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那場“靈感咖啡廳”的會麵,氣氛比寧城冬天的早晨還冷。季敏茹回到22樓,把檔案往辦公桌上一丟,整個人陷進椅子裡。
“怎麼樣怎麼樣?”秦雪端著兩杯花果茶湊過來,眼睛發亮,“見到‘啟辰’那個傳說中的冷麪CEO了?聽說本人挺帥?”
“帥?”季敏茹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接過茶暖手,“一張臉倒是能看,可惜長了張嘴。句句公事公辦,眼神跟驗貨似的,好像我們‘茹意’是什麼待評估的殘次品。合作?我看他們是想吞併還差不多。”
她想起對方握手時那短暫到近乎敷衍的觸碰,還有落座後那副審視全域性的姿態,心裡就一陣無名火。什麼林風,分明是座移動的冰山,還是自帶毒氣那種。
秦雪眨眨眼:“可蘇雅之前溝通挺有誠意的呀……”
“市場總監有意向,不代表老闆真這麼想。”季敏茹抿了口茶,舒了口氣,“算了,本來也冇指望靠彆人。自己闖出來的路,才最踏實。”她瞥向窗外,樓下車水馬龍,一種熟悉的鬥誌又燃了起來。管他什麼林風張風,她的戰場在這裡。
另一邊,18樓的空氣也冇暖和到哪兒去。
林凡站在落地窗前,聽完蘇雅關於合作可能性的初步彙報,手指在玻璃上無意識地敲了敲。
“季……蘇敏這個人,”他頓了下,用著對方對外使用的化名,“態度很強硬。對我們提出的資料共享和渠道整合方案非常警惕。她更傾向於一次性的短期營銷聯動。”
蘇雅點頭:“是,她防備心很重。但‘茹意’的使用者粘性和社羣運營資料確實很漂亮,如果我們能……”
“漂亮的資料不一定適合我們的AI模型訓練。”林凡轉過身,語氣冇什麼波瀾,“再觀察。她們擴張太快,基礎未必牢固。先專注我們手頭的專案。”
他走回辦公桌,坐下時,早上電梯裡那張氣鼓鼓的臉莫名閃了一下。麻煩的女人。他甩開那點無關的印象,點開了下一份合同。
時間溜到週五下午。
季敏茹快被一份突如其來的供應商加價通知氣炸了。連續打了七八通電話周旋,喉嚨冒煙,腦袋發脹。急需咖啡因續命。
她抓起手機和門卡,衝進電梯直按一樓。腦子裡還在飛速盤算著成本和備選方案,腳步快得像踩了風火輪。
“靈感咖啡廳”就在大堂一側。她點了杯雙份濃縮的熱美式,等不及完全做好,接過還有些燙手的紙杯,轉身就往回趕——下午還有兩個內部會,一堆事等著。
手機偏偏這時候響了。是秦雪,語氣急吼吼:“敏茹!你在哪兒?之前談好的那個KOL臨時變卦,說競品給了雙倍!”
“什麼?!”季敏茹聲音拔高,腳步卻冇停,“合同不是都簽了嗎?她怎麼敢……”
她一邊聽著電話裡倒豆子似的吐槽,一邊試圖用肩膀夾住手機,空出手去按電梯上行鍵。視線被手機和焦躁的情緒占滿,完全冇注意側方通道拐過來的身影。
林凡剛結束一個不太愉快的視訊會議。
家裡那位頑固的老父親不知又從什麼渠道嗅到了點他在寧城的蛛絲馬跡,電話裡語氣雖緩,但話裡話外仍是“玩夠了就回來”“責任重於一切”。他煩悶地扯鬆了領帶,打算去車庫抽支菸透口氣,邊走邊給江辰發訊息,手指在螢幕上敲得飛快。
一個急著往外衝,一個低頭快步走。
撞上的瞬間,兩個人都懵了。
“啊!”
“嘶——”
時間彷彿慢了一拍。季敏茹隻覺得手臂一震,滾燙的液體衝破杯蓋的阻攔,劈頭蓋臉地潑了出去。深褐色的咖啡漬,以驚人的速度和麪積,在眼前那件一看就價值不菲的深灰色西裝前襟上迅速暈染開來,滴滴答答,甚至濺到了對方線條乾淨的下頜上。
她的手機啪嗒掉在地上,螢幕朝下。
林凡的動作僵住。胸口傳來的溫熱濕意迅速變得黏膩,伴隨著濃烈的咖啡焦香。他緩緩低頭,看著自己精心挑選、今早才第一次上身的定製西裝,變成了抽象派畫布。電話那頭,江辰還在追問:“喂?林總?怎麼話說一半?”
世界安靜了幾秒。
季敏茹率先反應過來,倒吸一口涼氣,連地上的手機都顧不上了。“對、對不起!實在對不起!”她手忙腳亂地從包裡掏出紙巾,下意識就往對方胸口擦去。
手指碰到濕漉漉的西裝布料,又像被燙到一樣縮回來。不對不對,這太越界了。她趕緊把整包紙巾塞過去,臉因為窘迫和著急漲得通紅。“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冇看見!您這西裝……我賠!乾洗費,或者……”她飛快瞄了一眼那麵料和剪裁,心裡哀嚎一聲,怕是價格不菲。
林凡接住了那包紙巾,但冇動。他用指節蹭掉下頜那滴滾燙的咖啡漬,眉頭擰成了一個結。抬眼,看清肇事者——居然是22樓那個“蘇敏”。
心頭那股因家事而起的煩躁,混合著對新西裝的痛惜,還有上次電梯、咖啡廳累積下來的糟糕印象,“轟”一下找到了出口。
他抽出幾張紙,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動作帶著一種刻意壓製的冷感。然後纔看向季敏茹,眼神裡冇什麼溫度,聲音平直得像財務報表:“不必了。”
季敏茹一愣:“啊?”
“我說,不必賠償。”林凡把用過的紙巾團起,精準投進幾步外的垃圾桶,“下次請看好路。寫字樓不是跑道。”
語氣裡的那份疏離和隱含的指責,像一根小刺,精準紮破了季敏茹的歉意氣球。
賠禮道歉的熱乎勁兒瞬間涼了半截。她撿起自己可憐的手機——還好,螢幕冇裂,但膜碎了,機身也沾了灰。再看看對方那副“你毛躁你活該”的表情,火氣“噌”就上來了。
“這位先生,”她站直了,收起了剛纔的慌亂,語調也冷下來,“我道歉,是出於基本的禮貌和我的過錯。但聽您的意思,倒像是我故意往上撞的?走廊拐角,雙方都有視野盲區,您如果也冇看路,是不是也該負點責?”
林凡挑眉,冇想到對方不僅冇被噎住,反而瞬間切換成戰鬥模式。這副伶牙俐齒、毫不退讓的樣子,倒是和談判桌上如出一轍。
“視野盲區不是橫衝直撞的理由。”他淡淡道,“尤其是在公共區域手持危險液體。”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她手裡那個空了一半、杯口還在滴答的倒黴紙杯。
“危險液體?這是咖啡!寫字樓下買的咖啡!”季敏茹氣笑了,晃了晃杯子,“倒是您,邊走邊看手機,恐怕也不怎麼安全吧?”
兩人站在人來人往的大堂側邊,聲音不高,但那股劍拔弩張的氣場已經吸引了好幾道好奇的視線。有認出他們是樓上兩家公司老闆的,更是悄悄放慢了腳步。
林凡不喜歡這種被圍觀的感覺,尤其是為這種雞毛蒜皮的事。他整了整手裡那件已經救不回來的西裝外套,語氣更加冷淡:“看來蘇總不僅經營公司有‘闖勁’,與人辯駁也同樣‘出色’。清洗費我說了不必,此事到此為止。”
說完,他不再看季敏茹,彷彿多停留一秒都是浪費,轉身就要往車庫方向走。
“等等!”季敏茹脫口而出。
林凡腳步微頓,側過半張臉,眼神裡寫著“還有事?”
季敏茹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要冷靜,但話到嘴邊還是帶了刺:“不管您接不接受,該付的錢我會付。稍後我會讓助理聯絡貴司前台。還有,”她頓了頓,揚起下巴,“建議您下次抽菸,走消防梯或許更順暢,免得再撞上什麼‘危險液體’。”
她居然聞到煙味了?林凡眼神微動,隨即歸於漠然。他冇接話,隻留下一句:“隨你。”背影很快消失在通道拐角。
季敏茹站在原地,盯著他消失的方向,胸口起伏。手裡的咖啡杯被她捏得微微變形。
好,很好。
林風是吧?
這梁子,結結實實結下了!
她低頭看看自己包包上濺到的幾滴咖啡漬,又看看手機碎裂的膜,憋著一肚子氣,轉身,狠狠按下了電梯按鈕。
電梯門光潔如鏡,映出她氣得發亮卻依舊漂亮的眼睛。
22樓。還有一堆仗要打。冇空為個自大狂傷神。
電梯上行,載著一腔熊熊燃燒的鬥誌,和一絲她自己都冇察覺的、被莫名挑動的不服輸。
18樓,林凡走進空無一人的樓梯間,點了支菸。
煙霧繚繞中,他低頭看著胸前那片醒目的汙漬,昂貴的麵料毀了,心情也糟透了。但莫名地,剛纔那個女人氣得臉頰微紅、眼神晶亮跟他據理力爭的樣子,比那杯潑過來的熱美式,似乎更有衝擊力。
他吐出一口菸圈,嗤笑一聲。
麻煩。真是個大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