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越界建,露貪念------------------------------------------,被一層溫軟的水汽裹著,村頭的老河溝淌著叮咚的水,岸邊的蒲公英飄著白絮,落在林家老屋的青瓦上。這老屋立在巷弄的拐角,是林羽爺爺那一輩親手造的,黃泥夯的基,青磚砌的牆,房簷下掛著的舊玉米串,還是奶奶生前曬的,風一吹,乾硬的玉米粒撞在一起,發出細碎的響。牆根下的青苔長了半壁,奶奶栽的指甲花、鳳仙花,每年春天都會順著牆縫冒芽,纏纏繞繞地爬在東牆根,那是林羽打小摸爬滾打的地方,藏著他所有的童年念想。,一是清明給爺奶上墳,二是想把老屋的漏瓦補一補,把東牆根的雜草清一清。他總覺得,這老屋在,爺奶的氣息就在,哪怕城裡的房子再寬敞,也抵不過老屋院裡那口老井的水甜,抵不過牆根下那一抹熟悉的綠意。他回來的這幾天,每天都泡在老屋裡,拿著瓦刀爬上爬下,把鬆脫的青瓦重新砌好,把牆根的雜草一根根拔乾淨,指尖蹭上黃泥和青苔的涼意,心裡就覺得無比踏實。,天剛矇矇亮,巷弄裡還飄著各家早飯的炊煙,油條的香、米粥的甜,混著泥土的腥氣,是青溪村最尋常的味道。林羽正蹲在東牆根,給剛冒芽的指甲花培土,手裡攥著一把細沙,突然聽見巷口傳來一陣轟隆隆的機械聲,那聲音粗糲、刺耳,像一頭猛獸撞進了這安靜的巷弄,震得老屋的青磚都微微發顫。,手裡的細沙簌簌落在地上,順著牆根的縫隙滑進泥土裡。林羽猛地站起身,朝著巷口望去,隻見一台黃澄澄的挖掘機,正慢悠悠地碾著巷弄裡的青石板路開過來,履帶壓過青石板的棱角,發出嘎吱的脆響,不少青石板被碾得崩了茬,碎石濺在路邊的雜草裡。挖掘機的鐵臂高高支著,炮頭閃著冰冷的光,正對著林家老屋的東牆根,那架勢,像是要直接撞過來。,站著的正是張萬順。他叼著一支軟中華,菸捲的火頭在晨光裡一明一暗,腆著一個圓滾滾的啤酒肚,那肚子是常年喝白酒、吃肥肉撐起來的,扣著的皮帶都快勒不住,褲腰上掛著一串鑰匙,走起路來叮鈴哐啷響。他見林羽望過來,立馬把菸捲從嘴角拿下來,用手指夾著,臉上堆起一層油滑的笑,那笑擠得他眼角的褶子都聚在了一起,像揉皺的廢紙,邁著八字步慢悠悠地迎上來,大老遠就扯開了嗓子喊:“哎喲,小羽回來啦?咋不提前跟叔說一聲,叔也好去村口的小賣部給你買瓶飲料,接接風啊!”,比林羽爹小幾歲,林羽小時候喊他張叔,可這人打小就愛占小便宜,村裡誰家的菜摘多了,誰家的柴火堆在門口,他總要順走一點,村裡人礙於情麵,大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後來張萬順在村裡開了個小雜貨鋪,賺了點錢,更是變得眼高於頂,貪念也越來越重,總想著把自家的宅子往四周擴一擴,占點街坊鄰居的便宜。,死死地盯在挖掘機的炮頭下,那處埋著林家的界石,是爺爺和張萬順的爹當年一起立的,一塊半米見方的青石板,被磨得光溜溜的,正麵用鑿子刻著淺淺的“林張”二字,分清楚明,那是老輩人定下的規矩,一分一毫都不能亂。而此刻,挖掘機的履帶已經蹭到了界石的邊緣,界石上的青苔被碾得稀爛,石角崩了一塊,露出裡麵白生生的石質,像被生生剜掉了一塊肉。,他攥著手裡的小鐵鏟,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鏟柄抵著掌心,壓出一道淺淺的印子。他往前走了兩步,擋在挖掘機的前麵,聲音冷得像巷口老井裡的水:“張叔,你這是乾啥?把挖掘機開到我家牆根下,還對著界石,是想拆我家老屋,還是想占我家的地?”“瞧你這孩子,說的啥話,多生分。”張萬順湊上來,伸出手想拍林羽的肩膀,他的手掌又粗又厚,沾著一層油汙,林羽下意識地側身躲開,張萬順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淡了一瞬,又很快漫開,“叔這不是家裡小子要娶媳婦了嘛,女方那邊要求高,說房子太窄,冇地方住。叔想著,就把自家的廂房往東邊擴一點,也就半米地,你看這巷路寬寬的,半米地而已,一點不影響你家走路,也不影響你家采光,多大點事。”,一邊從口袋裡摸出一個紅封,那紅封是村口小賣部賣的最普通的那種,印著歪歪扭扭的“大吉大利”,捏在手裡輕飄飄的,一看就冇裝多少錢。張萬順把紅封往林羽手裡塞,嘴裡絮絮叨叨:“小羽,叔知道你是明事理的孩子,都是街坊鄰居,低頭不見抬頭見的,犯不著為這點小事傷了和氣。這紅包你拿著,一點心意,不多,就是叔的一個念想,回頭叔再讓工人給你家的巷路鋪一鋪,給你家牆根刷層漆,咋樣?”,看著那輕飄飄的紅封,心裡一陣膈應。他抬手把張萬順的手推了回去,紅封掉在地上,封口被摔開,露出裡麵的兩張十塊紙幣,被風一吹,貼在了挖掘機的履帶上,瞬間被碾得皺巴巴的。“張叔,這不是錢的事。”林羽彎腰,撥開東牆根的指甲花苗,露出那塊刻著“林張”二字的界石,聲音沉得像磨盤,“這界石是我爺和你爹當年一起立的,老輩人定下的規矩,東至張宅界石,西至村巷,南至塘邊,北至老槐,一分一毫都不能動。這半米地,是林家的祖基,是我爺一夯一夯砸出來的,我不能讓。”,林羽轉身走進老屋的堂屋,從靠牆的木櫃裡翻出一個紅布包。那紅布包是奶奶的陪嫁,紅布已經褪了色,邊緣磨出了毛邊,裡麵裹著林家的土地證,還有爺爺留下的一些老物件。他層層開啟紅布包,把土地證攤在張萬順麵前,土地證的紙頁已經泛黃,邊角被磨得發毛,上麵的字跡有些模糊,可紅色的公章依舊清晰,界址一欄用黑墨畫著紅線,標得明明白白:林家宅基地,東至張萬順宅界石,東西寬拾丈,南北長捌丈,四至清楚,無任何爭議。“張叔,你看清楚了,這是國家發的土地證,不是廢紙,上麵的界址寫得明明白白,半米都不能動。”林羽指著土地證上的紅線,一字一句道,“你要是不信,咱們可以去村委會查檔案,去鎮上的土地所查記錄,規矩就是規矩,不能由著你胡來。”,那眼神輕飄飄的,像是看什麼無關緊要的東西,臉上的笑突然就消失了,像是被人抽走了臉上的一層皮,露出底下的蠻橫和貪戾。他往後退了一步,叉著腰,把啤酒肚挺得老高,扯著嗓子喊,聲音粗嘎刺耳,在巷弄裡盪開,震得房簷下的玉米串嘩嘩響:“什麼破土地證?早過期了!我看你是從城裡待久了,腦子糊塗了!這青溪村的地,誰有本事占著,就是誰的!你爺走了,你爹也搬去城裡了,你一個城裡的毛頭小子,一年回村不了幾次,占著這麼大的宅基地乾啥?我在這住了幾十年,想咋用就咋用,你還敢管我?”,先是隔壁的王大娘,端著一碗米粥,探出頭來張望,接著是斜對麵的李大爺,叼著菸袋,揹著手站在門口,然後是村裡的幾個婦女,手裡攥著菜籃子,湊在一起竊竊私語,還有幾個半大的孩子,蹦蹦跳跳地圍過來看熱鬨,瞬間,林家老屋的東牆根下,就聚了十幾號人,把巷路堵得水泄不通。
林羽的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他攥著土地證,指節捏得發白,紙頁被他攥出了幾道深深的摺痕。“土地證是國家認可的,永遠不會過期!”他看著張萬順,眼神裡滿是憤怒,“你今天敢動我家祖基一下,我就去鎮上土地所告你,去法院起訴你,我不信冇地方講道理了!”
“告?你去告啊!我倒要看看,哪個部門會管你這雞毛蒜皮的事!”張萬順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濺在地上,他轉頭衝挖掘機司機喊,那司機是外村來的,姓李,老實巴交的,正坐在駕駛室裡,看著眼前的陣勢,猶豫著不敢動。張萬順見他不動,立馬罵道:“老李,你磨磨唧唧的乾啥?給我挖!出了事我擔著,天塌下來有我頂著!今天你少挖一點,我就扣你一半工錢,一分都不給你!”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更何況是扣工錢的威脅。李師傅咬了咬牙,不再猶豫,扳動了駕駛室裡的操作杆。挖掘機的鐵臂緩緩落下,液壓桿發出嘎吱嘎吱的悶響,那聲音在安靜的巷弄裡,顯得格外刺耳,像是磨在所有人的心上。冰冷的炮頭對準了林家的祖基,一點點壓下來,林羽看得目眥欲裂,他猛地撲上去,想推開挖掘機的鐵臂,卻被張萬順一把拽住,狠狠推在地上。
那一下推得極重,林羽的後背狠狠磕在老屋的東牆根上,青磚的棱角硌在肩胛骨上,鑽心的疼瞬間蔓延開來,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眼前陣陣發黑。他的手撐在地上,掌心被碎石劃破,滲出血珠,混著泥土,變得臟兮兮的。而他身前的指甲花苗,被他的身體壓得稀爛,嫩綠的芽瓣碎在泥土裡,再也活不過來了。
林羽抬頭,眼睜睜看著挖掘機的炮頭碾過那塊刻著“林張”二字的界石,青石板被炮頭撞得四分五裂,碎片濺了一地,有的落在鄰居的腳邊,有的落在林羽的手邊,那刻著字的石片,涼冰冰的,硌著林羽的掌心,像一塊烙鐵。緊接著,炮頭又砸向了林家的祖基,那祖基是爺爺當年帶著村裡的老人們,花了半個多月的時間,一夯一夯砸出來的,黃泥裡混著糯米汁和石灰,硬得像石頭,奶奶還在基邊埋了她的陪嫁銀鐲子,說能鎮宅,能護著林家的人平平安安。
可在挖掘機的炮頭下,這凝聚了老輩人心血的祖基,竟不堪一擊。黃泥混著青磚碎落,半米寬的祖基瞬間被剷平,露出底下褐色的泥土,老屋的東牆根失去了祖基的依托,幾塊基石裸露在外,青灰色的石頭上,還留著爺爺當年刻下的林羽的小名,那是他五歲那年,爺爺牽著他的小手,用鑿子一點點刻的,歪歪扭扭的“小羽”二字,刻得淺淺的,卻刻在了林羽的心裡。而如今,那兩個字被炮頭鏟得麵目全非,隻留下一道模糊的印子,像一道傷疤,刻在老屋的牆上,也刻在林羽的心上。
巷弄裡的鄰居們開始竊竊私語,聲音不大,卻字字句句都飄進林羽的耳朵裡。王大娘皺著眉,小聲跟身邊的婦女說:“張萬順也太過分了,明擺著是占人家的地,還這麼理直氣壯。”李大爺叼著菸袋,吧嗒吧嗒抽著,搖著頭說:“老林家的孩子太實誠了,一個人咋打得過張萬順,這小子心黑得很。”也有人抱著胳膊,事不關己地看熱鬨,嘴裡嗑著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反正不關我的事,看看熱鬨就行,這年頭,誰不是為了點利益。”還有幾個老人,看著被剷平的祖基,看著碎成一地的界石,歎了口氣,說:“老輩人定下的規矩,就這麼被糟踐了,造孽啊。”
可冇人敢上前攔著,冇人敢站出來說一句公道話,青溪村的人情,向來如此,怕惹事,怕得罪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哪怕心裡明辨是非,也隻會躲在一旁,竊竊私語。
張萬順叉著腰站在一旁,看著被剷平的祖基,看著裸露的基石,臉上露出得意的笑,那笑裡滿是貪婪和炫耀,像是占了天大的便宜。他瞥了一眼坐在地上的林羽,嘴角撇了撇,語氣帶著嘲諷:“小羽,識相點就趕緊讓開,彆在這擋路。叔告訴你,在青溪村,我說的話,比什麼土地證都管用,你跟我鬥,嫩了點。”
林羽從地上爬起來,後背的疼鑽心,掌心的傷口也火辣辣的疼,可這些疼,都抵不過心裡的疼。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拳頭不知不覺攥得死緊,指甲嵌進掌心,摳出了幾道淺淺的血痕,和之前的傷口混在一起,鮮血滲出來,染紅了掌心的泥土,可他絲毫感覺不到疼。他看著那台還在轟鳴的挖掘機,看著張萬順那張得意的臉,看著碎成一地的界石,看著被剷平的祖基,看著這棟陪了他半輩子的老屋,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著,又酸又澀,又怒又恨。
他想起爺爺走之前,拉著他的手,坐在老屋的院裡,指著東牆根的界石說:“小羽,這界石不能動,這祖基不能讓,這不是半米地的事,是林家的根,是老輩人的規矩。人活一口氣,樹活一張皮,咱林家的人,寧折不彎,不能讓人欺負了去。”他想起奶奶坐在東牆根,給指甲花澆水,摸著他的頭說:“小羽,這牆根的花,要好好養著,花在,家在。”
而如今,界石碎了,祖基平了,花也爛了,張萬順的貪念,像一把刀,狠狠砍在了林家的根上,砍在了林羽的心上。
林羽的眼睛紅了,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泥和汗,一步步朝著張萬順走過去,那腳步很慢,卻很穩,每一步都踩在碎掉的界石片上,發出清脆的響。他想跟張萬順拚命,想把這一切都砸了,想讓這個貪婪的人,付出應有的代價。
就在林羽的拳頭即將揮向張萬順的時候,巷口突然傳來一聲蒼老卻有力的喊:“萬順,你給我停手!”
那聲音像一道驚雷,炸在巷弄裡,瞬間壓過了挖掘機的轟鳴。所有人都循聲望去,隻見村支書林老頭,拄著一根棗木柺杖,快步從巷口走過來。林老頭是林羽的遠房大伯,七十多歲的年紀,頭髮花白,臉上滿是皺紋,平日裡在村裡頗有威望,誰家有矛盾,都是他出麵調解,林羽小時候,還經常去他家吃棗子。
林老頭的柺杖敲在青石板上,發出篤篤的聲響,每一聲都敲得人心頭髮顫。他走到挖掘機旁,眼神嚴厲地掃向張萬順,那目光像刀子,刮在張萬順的臉上,張萬順臉上的得意瞬間斂了幾分,訕訕地笑了笑:“林支書,你咋來了?我這建房子呢,這小子不懂事,攔著我,不讓我動工。”
“建房子?建到彆人家的祖基上了,還好意思說?”林老頭的柺杖指向被剷平的祖基,指向碎成一地的界石,聲音裡滿是怒氣,“當年你爹和老林頭立界石的時候,我就在場,兩個老頭蹲在地上,用鑿子一點點刻字,反覆量了十幾遍,就怕差了一分一毫。半米地,一分都不能動,這是老輩人定下的規矩,你忘了?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張萬順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低著頭,支支吾吾說不出話,手指摳著衣角,那副蠻橫的樣子,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林羽看著林老頭,心裡燃起一絲希望,他想,大伯是村支書,是林家的人,肯定會為他做主,肯定會討回公道,肯定會讓張萬順把祖基恢複原樣,賠禮道歉。
可林羽冇想到,下一秒,林老頭轉頭看向他,臉上的怒氣瞬間散了,語氣軟了幾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勸和:“小羽,你也彆犟了。都是自家人,都是青溪村的老少爺們,犯不著為這點小事鬨得不可開交。萬順家小子要娶媳婦,確實急著建房,女方那邊催得緊,這半米地而已,對你來說,也冇啥用,你一年回村不了幾次,留著也是留著。”
林老頭說著,走到林羽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掌的力道,帶著幾分壓迫:“叔給你做個主,讓萬順給你補兩千塊錢,再給你家買兩桶油漆,把牆根刷一刷,這事就翻篇了。大家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彆把關係鬨僵了,不值當。”
兩千塊錢。
林羽愣住了,他看著林老頭,看著這個從小看著他長大的遠房大伯,看著這個身為村支書、本該主持公道的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後背還在疼,掌心還在流血,他的祖基被剷平,界石被砸碎,爺奶的念想被糟踐,而大伯給出的解決方案,竟然隻是兩千塊錢,兩桶油漆。
“大伯,這不是錢的事。”林羽的聲音帶著顫,眼眶紅了,“這是林家的祖基,是我爺我奶用血汗砸出來的,是老輩人的規矩,這不是兩千塊錢就能買回來的!你是村支書,你是林家的人,你應該主持公道,而不是和稀泥!”
“公道?在青溪村,人情就是公道!”林老頭的臉沉了下來,甩開林羽的手,語氣裡滿是不耐煩,“你一個城裡的孩子,不在村裡住,懂什麼?萬順家前幾天給我送了禮,兩條煙,一箱酒,求我幫襯一把,都是鄉裡鄉親的,我能不幫嗎?你倒好,不識好歹,非要揪著這點小事不放,你想讓我難做?”
這話像一盆冷水,從林羽的頭頂澆下來,瞬間澆滅了他心裡所有的希望,讓他渾身發冷。他終於明白,張萬順為什麼敢這麼肆無忌憚,為什麼敢明目張膽地越界占房,為什麼敢說土地證是廢紙。不是因為他蠻橫,而是因為他早就打通了關係,早就給村支書送了禮,而村支書收了禮,自然會偏著他,自然會和稀泥,自然會把老輩人的規矩,把國家的法律,都拋在腦後。
原來,在利益麵前,人情可以變成交易,規矩可以被隨意踐踏,公道可以被視而不見。
巷弄裡的議論聲更大了,鄰居們看著林老頭,看著張萬順,眼神裡滿是瞭然,隻是冇人敢說出來。張萬順見林老頭偏著他,腰桿又硬了起來,臉上再次露出得意的笑,他衝挖掘機司機喊:“老李,繼續挖!林支書都發話了,怕啥!今天給我把廂房的地基打好,我再給你加兩百塊工錢!”
李師傅再次扳動操作杆,挖掘機的轟鳴再次響起,鐵臂再次高高支起,炮頭再次對準了林家的老屋,這次,是想直接砸向老屋的東牆。林羽站在原地,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他看著眼前的一切,看著貪婪的張萬順,看著徇私的大伯,看著冷漠的鄰居,看著被糟踐的祖屋,心裡一片冰涼。
他想反抗,想呐喊,想去找人講道理,可他知道,在這青溪村裡,在這被利益和人情裹挾的巷弄裡,他孤身一人,什麼也做不了。
就在挖掘機的炮頭即將落在老屋的東牆上,即將砸爛那麵奶奶靠著曬過太陽的青磚牆時,張萬順突然發出一聲驚恐的喊:“停!快停!老李,你給我立馬停手!”
那聲音帶著慌,帶著懼,甚至帶著一絲哭腔,和剛纔的蠻橫判若兩人。他的身體猛地撲向挖掘機的炮頭,像是想擋住什麼,手裡的煙掉在地上,被風吹得滾遠了,他都渾然不覺。
所有人都愣住了,挖掘機的炮頭停在半空中,轟鳴的聲音也漸漸小了下去。鄰居們麵麵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林老頭也皺著眉,嗬斥道:“萬順,你瞎喊什麼?讓你挖你就挖,磨磨唧唧的。”
張萬順冇有理會林老頭,他蹲在被剷平的祖基地上,手抖得厲害,一點點扒開地上的黃泥,那黃泥還帶著挖掘機碾過的溫度,沾了他一手一臉,他卻絲毫不在意。他的手指摳著泥土,指甲縫裡塞滿了黃泥,甚至被碎石劃破,滲出血珠,他也不管,隻是一個勁地扒著,嘴裡喃喃著:“不可能,怎麼會這樣,不可能……”
林羽也愣住了,他順著張萬順的目光看去,隻見挖掘機的炮頭下,被鏟開的黃泥裡,露出了一個小小的木盒。那木盒是楠木做的,被黃泥裹著,邊角已經腐爛,生了一層黴斑,卻依舊能看出精緻的雕花,是爺爺最喜歡的纏枝蓮紋,那是爺爺年輕的時候,親手做的木盒,林羽小時候,還見過爺爺用這個木盒裝過核桃和紅棗。
林羽的心裡咯噔一下,他從冇見過爺爺把這個木盒埋在祖基裡,不知道爺爺為什麼要這麼做,更不知道木盒裡裝著什麼。
張萬順終於把木盒扒了出來,他捧著木盒,手抖得厲害,像是捧著什麼燙手的山芋。他坐在地上,背靠著挖掘機的履帶,一點點開啟木盒的銅鎖,那銅鎖已經生鏽,輕輕一掰就開了。當木盒開啟的那一刻,張萬順的臉瞬間白了,白得像紙,毫無血色,他的嘴張著,卻發不出一點聲音,眼睛瞪得大大的,滿是驚恐和難以置信,手裡的木盒差點掉在地上。
鄰居們都好奇地圍了上去,林羽也走了過去,他低頭看向木盒,裡麵冇有金銀珠寶,冇有值錢的物件,隻有一張泛黃的紙,還有一枚銀鐲子。那銀鐲子林羽認得,是奶奶的陪嫁,鐲身刻著一朵小小的蓮花,奶奶戴了一輩子,走的時候,林羽把它放在了爺爺的棺材裡,冇想到,爺爺竟把它埋在了祖基裡。
而那張紙,是一份字據,用毛筆寫的,字跡蒼勁有力,是爺爺的字,林羽從小看爺爺寫字,一眼就能認出來。字據上的日期是一九八八年的仲秋,內容工工整整地寫著:今張父(張萬順的爹)因家中蓋房缺錢,向林父(林羽的爺爺)借人民幣兩千整,願以自家東側半米宅基地抵押,雙方約定,十年內還清欠款,宅基地歸還原主;若十年內未還清,此地永久歸林家所有,立字為據,雙方簽字畫押,村支書林老頭作證。
字據的末尾,是爺爺和張萬順父親的簽字,兩個名字寫得端端正正,旁邊按著鮮紅的手印,而在證人那一欄,赫然寫著林老頭的名字,也按著一枚鮮紅的手印。字據的旁邊,還夾著一張借條,正是那兩千塊錢的借條,上麵寫著借款日期和還款日期,還款日期是一九九八年的仲秋,距離現在,已經過去了二十多年,張萬順的父親,到死都冇有還清這筆錢。
真相,像一道驚雷,炸在所有人的耳邊。
原來,這半米地,從來都不是林家的,而是張萬順的父親當年抵押給爺爺的。原來,老輩人早就把一切都定好了,立了字據,找了證人,白紙黑字,紅手印為證。原來,張萬順明知道這半米地不是林家的,卻依舊想越界占為己有,他不僅想占林家的便宜,還想把父親當年抵押出去的地,再搶回來。
他的貪念,已經到了喪心病狂的地步。
巷弄裡瞬間炸開了鍋,鄰居們看著字據,看著張萬順,看著林老頭,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湧來。“原來這半米地本來就是林家的!張萬順他爹借了錢冇還,還好意思來搶!”“這小子心也太黑了,占了便宜還賣乖,真是丟儘了他爹的臉!”“林支書也太不像話了,收了禮就和稀泥,他還是證人呢,竟然把這事忘了?”“老林頭真是有心,還留了字據,不然今天小羽真是有嘴都說不清了!”
張萬順癱坐在地上,手裡攥著那張字據,紙頁被他攥得皺巴巴的,他的嘴裡喃喃著:“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爹從來冇跟我說過,從來冇說過……”他的眼淚流了出來,混著臉上的黃泥,流成了一道道泥痕,那不是後悔的淚,是害怕的淚,是惱羞成怒的淚,他怎麼也冇想到,自己一心想占的半米地,本來就是林家的,而他蠻橫地剷平祖基,卻偏偏挖出了父親當年的字據,這一下,偷雞不成蝕把米,不僅丟了臉,還落了個忘恩負義、貪婪無恥的名聲。
林老頭也愣住了,他看著字據上自己的名字和手印,臉一陣紅一陣白,紅的是羞,白的是愧,他杵著柺杖的手也抖了,想說什麼,卻張了張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收了張萬順的禮,想和稀泥,想幫著張萬順占林家的便宜,卻冇料到,老林頭早留了後手,把字據埋在了祖基裡,而他這個證人,卻成了巷弄裡的笑柄,成了徇私枉法的代表。
挖掘機的轟鳴徹底停了,巷弄裡靜悄悄的,隻有風吹過樹葉的輕響,還有張萬順壓抑的啜泣聲。林羽彎腰,從張萬順手裡拿過那個木盒,他摸著奶奶的銀鐲子,冰涼的鐲身貼在掌心,像是奶奶的手,輕輕撫過他的傷口。他看著爺爺的字據,看著那鮮紅的手印,看著那工工整整的字跡,眼眶一下子紅了,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字據上,暈開了淡淡的墨痕。
他終於明白,爺爺為什麼非要在祖基裡埋這個木盒,為什麼反覆叮囑他,界石不能動,祖基不能讓。爺爺不是固執,不是小心眼,而是早就料到,張家的後人會不認賬,會貪這半米地,所以他留了後手,把字據埋在祖基裡,把公道藏在泥土裡,他想守住林家的根,想守住老輩人的規矩,想給後人一個說法。
林羽擦了擦眼淚,捏著字據,一步步走到張萬順麵前,他看著癱坐在地上的張萬順,看著這個貪婪無恥的男人,聲音冷得像冰,一字一句道:“張叔,你看清楚了,這半米地,從來都不是林家占你的,是你爹當年抵押給我爺的,是你們張家欠我們林家的。你今天鏟了我家的祖基,碎了我家的界石,糟踐了我爺我奶的念想,你覺得,這事,就這麼算了?”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林老頭,看著這個身為村支書、卻徇私枉法的遠房大伯,眼神裡滿是失望和冰冷:“大伯,你是這字據的證人,是青溪村的村支書,管著村裡的規矩,管著村裡的公道。今天這事,你得給我一個說法,給我爺我奶一個說法,給青溪村的老少爺們,一個說法。”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林羽的身上,他手裡的字據被風拂得輕輕晃動,鮮紅的手印在陽光下,像是一道燒紅的烙鐵,燙在張萬順的臉上,燙在林老頭的臉上,也燙在青溪村那被利益和人情模糊的規矩上。
張萬順的貪念,像一場荒唐的鬨劇,在祖基的黃泥下,在爺爺的字據前,被撕得粉碎。而這場越界建屋的風波,卻遠遠冇有結束。林羽知道,他要守的,不隻是林家的這半米祖基,更是老輩人留下的規矩,是被遺忘的公道,是藏在泥土裡的,最樸素的人間正義。
而青溪村的巷弄裡,這場關於貪念和公道的較量,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