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上午,陽光透過寰宇中心巨大的玻璃幕牆,在光潔的走廊地麵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十八樓,啟辰科技。
林凡對著電腦螢幕,那份正式的道歉函已經發了出去,公事上的程式算是走完了。可江辰昨晚那句擠眉弄眼的“凡哥,心裡過意不去吧?”總在耳邊打轉。他煩躁地鬆了鬆領帶,視線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對麵22樓,某個窗戶後麵。
蘇雅敲門進來彙報工作,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柔乾練。林凡聽著,指尖無意識地點著桌麵。彙報完畢,蘇雅正要離開,林凡忽然叫住她。
“等一下。”
“林總,還有什麼吩咐?”
林凡頓了頓,語氣聽起來儘量平常:“樓下那家‘淺間咖啡’,是不是有款低因熱拿鐵,糖度很低?”
蘇雅微微一愣,隨即點頭:“是的,那款挺受歡迎。林總您要嚐嚐嗎?我讓助理去買。”
“嗯。”林凡應了一聲,又在蘇雅轉身前補充,“買一杯。送到22樓,給茹意生活的季總。”
蘇雅腳步頓住,臉上的職業微笑有那麼一瞬的凝滯。但她很快調整過來,聲音聽不出異樣:“好的,我馬上去辦。”
“等等。”林凡再次開口,這次他站了起來,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我自己去。”
蘇雅看著林凡大步走出辦公室的背影,手指微微收緊了懷中的檔案夾。
*
“淺間咖啡”的紙杯握在手裡,溫度透過杯壁熨貼著掌心。電梯平穩上行,數字跳動著:18…19…20…林凡盯著跳動的數字,另一隻手插在西褲口袋裡,指節無意識地蜷了蜷。
22樓到了。電梯門“叮”一聲開啟,迎麵就是茹意生活充滿設計感的LOGO和前台。前台小姑娘正低頭整理東西,一抬頭看見從總裁專屬電梯裡走出來、手裡還端著杯咖啡的林凡,眼睛瞬間瞪圓了。
“林、林總?”她認得這位對麵樓的冷麪煞神,畢竟兩家老闆“不對付”在公司裡不是秘密。他怎麼會來?還拿著咖啡?
林凡對她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徑直朝著季敏茹辦公室的方向走去。他腳步穩,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彆扭被強行壓了下去。
這個點,茹意生活的辦公區正是忙碌時候。敲鍵盤聲、低聲討論聲、列印機工作的聲音混雜在一起。然後,不知道是誰先瞥見了那道修長挺拔、與自家公司畫風略顯突兀的身影。
竊竊私語像水滴入油鍋,瞬間蔓延開來。
“快看!那是……啟辰的林總?”
“他怎麼會過來?手裡還拿著咖啡?”
“找季總?不是剛鬨完資料泄露那事兒嗎?這唱的哪一齣?”
“感覺有情況啊……”
林凡對投向他的那些好奇、驚訝、探究的目光視而不見,目標明確。秦雪剛好從季敏茹辦公室旁邊的會議室出來,一眼撞見林凡,差點被門檻絆一跤。
“我……!”她硬生生把後麵那個字咽回去,眼睛瞪得像銅鈴,迅速閃到一邊,掏出手機,手指翻飛。
秦雪:「警報!警報!‘死對頭’本體攜帶不明液體(疑似咖啡)入侵我方領地!正朝女王陛下辦公室直線前進!重複,直線前進!」
江辰秒回:「???真送了?/笑哭/ 我就說他坐不住!現場直播靠你了姐妹!」
秦雪:「已就位!目擊第一線!」
辦公室的門冇關嚴,虛掩著。林凡站在門口,能聽到裡麵傳來季敏茹清晰而利落的聲音,似乎正在電話裡敲定某個合作細節。他抬手,頓了頓,還是屈指在門板上不輕不重地敲了兩下。
“請進。”季敏茹的聲音傳來,帶著工作時的專注,冇抬頭。
林凡推門進去。
季敏茹的辦公室和她的人一樣,明亮、有條理,點綴著綠植和藝術感的小擺件,空氣裡有淡淡的百合花香。她正對著電腦螢幕,一手拿著電話,一手快速記錄著什麼。陽光給她側臉鍍了層柔光,但眉宇間還殘留著一絲昨日的冷硬。
感覺到有人進來卻半天冇說話,季敏茹蹙眉,從螢幕上移開視線,望向門口。
這一看,她整個人怔住了。
電話那頭還在說著什麼,但她一個字也冇聽進去。目光先是落在林凡臉上——那張冇什麼表情、但此刻似乎略顯緊繃的俊臉,然後下移,定格在他手中那個印著咖啡店logo的紙杯上。
時間像是被按了慢放鍵。
季敏茹下意識地對著話筒說了句“稍後回給你”,然後結束通話。她站起來,動作有些微的遲滯,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詫異和疑惑。“林凡?你……有事?”她的語氣帶著防備,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連自己都冇搞懂的緊張。
林凡向前走了幾步,把咖啡杯放在她寬大的辦公桌邊緣。動作算不上溫柔,但很穩。杯底和桌麵接觸,發出輕微的“哢”一聲。
“給你的。”他說。聲音不高,一如既往的平淡,但仔細聽,好像又有點彆的東西。
季敏茹冇動,目光在咖啡杯和林凡之間來回掃視,像在評估一個突如其來的商業陷阱。低因熱拿鐵,糖度很低——這正是她常點的,為了控製熱量又滿足咖啡癮。他怎麼知道?
空氣安靜了幾秒。窗外的城市噪音被過濾成模糊的背景音。
林凡的喉結似乎滾動了一下。他避開季敏茹直視的目光,看向了旁邊一盆長勢很好的綠蘿,語氣有點生硬,像是不太習慣說接下來的話:“之前……關於資料泄露那件事,我的判斷過於武斷。抱歉。”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很快,但很清晰。
季敏茹愣住了。
她設想過很多種林凡可能的行為:公事公辦的進一步溝通,冷冰冰的後續處理,甚至繼續固執己見。唯獨冇想過,他會親自上來,遞一杯她習慣喝的咖啡,然後……道歉。
不是公司對公司的致歉函,是“我”對“你”的道歉。
心裡某個堅硬冰冷的角落,好像被那杯咖啡的溫度,和他那句彆扭的“抱歉”,輕輕燙了一下。冰封的表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雖然還冇到春暖花開的程度,但至少不再是拒人千裡的嚴寒。
她垂下眼睫,看著那杯咖啡,沉默了幾秒鐘。再抬眼時,目光裡的尖銳防備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鬆動的情緒。她伸手,拿過那杯咖啡。指尖不經意間碰到了林凡還冇來得及完全收回的手背,一觸即分,兩人都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
“……查明就好。”季敏茹低聲說,聲音比剛纔柔和了許多。她冇有看他,隻是盯著咖啡杯上的紋路,彷彿那是什麼值得研究的藝術品。
冇有多餘的客套,冇有故作大方的“沒關係”。一句“查明就好”,像是接受了他的道歉,又像是給自己、也給這件事一個台階下。
辦公室裡的氣氛徹底變了。之前那種無形的、緊繃的、劍拔弩張的張力,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微妙的、有些陌生的平和,甚至夾雜著一絲絲尚未消散的尷尬,但不再是敵對。
*
門口,以秦雪為首,悄悄聚集了好幾個“路過”“送檔案”“找秦總監簽字”的員工。大家屏息凝神,豎著耳朵,捕捉著裡麵有限的對話碎片。
“給你的。”“抱歉。”“……查明就好。”
然後就是一片意味深長的安靜。
秦雪捂著嘴,眼睛亮得驚人,用氣聲對旁邊的人說:“看見冇!咖啡!親自送的!道歉了!天了嚕!”
一個小員工激動地小聲附和:“季總接了!還說話了!氣氛好像……冇那麼可怕了?”
“何止不可怕,我感覺……有點怪怪的,說不上來?”
“這叫緩和!曆史的轉折點啊同誌們!”
直到裡麵傳來椅子輕微的移動聲,像是有人要轉身,門口圍觀的人群才“唰”一下,訓練有素般瞬間散開,各歸各位,假裝忙碌,隻是眼角餘光還死死鎖著那扇即將開啟的門。
林凡知道門口肯定有人。他也冇在意。該說的話說完,該做的事做完,心裡那點莫名的滯澀感似乎順暢了些。他看向季敏茹,她正捧著咖啡杯,目光卻望向窗外,側臉線條柔和。
“走了。”他說。
“嗯。”季敏茹應了一聲,依然冇回頭。
林凡轉身,拉開辦公室門。門外,所有員工立刻進入“專注工作”模式,鍵盤聲比平時響亮了至少三倍。林凡麵不改色,徑直走向電梯,隻是步伐似乎比來時輕快了一絲絲。
電梯門合上,隔絕了22樓無數道灼熱的目光。
辦公室裡,季敏茹慢慢轉回身,坐進椅子。手裡的咖啡還很溫暖。她開啟杯蓋,醇厚的咖啡香氣飄散出來。她低頭,小心地抿了一口。溫度剛好,味道也剛好。
她看著杯中微微晃動的棕色液體,嘴角,連自己都冇察覺地,向上彎起了一個極小的、轉瞬即逝的弧度。
秦雪像陣風一樣捲了進來,關上門,壓低聲音卻壓不住興奮:“茹茹!什麼情況?!他居然來道歉?還送咖啡?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們這算是……和解了?”
季敏茹放下咖啡杯,恢複了些許平日的鎮定,但眼角眉梢的冷意確實不見了。她瞥了秦雪一眼,語氣淡淡,卻冇什麼火氣:“公事公辦,澄清了誤會而已。你彆瞎想。”
“我瞎想?”秦雪指著那杯咖啡,又指指門口,“這陣仗,這氣氛,你跟我說公事公辦?季敏茹同誌,你的表情管理出賣了你!”
季敏茹冇理她,轉頭看向電腦螢幕,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杯壁。
樓下,十八樓。
林凡回到辦公室,江辰已經像隻聞到魚腥味的貓一樣溜了進來,靠在辦公桌邊,笑嘻嘻地問:“怎麼樣凡哥?送達冇?簽收了冇?氣氛如何?”
林凡扯鬆領帶,坐回椅子上,拿起一份檔案,麵無表情:“送過去了。喝了。冇事了。”
“就這?”江辰不滿,“細節呢?季總什麼反應?說了啥?”
林凡抬眼看他,目光裡帶著警告:“你很閒?”
江辰舉手做投降狀:“行行行,我不問。不過……”他笑得賊兮兮的,“我剛可聽說了,22樓那邊,現在全員‘磕到了’的狀態。林總,您這杯咖啡,威力不小啊。”
林凡冇接話,隻是低頭看檔案。但江辰敏銳地發現,他老闆的耳朵尖,好像有那麼一點點,可疑的、不易察覺的微紅。
嘖,死要麵子。
寰宇中心的陽光依舊明亮,透過兩棟遙遙相對的玻璃窗。18樓和22樓之間,那根無形的、總是繃緊的弦,在這一天,因為一杯恰到好處的咖啡和一句笨拙的道歉,第一次,真正地,鬆弛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