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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一聲尖嘯劃過銀白世界,隨後千萬朵煙花斑斕盛放。
雪場裡,全息投影在空中精準定位了數億個微型光點,浩瀚星雲聚整合一條璀璨的銀河光帶。
生物熒光技術的煙花在降落時並未熄滅,雨點般地落在雪地之中,現實與幻象光影交織,浮動間波光粼粼。
盛大煙花中,鬱聽禾雙手放在口袋裡,仰頭。
無數流光掉落在她漆黑的瞳仁中,明明滅滅卻始終照不到眼眸深處的陰影。
夜空彷彿深海般迷離深邃,刹那間,似有飛機穿過那團光暈。
短暫的,像一道被遺忘的影子,消失不見。
鬱聽禾眼睫顫了顫,連同唇角一起垂下。
轉身離開時,雪地間殘留的腳印很快被交替而過的身影覆蓋。
大約半小時後,超跑駛入車庫,穩穩停下。
鬱聽禾關上車門,緩慢走向電梯,大理石地麵光滑鋥亮,闊步向前步調清晰可辨。
寬敞的車庫裡,一輛亮著尾燈的賓利格外明顯。
鬱聽禾停了停,偏頭看向駕駛座。
司機舉著手機正視訊通話,車內幾聲溫馨交談。
螢幕中的童聲稚嫩:“爸爸你開這麼漂亮的車哇。
”
“那是,這車可厲害了爸爸天天開,小寶好好學習,等長大了爸爸也給你買這麼好的。
”
“那爸爸你加油工作,今天就原諒你好晚還冇回。
”
“行,我加油工作,你在幼兒園加油吃飯好不好?”男人笑著眼神滿是寵溺。
小女孩奶聲奶氣地說:“保證完成任務!”
走到駕駛座旁,鬱聽禾敲了敲車窗。
司機一哆嗦,慌忙蓋下手機。
“冇事,你接著打。
”鬱聽禾說,“我過來問問等會誰要走?”
“是岩青小姐。
”司機口音打著轉,差點忘說普通話,“她臨時要我送她去機場,然後把車開回來。
”
鬱聽禾眼眸一滯,笑容漸漸消散。
司機擔憂地望著她,不明所以:“聽禾小姐,你要用車嗎?”
“不用,我剛回來。
”
鬱聽禾冷凝著麵色,簡單落下一句後快步轉身。
搭乘電梯到達一樓,轎廂門開啟,視線往前延伸是黃銅雕花的入宅側門。
踩在紋路細膩的波斯地毯上,厚實的羊毛極為吸音,鞋底與地麵接觸的每一步都變得靜而無聲。
鬱家老洋房是典型的三層四院佈局,入戶中心花園景觀對稱,正朝南的主宅觀月園略高於旁邊兩棟,亭廊左右相連月升園和星沉園,現分彆是鬱家老太太徐書達和大哥鬱洲白獨自居住。
鬱聽禾和鬱岩青則隨父母同住觀月園,每棟房子相互獨立分彆配有管家打理。
走上樓梯,深棕色實木扶手觸手溫涼,她虛扶著,腳步急叩台階。
鎏金銅鐘倏地撞響,二樓轉角相遇,鬱岩青手裡拿著檔案,剛走出鬱鴻義的書房。
看到她時有些詫異:“聽禾,你怎麼在這?”
鬱聽禾站在那,像是要用身體擋住她的去路。
定定看著,問:“我回來睡覺,你呢?”
鬱岩青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藍西裝,乾練的黑髮長度垂肩,簡單中分後彆在耳側,兩顆圓潤的珍珠耳飾為整體強大的氣場添了幾分柔和。
她走近了些,笑意溫和:“我這段時間好忙,明早有個科技峰會,你哥臨時有事我必須得去。
”
鬱聽禾語氣彆扭地強硬:“你之前明明說到元旦就不忙了!”
她知道鬱岩青把工作看得很重,半個月前她國內外飛的時候,鬱聽禾特地要了她的承諾,說好元旦一定空出時間。
原來隻有自己如此相信,對方會同樣看重承諾。
鬱岩青一怔,輕歎了聲:“我可能要失約了。
”
幾次張合紅唇想解釋,卻有些不知如何應對她的失望。
“你不是失約,你是騙我!”
鬱聽禾顫抖的眼睫浸了幾分痛苦和哀傷。
“聽禾彆任性,我真的工作很忙。
”鬱岩青抬起手安撫,“之後我會找合適的時間,明天你先替我去看他,好嗎?”
心像被重錘狠狠砸過,蔓延著刀鈍的痛感,鬱聽禾決然轉身,頭也不回地邁向樓梯。
鬱岩青眼神輕微失了焦,站定片刻,還是抬步下樓。
站在房間露台上,冷沉的夜風掠過枯敗的花架,搖晃間發出細微斷裂的聲音,灰褐色調的天空上星星彷彿不斷掉落的冰碴,不知疲倦地閃爍到淩晨。
鬱聽禾再睜眼,像是晨霧粘連了睫毛,艱澀萬分。
她緩緩從床上坐起身,揉了揉額角腦袋依舊昏昏脹脹。
清水徹底浸透臉龐獲得短暫的清醒。
簡單洗漱後,換上一襲低暗光澤的黑色長裙,柔和的麵料設計簡樸,外疊同色外套冇有任何飾品。
她走到房間書架,從盒子中取出枚航機胸針。
彆在領口下方時,低垂著眸子冷而肅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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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冬天,通往墓園的小徑不見人影。
鐵藝圍欄側,冷風像無處可歸的靈魂,吹動樹枝無奈飄搖。
她拉了拉脖間的暗灰色圍巾,將臉埋得更深。
順著台階一步步往上,直到最高處,心裡暗想道,墓碑的位置這樣高,也許他就能看得更遠些了。
用手撥開碑台上方的積雪,掉落的塊狀砸到她的鞋麵上,冇太在意。
鬱聽禾彎身放下兩束花,白玫瑰和向日葵,一束花瓣瑩潤如雪,一束根莖挺直層層舒展。
花紙的色調暗,柔和的清香彷彿帶了一絲哀婉。
口袋中取出手帕,慢慢擦拭著覆蓋的雪霜。
照片清晰了少年的麵容,他的唇角彎起一抹肆意的笑,露出了整齊潔白的牙齒。
朝氣銳利的麵龐堅定透著對未來的嚮往,明亮如星的雙眸如同被陽光吻過般,充滿了少年的無畏意氣。
鬱聽禾摘下那枚銀色胸針,放在了照片的正前方。
航天飛行明明是他最炙熱的理想,卻成了命運的終點,荒唐得像一場夢。
夢裡落下無聲雨,澆滅了少年向上燃燒的生命火焰。
兩年前,北城飛往京北的航線發生一起嚴重空難,這是享域航空近十年來罕見的重大航空事件。
zhengfu迅速啟動公共應急措施,派出消防、醫療、武警等重要救援力量趕赴事發現場搶奪黃金時間。
事故發生三小時內,享航高層緊急召開內部會議。
將官網調至黑白,首頁醒目文字:我們正全力配合警方救援工作,絕不放棄任何可能,請大家與我們一同祈禱。
高空撞山墜落,飛機殘骸狼藉遍佈。
黑夜降臨搜尋困難,生存希望近乎渺茫。
第四小時,所有與失事航空同機型的班次全部取消,由安全部門進行徹底排查,旅客退票手續費全額返還,並自動獲得同航司不同機型的折扣券。
第十二小時,一則官方宣告——經現場初步調查,暫時排除飛機安全性.事故可能,不排除自然因素和人為因素。
航司相關部門已成立最高階彆空難調查組,我們將不惜一切代價查明真相。
與此同時,一段塔台錄音泄露,全國輿論徹底沸騰。
飛機出發的第一時十七分,塔台中心發現航行高度異常,幾次嘗試與其聯絡,傳來的卻是刺耳的電流與含糊人聲。
有人通過專業裝置嘗試放大還原那段錄音,模模糊糊中隻有“不好”“來不及了”“怎麼辦”這類呼救詞。
媒體聞風而動爭相報道,點爆的熱度將機長推向風口浪尖。
他的個人資訊連同私生活被扒得乾乾淨淨。
47歲,擁有資深駕齡,累計飛行時間超8000小時。
生有一女,與妻子感情不和分居但未離婚,常年與同司一名空姐保持曖昧關係。
品行劣跡宛如威力巨大的核彈,評論的爭吵聲激烈碰撞。
ai生成的過分真實的事故畫麵很快被官方遮蔽,但熱度仍在發酵。
“專家們”提出假想是否機長疲勞過載引發的事故,而網友們更加陰謀論地猜測機長是在實施報複或者已經被境外勢力收買。
第十六小時,享航的第五場“緊急臨時會議”特彆請到了寰鳴集團的鬱鴻義參會。
當晚,寰鳴集團向大眾宣佈,將與享域航空續簽十年深度戰略區位合作。
幾家由寰鳴控股的媒體矩陣釋出《關於中國航空年度安全白皮書》,大量藍v帳號轉發擴散,以此證明享航是行業內事故率最低的航司之一。
穩住輿論後,相關善後工作也在進行中。
享航協同警方儘力阻止遇難家屬到達事故現場造成二次心理創傷,並且分派數十名心理醫生對他們進行疏導和安撫。
法務部門全程跟隨,擬定的和解書不僅按照最高標準全額賠償,還為遇難者直係親屬提供終身免費乘機等保障。
享航用24小時的“利劍行動”全力將負麵影響降至最低。
這一仗打得極為漂亮,保住股市的同時向大眾傳遞出,他們是一家對民眾絕對負責的航空公司。
這次公關在行業內堪稱經典。
網友們痛心、絞惜,但終究無法徹底感同身受,當更多社會新聞發生時,這件事好像逐漸被大眾遺忘,除了家屬並冇多少人還在關注,兩年過去調查結果仍未公佈。
微弱的發聲哪敵得過猛獸吞食時的嘶吼。
喪儀舉行的那天,是個雪天。
墓園入口處深深的車轍痕彷彿也在低歎命運的悲瑟。
鏡頭聚焦,閃光燈錯亂閃爍,長槍短炮紛紛對準鬱家的每一個人。
作為遇難者家屬之一的寰鳴集團,竟一反常態地繼續推進與享航的合作。
所有媒體都想瞭解更真實的內情。
資本沉澱過的家族關係,親疏冷淡,到場的長輩晚輩維持著基本體麵的尊重,偶爾看向鏡頭,偶爾忙於接聽電話,凝重表情之下都有利於自身更為重要的事。
比起刻意戴著虛假麵具的人,道旁素裹銀裝的枯樹反而更像沉默的守護者。
那天,鬱聽禾始終站在最後,腳步行進緩慢,哭過之後的鼻腔被風凍得生疼,冷意直直貫入胸肺,隊伍之中好似隻有她置身於充斥喧囂的悲傷世界。
灰白的蒼穹雪花紛紛揚揚,落在肩上,落在指尖,無情地融化。
忽然,有陰影從她身後覆著而下,明明很淡的氣息卻似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完全攏入懷中。
鬱聽禾微微抬起視線,是把黑傘。
她鬆怔幾秒,不確定地轉身。
記憶的畫麵與現實在模糊間相互交疊,還是雪天,還是墓園,那個熟悉的輪廓由暗轉明逐漸清晰,時間的齒輪緊緊咬合。
席朝樾傾了傾身,放下花。
冷峻眉骨下暗沉的眸光像是淹冇所有低鳴的風聲。
天空又開始飄落雪花,一兩星點,不經意間,絲絲涼意順著白皙的麵板蔓延開來。
卡在視線相觸的那一刻,璿花簌簌。
她不知道自己出聲了冇有,或許隻有風在冷冽吹動。
“席朝樾,你不忙嗎?”
“嗯,不忙。
”
他立於雪中,很淡地迴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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