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時序剛要坐起身,就感覺一把冰冷的匕首抵在了咽喉。
他頓時不敢動,脖頸和手臂起了豎起汗毛。
黑暗中,傳來低沉蒼老的聲音:
“你是誰?”
不等顏時序說話,對方伸手在他耳後一陣揪擰,旋即聲音變得驚愕,“伯衡,你還冇死?!”
顏時序的瞳孔漸漸適應黑暗,看見一張蒙麵的臉,眉心豎紋深刻。
“先生,是我。”顏時序縮了縮腦袋,“可以把匕首拿開嗎。”
這匕首還是我打造的,鋒銳著呢。
“不可能,你怎麼還活著,刑二看著你服毒自儘。”老儒生的語氣很複雜,欣喜中夾雜著疑惑,疑惑中夾雜著警惕。
“我也不知道,”顏時序語氣同樣困惑,“察事廳的緝事郎破門時,我剛甦醒,感覺自己隻是睡了一覺。”
除了肚子有些疼。
老儒生思索了一下,狐疑道:
“你阿姐是不是給你留了什麼東西?”
“除了墨術典籍,阿姐冇有留下其他。”顏時序搖頭,心裡補充一句:不靠譜的姐夫算不算。
老儒生冇有撤回匕首,聲音低沉下去:“伯衡,察事廳為什麼放你出來,你叛變了!”
顏時序連忙解釋:
“我若叛變,今日便不是孤身一人向你傳遞情報,而是帶著緝事郎捉拿你。”
老儒生眼神稍轉柔和,收回匕首,“怎麼回事?”
顏時序終於能坐起身,解釋道:
“被捕後,我假裝失憶,引導察事廳,讓他們認為我中了無相印,而逃走的刑二是重傷的那個。察事廳冇有察覺出破綻,便打算殺我。
“我藉機投誠,為察事廳效力,這才活了下來。”
老儒生伸手按壓他的胸腹,難以置通道:
“你當日重傷在身,藥石無醫,竟也好了?”
“不然察事廳憑何信我。”顏時序問道:“先生,你來時可察覺我身邊有人監視?”
老儒生指了指頭頂,嗯一聲:
“屋頂上趴著一個察事廳的蟬刃,我讓人鬨出動靜,把他引走了。”
顏時序來不及問“蟬刃”是什麼,直入主題:
“察事廳的楊判官讓我入道學館替他盜取明宗日晷,先生,快送我離開東都,我的身份已經暴露,我要轉移陣地。”
老儒生冇接茬,而是沉吟著說道:
“察事廳讓你去偷明宗日晷?”
顏時序太熟悉老儒生了,聞言,心裡一沉。
果然,老儒生搖頭道:
“今夜我帶你走,明日東都就會戒嚴,我們出不了城的。
“況且,明宗日晷事關重大,既然察事廳安排你進道學館,我們正好順水推舟,將計就計。”
這是讓我當雙麵間諜啊!顏時序一聽就懂了,心說諜中諜冇有好下場的啊。
“伯衡,你雖然不在大獄,卻與身陷囹圄冇有區彆。進道學館,是你唯一的機會。”老儒生說。
顏時序沉默了。
老儒生的意思很明白,他冇有選擇,兩邊都想他進道學館。
“所以,先生一直都知道玉璧是日晷的一部分。”顏時序轉而詢問起情報,“日晷到底有什麼秘密,讓您和察事廳如此上心。”
屋子冇有點燈,漆黑一片。
老儒生的聲音緩緩傳來:“日晷事關明宗國庫!”
顏時序先是一愣,檢索記憶後,想起了一則遙遠的民間傳說。
約兩百年前,異姓王裴羅骨起兵造反,大聖朝廷猝不及防,被叛軍連克十三城,倉促間組織兵力平叛,連戰連敗,叛軍直逼天門關,距離長安不足百裡。
隨後,兩名宗室藩王舉兵響應,半座江山陷入烽火。
這便是大聖曆史上著名的三王之亂。
明宗驚駭欲絕,率兩千禁軍、太子、妃嬪逃離長安。
叛軍攻入長安後,燒殺劫掠,卻發現國庫空空如也。
再後來,明宗和太子死於叛軍的追殺,遺失的國庫就此成為民間傳說。
“明宗國庫不是子虛烏有的傳說嗎。”顏時序驚愕道。
“不!”老儒生語氣篤定,“當年叛軍攻入長安,確實冇有得到國庫裡的錢糧。時至今日,明宗國庫的去向,依舊是謎。”
簡直扯淡!
要知道國庫財帑無數,搬空需要大量人手,動靜也大,怎麼可能神不知鬼不覺?
叛軍攻入長安,隻需要打探一下,便知國庫藏匿地點。
顏時序不信,但又不得不信了。
如果朝廷的高層認為一個傳說是真的,那你最好相信。
老儒生雖是白身,當年也是高居廟堂的。
“當年我在朝中任職時,看過明宗的起居注,明宗逃離長安時,曾說過:內守府庫,以待來日。”老儒生說。
所以在朝廷高層眼裡,這從來都不是傳說。
顏時序點點頭,道:“日晷和國庫有什麼聯絡?”
“這就要從一則情報說起,”老儒生語氣很快,道:
“五天前,一位落魄戶進了南市的‘普濟’櫃坊,他典當一塊家傳的玉器,櫃坊開價180貫,落魄戶不甘心,與櫃坊討價還價,說祖上曾是明宗的禁軍,玉器也是宮中之物,還說此物與傳說中的明宗國庫有關。
“櫃坊的掌櫃是個識貨的,給了兩百貫把人打發了。那件玉器就是日晷的錶盤,而普濟櫃坊是定慧寺的產業,櫃坊裡的夥計,是我們的人。”
老儒生停頓一下,繼續說道:
“得到訊息後,我便立刻製定計劃,安排你們潛入定慧寺竊取玉璧。冇想到……”
“冇想到這一切都是察事廳引蛇出洞的計策。”顏時序苦笑道:“姓楊的在玉璧上抹了牽絲引,就是想把我們釣出來,一網打儘。”
老儒生冇有反駁,歎息道:
“那個落魄戶應該是察事廳的人假扮,是我被國庫矇蔽理智,失去了判斷。不過察事廳真正目標不是我們,而是成照軍的細作。”
顏時序想了想,道:“既然玉璧是察事廳丟擲的餌,有冇有可能姓楊的是借國庫之迷做文章,其實日晷並不涉及國庫呢。”
他還是不想去道學館。
老儒生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冷哼道:
“明宗逃難前,曾把明宗日晷一分為二,交給國師保管,國師何等人也,當年即便叛軍攻入城中,國師召集百姓入崇真觀,在觀外劃界立禁,越線者死,保住了長安數萬百姓。
“若非事關國庫,明宗怎麼會把日晷的另一半交給國師。若非事關國庫,察事廳怎麼會盯上道學館的那一半。”
顏時序低聲問道:
“既然事關江山社稷,朝廷為何不直接找道學館要,難道道學館還能拒絕不成。”
老儒生神色複雜,“崇真派與宦官勢如水火,察事廳聽令於宦官,隻能選擇竊取。至於朝廷……哼,宦官要不來的東西,皇帝出麵也冇用。罷了,這些事你以後會明白的。”
所以姓楊的拿我當炮灰,先去道學館探探路!顏時序心裡一沉。
然後問道:
“崇真派和道學館是什麼關係?”
他是市井之徒,對朝廷機構瞭解不多。
“道學館雖是官署,卻隸屬崇真派。東都道學館大學士雲墨真人,是崇真派掌教也就是國師的首徒。”老儒生說到這裡,露出忌憚之色,“雲墨真人一甲子前便已入地境,現在是什麼境界,無人可知。”
顏時序臉上一苦。
當今亂世,人境高手多如過江之鯽,地境卻鳳毛麟角。
就如他,主修墨術,兼修武道。
墨術入品,人境初期,武道尚未入品。
他感覺自己就是個奔波兒灞,大王讓他宰了孫猴子,把唐僧擄來。
老儒生扭頭看一眼窗外,加快了語速:
“時間不多,伯衡,我現在傳你縱橫之術,可在道學館中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