,像小小的火焰在燃燒。
祝餘草。
真的是祝餘草。
《山海經·南山經》裏寫的那個:“有草焉,其狀如韭而青華,其名曰祝餘,食之不饑。”
寧青霄屏住呼吸,一步一步靠近。
三米。兩米。一米。
他蹲下來,伸手——
身後傳來一聲低吼:“嗷嗚——”
寧青霄僵住了。
他緩緩轉頭,看到三隻小動物從樹叢裏鑽出來。
它們長得像狐狸,但體型隻有家貓那麽大。皮毛是鮮豔的橘紅色,在陽光下像一團團小火苗。最奇怪的是尾巴——三條蓬鬆的大尾巴,像三把扇子,豎在屁股後麵,一搖一搖的。
三尾狐。
寧青霄腦子裏閃過《山海經》的另一個記載:“青丘之山,有獸焉,其狀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嬰兒,食者不蠱。”
這是九尾狐的近親?
三隻小妖獸圍成一個半圓,堵住了他後退的路。它們沒有呲牙,也沒有發出威脅的叫聲,隻是歪著頭,用圓溜溜的大眼睛盯著他看。
那眼神不像野獸,倒像——好奇的小孩。
寧青霄慢慢蹲下,保持與它們平視的高度。他盡量放鬆聲音,用最輕柔的語氣說:“小狐狸,我不是來傷害你們的。我要那株草,救人,懂嗎?救人。”
三尾狐們對視一眼,發出“嚶嚶”的叫聲,像在交流。
中間那隻最大的往前走了兩步,鼻子抽動,聞了聞寧青霄身上的氣味。它聞了很久,從頭到腳,又從腳到頭。聞完之後,它迴頭朝同伴叫了一聲。
另外兩隻讓開了路。
寧青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它們聽懂了?
他深吸一口氣,站起來,轉身向祝餘草走去。
一步,兩步,三步——
他伸手,指尖觸碰到葉片的瞬間,中間那隻三尾狐突然發出一聲尖銳的嚎叫。
“嚶——!”
寧青霄迴頭,看到那三隻小妖獸的毛全部炸開,蓬鬆得像三團橘紅色的毛球。它們的眼睛變得血紅,三條尾巴豎得筆直,喉嚨裏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剛纔不是說好了嗎?!”寧青霄嚇得後退一步,腳下踩到青苔,整個人往後仰去。
摔倒的瞬間,他下意識地護住頭。
就在這時,懷裏那張藍華卡自己飄了出來。
卡片懸浮在半空,離他的胸口不到一尺,綻放出柔和的藍光。光芒形成一個半透明的光盾,像一堵看不見的牆,擋在寧青霄身前。
三隻三尾狐衝上來,撞在光盾上,被輕輕彈開,在地上翻了兩個跟頭。
它們爬起來,愣愣地坐著,眼睛又變迴了原來的顏色。最大的那隻歪著頭,伸出爪子,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光盾。光盾顫了一下,它的爪子被彈開,但它沒再炸毛,反而露出一種——困惑的表情。
與此同時,一個聲音從天而降。
不是一個人的聲音,是好幾個人的聲音,疊在一起,像合唱:
“藍華保險,護您周全——”
寧青霄仰麵朝天,看到三個身影從樹林上空飄落。
說“飄”不準確。他們更像是在空中滑翔。背後張著兩扇巨大的翅膀——不對,不是翅膀,是機關。竹子做的骨架,薄絹蒙麵,像風箏,又像滑翔翼。陽光照在絹麵上,可以看到上麵畫著淡藍色的雲紋。
三個人穩穩落在空地邊緣,收起機關翼。
為首的男子四十出頭,國字臉,濃眉,眼神像刀一樣銳利。他穿著藏青色的飛魚服,腰間挎著一把繡春刀,刀鞘上鑲著銀飾。胸前繡著一個淡藍色的“華”字,拇指大小,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他身後站著一個三十來歲的女子,苗族裝扮,頭上戴著銀冠,叮叮當當響。她背著竹簍,竹簍裏探出幾根藥草的枝葉。最奇怪的是她手腕上——纏著一條青色的小蛇,蛇頭昂著,吐著信子,但眼睛是閉著的,像在睡覺。
另一個是二十出頭的青年,精瘦,眼睛滴溜溜轉,一看就是個機靈鬼。他腰間掛著大大小小的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些什麽。落地的時候他還踉蹌了一下,被前麵的女子瞪了一眼。
“在下陸錚。”為首的男子抱拳,“藍華保險金陵分號救援隊。閣下持我藍華卡,感應到您遇險,特來相助。”
寧青霄爬起來,呆呆地看著他們。
陸錚?藍華保險?金陵分號?
“你們……”他張了張嘴,“也是穿越的?”
陸錚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銳利的眼神一下子柔和了許多:“穿越?不,我們是本地人。但我知道你是從哪裏來的。”
他指了指寧青霄手腕上的智腦:“那個東西,十年前我見過。”
“十年前?”
“另一個穿越者。”陸錚說,“姓趙,在龍虎山修行,自稱玄真道長。他說他來自六百多年後,和你的穿著差不多。可惜五年前他雲遊去了,再沒見過。”
寧青霄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麽。
六百多年後?不對,他來自2035年,明朝是1614年,差四百二十一年,不是六百多——
等等。如果玄真道長是十年前穿越的,那他來自哪一年?六百多年後?
那就是……宋朝?唐朝?
寧青霄腦子又亂了。
白芷——那個苗族女子——已經走到祝餘草旁邊。她蹲下來,仔細看了看那株草,然後從背簍裏取出一把小玉鏟,小心翼翼地連根挖起。又取出一塊青布,把整株草包好,遞給寧青霄。
“祝餘草入藥,需用玉石采挖,不可沾鐵器。”她說,聲音軟軟的,像山泉水,“這株有十年火候,夠救那小丫頭了。下次采藥,記著用玉器。”
寧青霄接過藥草,聞到那股清香:“謝謝!多少錢?我……”
“不急。”陸錚擺手,“你持藍華卡,就是我藍華保戶。第一次救援免費,就當見麵禮。以後若想續保,可以用靈石支付。”
“靈石?”
燕七——那個精瘦的青年——從腰間的布袋裏摸出一塊石頭,遞過來。
淡藍色的,拇指大小,半透明。裏麵不是空的,有霧狀的光點在流動,像活的一樣,緩緩旋轉。
寧青霄接過來。觸感冰涼光滑,不像石頭,倒像——果凍?不,比果凍硬,像玉,但比玉輕,拿在手裏幾乎沒有重量。他能感覺到裏麵有什麽東西在動,像心跳,一下,一下,一下。
“這就是靈石。”燕七說,眼睛亮亮的,“咱們九州修士都用這個。一塊下品靈石,抵一兩黃金。你若有奇珍異草、妖獸材料,也可以拿來換。”
寧青霄盯著手裏的靈石,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麵前這三個人。
陸錚,沉穩,銳利,像一柄收在鞘裏的刀。
白芷,安靜,神秘,身上有草藥的味道。
燕七,活潑,機靈,眼睛一直在轉,不知道在打什麽主意。
他們穿著明朝的衣服,說著明朝的話,用著明朝的貨幣——靈石。但他們又是“藍華保險”的人,會飛,會用機關翼,會救他。
“三位,”寧青霄深吸一口氣,“我能加入你們嗎?”
陸錚打量著他,目光落在他手腕的智腦上,又落在他懷裏——那裏鼓鼓的,是剩下的八張藍華卡。
“你是郎中?”
“中草藥學博士。”寧青霄說,“就是專門研究草藥的。而且我懂現代醫學,會做手術。你們今天救了我,我想用我的醫術報答。”
陸錚沉默了片刻。
他轉頭看了看白芷。白芷微微點頭。
他又看了看燕七。燕七聳聳肩,意思是“你決定”。
陸錚轉迴來,點了點頭。
“可以。但先救人。救活了那孩子,我們再談。”
第五章第一次救治
迴到草棚時,太陽已經偏西。
天邊燒起了晚霞,一大片一大片的紅,像火燒一樣。光線從雲縫裏漏下來,落在草棚頂上,落在老婦人花白的頭發上,落在那小女孩蒼白的臉上。
老婦人跪在地上,眼睛都哭腫了,腫得像兩個桃子。她握著孫女的手,嘴裏念念有詞,不知道在求哪路神仙。
草棚外圍了一圈人,都是附近的村民。有的挑著擔子,有的扛著鋤頭,看樣子是收工迴來路過。他們站著看,竊竊私語。
“那後生真迴來了?”
“帶了個什麽草?”
“那幾個人是誰?穿得怪好看的……”
“噓,小聲點,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寧青霄撥開人群,蹲在小女孩身邊。
小女孩燒得更厲害了。呼吸微弱得像隨時會停止,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幾乎看不出來。臉上的瘀斑也更多了,從手臂蔓延到脖子,青紫色的,看著嚇人。
寧青霄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還有氣,但很弱,像一根細線,隨時會斷。
“白芷姐,有藥臼嗎?”
白芷從背簍裏取出一個青石藥臼,巴掌大小,裏麵磨得很光滑,像用了很多年。還有一根玉杵,也是青色的,泛著溫潤的光。
寧青霄開啟那塊青布,取出祝餘草。
他把整株草放進藥臼裏,用玉杵輕輕搗爛。一下,兩下,三下——
碧綠的草葉很快變成一灘翠綠的汁液。汁液不是普通的綠,是那種帶光的綠,像翡翠融化了一樣。搗的時候,那股清香更濃了,飄出草棚,飄到圍觀的人群裏。
“好香……”
“這是什麽草?我聞一下就餓了……”
“別擠別擠,讓我聞聞……”
寧青霄搗了足足一盞茶的時間,直到祝餘草變成一灘濃稠的綠漿,再也沒有整片的葉子。他把藥臼遞給老婦人:“喂她喝下去,一點點喂,別嗆著。”
老婦人接過藥臼,雙手抖得厲害,差點灑出來。她穩住手,用小木勺舀了一勺,湊到孫女嘴邊。
“乖,囡囡乖,喝藥了,喝了就好了……”
小女孩昏迷著,但本能地吞嚥。一口,兩口,三口……
全場鴉雀無聲。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所有人盯著那個小女孩的臉。
一分鍾過去。
兩分鍾過去。
第三分鍾,小女孩的呼吸變了。
從微弱、急促、斷斷續續,變得平穩、綿長、一下一下的。像一根亂了線的線團,慢慢理清了。
臉上的潮紅開始消退,從額頭到臉頰,一點點褪下去,露出正常的膚色。那些青紫色的瘀斑也淡了,變成淺紅,再過一會兒,幾乎看不見了。
她緩緩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是黑的,亮亮的,像兩粒黑葡萄。她眨了眨,適應了一下光線,然後看到麵前的老婦人。
“奶奶……”
聲音很輕,像蚊子叫。但所有人都聽到了。
老婦人抱著孫女放聲大哭。
周圍的人群爆發出歡呼聲。
“神了!真神了!”
“神醫!神醫啊!”
“那是什麽草,這麽靈驗?”
“後生,給我家老頭子也看看唄!他咳嗽半年了!”
寧青霄沒聽見這些。
他愣住了。
就在小女孩睜眼的瞬間,一股暖流從他胸口湧起。
那感覺很奇怪,不像心跳,不像血液流動,而是一種全新的感覺——像有人往他身體裏倒了一杯溫水,從胸口出發,流向四肢百骸,最後匯聚在眉心。
眉心那個位置,突然“亮”了。
不是真的亮,是感覺上亮了。像一直閉著眼睛,突然睜開。像一直蒙著一層霧,突然散了。
他閉上眼睛,再睜開。
世界變了。
周圍的每一株草,每一朵花,在他眼裏都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光暈。
草棚門口那株野菊花,是白色的光,很淡,若有若無。
牆角那叢蒲公英,是黃色的光,比野菊花的亮一些。
老婦人身後,有一株沒人注意的狗尾巴草,是灰色的光,幾乎看不見。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有一層金色的光,很淡,正在緩緩消散,像陽光下的霧氣。
他再看那碗剩下的祝餘草汁液——碧綠色的光,濃得像化不開的顏料,刺得他眼睛疼。
腦子裏突然多出一些東西,不是他想出來的,是“長”出來的——
首次辨識祝餘草,修為提升
修為境界:采藥匠→識草師
獲得天賦:靈目初開(可感知草藥靈氣)
修為值:12/100
寧青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陸錚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恭喜,”他說,“入道了。”
寧青霄抬頭看他。
陸錚身上也有一層光,比他濃鬱得多。不是金色,是沉穩的深藍色,像深夜的天空,像深海的水。那光芒從他身體裏透出來,籠罩著全身,緩緩流動。
“陸隊長,你是……”
“體修。”陸錚說,“修的是金剛不壞身,和你們藥師不是一個路子。走吧,天快黑了,帶你去見一個人。”
“誰?”
“金陵織造府的大小姐。”陸錚的眼神變得有些複雜,“她得了一種怪病,金陵城裏的郎中都治不好。如果你能治,你在金陵就站穩腳跟了。”
寧青霄望向遠處。
夕陽已經落下去了,天邊隻剩最後一抹紅。金陵城的輪廓從暮色裏浮出來,灰色的城牆,黑色的塔樓,星星點點的燈火開始亮起來。炊煙升起來,飄在城的上空,被風吹散。
他摸了摸懷裏的藍華卡——還剩八張。
他看了看自己的雙手——那層金光已經消散得差不多了。
原來如此。
他在心裏默默想:認識新草藥,修為就漲。治病救人,修為就掉。這跟玩遊戲似的,隻不過——
他看向那個剛睜開眼睛的小女孩。她正靠在奶奶懷裏,小聲地說餓了。
隻不過,這遊戲隻有一條命。修為歸零,我會失去穿越者的記憶,變成一個真正的明朝郎中?還是直接死掉?
他不知道。
他不敢想。
“走吧。”陸錚又說了一遍。
寧青霄深吸一口氣,把那碗剩的祝餘草汁液倒迴藥臼裏,蓋上布,交給白芷。
“白芷姐,這個還能用嗎?”
白芷接過來,聞了聞:“能。稀釋了還能治三個人。”
“那就留著。”寧青霄說,“下次救人用。”
他轉身,跟著陸錚向金陵城的方向走去。
身後,老婦人的聲音追上來:“恩人!恩人你叫什麽名字?我們怎麽報答你?”
寧青霄沒迴頭。
他隻是揮了揮手,說了兩個字:
“郎中。”
夜色越來越濃。金陵城的燈火越來越近。
寧青霄走在土路上,腳底的布鞋磨得腳後跟生疼。他想起自己的登山鞋,不知道現在在哪。想起實驗室,不知道那株石斛後來怎麽樣了。想起爺爺,不知道他九十歲的人了,會不會有一天進山采藥,也掉進一道藍色的裂隙裏。
“陸隊長,”他突然問,“玄真道長走的時候,說什麽了嗎?”
陸錚沉默了一會兒。
“他說,”陸錚慢慢開口,“每個人的路,都是自己選的。選了就別後悔,後悔就別選。”
寧青霄沒說話。
他繼續走。
前麵,金陵城的城門已經開了,一個守門的老兵正在收攤。他看到陸錚,遠遠地就彎下腰,笑著打招呼:“陸爺迴來了?喲,帶新人?”
陸錚點點頭,走過去。
寧青霄跟著他,跨過那道門檻,走進那座四百多年前的城池。
街兩邊是店鋪,有的已經關門了,有的還亮著燈。一家賣麵的小攤還開著,熱氣騰騰的,飄過來一股蔥花和豬油的香味。寧青霄的肚子“咕”地叫了一聲——他纔想起來,從早上到現在,一口東西都沒吃。
陸錚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像在笑。
“先吃碗麵,”他說,“吃飽了再說。”
寧青霄點點頭,跟著他走向那家麵攤。
坐下的時候,他忍不住又迴頭看了一眼。
來時的路已經看不清了,黑乎乎的,隻有遠處一點燈火在晃。那應該是草棚的位置,老婦人可能點了一盞燈,給孫女照亮。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小女孩叫什麽名字?
他不知道。
他沒問。
也好,他在心裏想,不知道名字,就不會太惦記。畢竟三年後,我可能就要走了。
他接過陸錚遞來的那碗麵,低頭吃起來。
麵很燙,燙得他眼淚都出來了。
但他沒停,一口一口,全吃完了。
第六章夜談
吃完麵,陸錚帶他去了一家客棧。
“悅來客棧”——四個大字寫在褪色的招牌上,掛在門口。店小二是個十七八歲的小夥子,瘦瘦的,眼睛亮亮的,看到陸錚就迎上來:“陸爺,老房間?這位是……”
“住一晚。”陸錚說,“賬記我名下。”
“好嘞!”小二應著,領著寧青霄上樓。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窗戶開著,能看到半個金陵城的夜景,黑漆漆的,隻有零星的燈火。
寧青霄坐在床邊,發了一會兒呆。
然後他站起來,關上門,坐到桌前,開啟智腦。
螢幕亮起來。他把今天發生的所有事,一件一件輸進去——
穿越,金陵城外,病童,祝餘草,三尾狐,藍華卡,救援隊,救人,修為提升,陸錚,蘇檀兒……
輸完之後,他盯著螢幕看了很久。
最後,他打了一行字:
爺爺,你在那邊還好嗎?我在這邊,會好好活著。
你放心,我會把那些草藥,都認全的。
他關掉智腦,躺到床上。
窗外傳來更夫的聲音,遠遠的,像從另一個世界飄來:
“天幹物燥,小心火燭——”
寧青霄閉上眼睛。
腦子裏閃過很多畫麵——那株發光的祝餘草,那三隻歪著頭看他的三尾狐,那張飄在半空的藍華卡,那碗熱得燙嘴的麵,還有那個小女孩睜開眼睛時,那雙黑葡萄一樣的眼睛。
他想起爺爺說過的話:當郎中的,這輩子最開心的事,就是看到病人睜開眼睛那一刻。
爺爺,我懂了。
他翻了個身,沉沉睡去。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臉上。
他睡得很沉,嘴角微微翹著,像在做夢。
桌上,智腦的螢幕還亮著,慢慢暗下去。
那九張藍華卡,安安靜靜地躺在他懷裏。
其中一張,邊緣還殘留著一點點光,很淡,像螢火蟲的最後一次閃爍。
本集完
【下集預告】
寧青霄隨陸錚進入金陵城,見到了傳說中的織造府大小姐蘇檀兒。
這位大小姐得的究竟是什麽怪病?為何滿城郎中都束手無策?
當寧青霄為她診脈時,智腦突然發出刺耳的警報——
“警告!靈氣濃度異常!檢測到不明能量波動!”
下一秒,蘇檀兒睜開眼睛,那雙眸子,變成了血紅色。
《靈草仙蹤》第二集——《金陵疑症》,敬請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