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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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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高嫁之議------------------------------------------,二房那邊便派人來請。,笑得一團和氣,說二姑娘昨日從春宴回來便一直惦記著大姐姐,今日在院裡擺了兩碟新鮮果子,請她過去說說話。青黛一聽便皺了眉,小聲道:“二姑娘哪回想起您,不是有話裡藏的話等著?”。“她既請了,便去。”她把案上的賬冊合上,淡道,“總要聽聽,如今府裡外頭都在替我謀什麼好前程。”。裴二夫人最愛擺弄花草擺件,院裡四時都有新樣花木,迴廊下掛著鳥籠,窗邊又擺著幾隻新燒的汝窯小瓶,遠遠看去富貴又鮮活。裴蘅卻很清楚,這種鮮活是拿什麼養出來的。二房自己冇有侯位可承,便格外愛在吃穿擺設上爭一口體麵,彷彿隻要把院子收拾得夠精緻,便能壓過大房半寸。,裴如真正坐在榻邊剝橘子。見她來,忙起身笑道:“姐姐總算肯賞臉了。我還怕昨日那麼大的事,姐姐今日冇心情理我們這些閒人。”,實則每個字都在提醒她:昨日那場春宴風波,整個府裡都知道了。:“二妹妹若真怕我冇心情,便不會特地挑今日請我。”,旋即又轉得更甜:“姐姐總是這樣,一句話便把人心思說透。快坐。”,端著茶盞慢慢啜了一口,像直到此刻纔看見她似的,和氣道:“阿蘅來了。昨日那場麵,也是難為你了。若不是你穩得住,侯府還不知要丟多少臉。”,應得平平:“二嬸過獎。都是裴家人,自然該顧著些。”,像是很滿意她這句“都是裴家人”,便笑著把話往下引:“說起來,還是你母親有福氣,養出你這樣懂事的姑娘。你看如真,平日隻會在我跟前撒嬌,哪有你這般拿得出手。”:“母親這是當著姐姐麵埋汰我呢。”,一團和氣。若換個不知情的外人進來,隻會覺得這是尋常嬸侄閒談,甚至還透著些親近。可裴蘅知道,真正要說的話,往往都要繞這麼一圈纔會出來。,裴二夫人放下茶盞,像不經意般道:“昨日席上好些人都在誇你,說大姑娘有主母氣象。盧家那邊若聽見了,隻怕更滿意。”

盧家。

裴蘅抬眸,看向她:“二嬸訊息倒快。”

“哪裡是我快,是這府裡壓根冇人想瞞。”裴二夫人笑吟吟道,“你父親若真替你定下這門婚,也算一場體麵高嫁。盧家雖是續絃,可門第不差,盧大人又是有實職的。再說了,你帶著厚妝過去,往後孩子一落地,什麼站不穩?”

她說話時,旁邊侍女正巧端上來一碟糖漬梅子。裴如真撚起一顆,似笑非笑地補了一句:“盧家那邊還托人問過呢,說姐姐素來會理賬、會待客,若真過去,隻怕比前頭那位還撐得起門庭。”

“前頭那位身子弱,冇熬幾年便去了。”裴二夫人像是順口提起,語氣裡卻帶著刻意壓低後的神秘,“留下兩個孩子,一個七歲,一個五歲,最需要個壓得住場麵的嫡母。要我說,這種門第,這樣的缺,滿臨安也不是誰都補得上的。”

她們一唱一和,像是在說一樁難得的好買賣。

她把“續絃”“厚妝”“站得穩”幾個字說得極順,像是在替裴蘅算一條極穩妥的人生路。可每一句裡都透著同一個意思:人不重要,錢帶得夠不夠厚、能不能立刻接手內宅才重要。

裴如真順勢接道:“我昨兒還聽母親說,盧家前頭那位夫人走得早,家裡孩子冇人壓得住,正缺一位能理賬、能鎮場、又有體麵的繼室。姐姐這樣的性子,倒真合適。”

倒真合適。

像是在挑一件恰好能補上空缺的器物。

裴蘅指尖搭著茶盞,緩慢地轉了一下,才道:“二妹妹說得這樣細,彷彿這婚事已經定下來了。”

裴如真一噎。

裴二夫人卻神色不變:“未定也快了。你父親那樣的人,若不是十拿九穩,不會放任外頭先透風聲。何況眼下侯府剛出了事,越是這樣,越要儘快拿一樁像樣喜事把風聲壓過去。”

這話像一層紙,終於把裡頭最難看的東西透了出來。

原來在他們眼裡,她的婚事首先不是她的婚事,而是裴家壓風聲、補體麵、換人情的法子。

裴蘅心口一冷,臉上卻仍無波無瀾:“二嬸既知得這樣多,不如索性告訴我,盧家究竟看中了我什麼。”

裴二夫人看她片刻,忽然笑了:“阿蘅,你是聰明人,又何必明知故問?”

她伸手撥了撥案上的果盤,語氣輕巧得近乎溫柔:“盧家要一個能撐場麵的續絃,要一筆能帶過去就鎮得住下人的陪嫁,要一個出身不低、卻又不會太挑剔的正經嫡女。你樣樣都合適。”

“何況,”她頓了頓,又把聲音壓得更近乎體貼,“你父親這幾日正煩著春宴那攤子事,若你這門婚順順噹噹定下,一來可替侯府壓風聲,二來也能叫盧家早些安心。盧家背後連著哪幾家鹽商,你心裡未必不清楚。這樣的路,尋常姑娘便是想換,也換不來。”

每一個字都輕,每一個字都狠。

裴蘅垂眼看著果盤裡那兩枚剝得極淨的橘子,隻覺二房今日請她來,根本不是為了冷嘲熱諷。二房是真心覺得,這樣一門婚事落到她頭上,已算得上抬舉。畢竟在他們眼裡,裴家女兒本就是要拿去換東西的,換得門第高一點、銀錢多一點,便該感恩戴德。

她忽然想起昨日顧老夫人那句:“錢纔是女子最後的路。”

若真嫁去盧家,帶著顧氏那份被動得千瘡百孔的陪嫁進門,她要麵對的便不止是一個續絃的位置,還有一整個盯著她嫁妝和身後顧家的盧家。所謂高嫁,不過是換個地方再被人拆一次。

“姐姐怎麼不說話?”裴如真見她久不出聲,忍不住又笑,“難不成,是嫌盧家不夠好?”

“怎麼會。”裴蘅終於抬頭,也笑了笑,“我隻是想,二妹妹今日與我說這些,究竟是替我歡喜,還是替自己鬆了一口氣。”

裴如真臉色微變:“姐姐這是什麼話?”

裴蘅看著她,語氣平靜得很:“我若真嫁出去,往後侯府內宅少一個人同你比,父親和母親也能把眼睛更全地落在二房身上。二妹妹心裡自然是歡喜的。”

裴如真被她一句點破,笑容險些掛不住。裴二夫人也收了三分和氣,淡淡道:“阿蘅,你何苦把話說得這樣刻薄?我們也是替你著想。”

“替我著想?”裴蘅輕聲重複,“二嬸若真替我著想,不如告訴我,盧家前頭那位夫人是怎麼冇的。”

此話一出,屋裡頓時一靜。

裴如真眼裡掠過一絲慌亂:“姐姐從哪裡聽來的閒話?”

“是不是閒話,二妹妹心裡應當比我更清楚。”裴蘅站起身來,把原本端在手邊的茶盞輕輕放下,聲音仍舊極穩,“我今日來,也算長了見識。原來在二嬸和二妹妹眼裡,一門婚事值不值得,先看的是能換回多少體麵。”

裴二夫人麵色微沉:“阿蘅,你父親做主的事,豈是你一個姑孃家能挑三揀四的?”

這句話落下時,裴蘅心裡那點最後的遲疑反倒徹底冇了。

是了。她在二房、在父親、甚至在母親眼裡,都不是一個該先問願不願意的人。她隻是個應被安置的嫡長女。所謂好婚壞婚,不過是他們替她算出來的價碼差彆。

“既然二嬸這樣說。”她重新福了福身,禮數半分不差,“那阿蘅便不耽誤二嬸與二妹妹說笑了。”

說完,她轉身便走。

走出二房院子時,午後日光正盛,照得迴廊邊新開的海棠紅得近乎刺目。青黛追上來,小聲罵道:“二房這哪裡是請姑娘說話,分明是故意拿婚事來刺姑娘。”

“她們不是刺。”裴蘅往前走,步子很穩,“她們是真覺得我該感激。”

青黛一愣,隨即更氣:“憑什麼?”

憑什麼。

裴蘅冇有立刻答。

她一路走回自己院子,直到進屋坐下,才抬手把鬢邊那支昨日赴宴時插的珠釵取了下來。那珠釵原是顧氏去年叫人替她新打的,銀絲纏珍珠,做工極精巧。她很少戴,不是捨不得,而是知道自己一旦戴了,外頭便會有人誇一句“侯府大姑娘果然得寵”,可這“得寵”背後藏著什麼,她自己最清楚。

她把珠釵放在案上,又一支支取下發間彆的首飾。銅鏡裡映出她的臉,清淩淩的,冇有哭,也冇有怒,反倒靜得有些可怕。

第一支是顧氏去年生辰後賞她的東珠步搖,旁人看了隻會說侯夫人疼女兒;第二支是老太太怕她在春宴上壓不住場,臨時叫人送來的赤金簪,像是在給她麵子;第三支則是裴景行前年在外頭贏了賽詩局,心情一好,隨手塞給她的一對瑪瑙耳墜。她一支支取下來,一支支擺開,忽然覺得這些東西像極了裴家這些年給她的東西,看著都體麵,細想卻冇有一樣真正是為她這個人準備的。

有的是要她替母親撐場麵,有的是要她替侯府顯得大度,有的乾脆隻是弟弟順手施捨出來的一點好處。她從前也不是冇明白過,隻是總還願意給“家人”二字留一層薄麵。可今日二房那番話,像把這層麵子也一併揭了下來。

青黛站在一旁,越看越難受:“姑娘……”

“青黛。”裴蘅望著鏡中人,忽然道,“你說,高嫁是什麼?”

青黛被問住了,遲疑著道:“大約……是嫁到門第高、前程好的府上?”

“不是。”裴蘅伸手抹去唇上那一點淡淡口脂,聲音極輕,“在他們眼裡,高嫁是賣得更體麵。”

她說完這句,屋裡安靜得隻剩下銀簪輕輕碰在案上的細響。

也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小丫鬟的回話聲:“姑娘,顧家來信。”

青黛忙去接過來,拆開一看,眼睛一下亮了:“是顧老夫人請姑娘明日過去。”

裴蘅接過那張薄薄的信箋,隻見上頭不過寥寥幾字:明日巳時,過來。匣中舊物,尚有未儘。

她握著信紙,半晌冇有說話。

窗外春光正盛,院中花影落在信箋邊緣。裴蘅低頭看著那幾個字,忽然覺得胸口那股被二房硬生生壓下去的冷氣,終於裂開一點極細的縫。

至少還有人記得問她一句。

至少還有人,不把她隻當一件該被安置出去的貨物。

她甚至想起謝珩那句“懂不懂,有時不在身份”。那句話算不上安慰,甚至帶著刺,可比起二房滿口的高嫁體麵,反倒更像把她當成一個能聽懂、也該自己判斷的人。

她不過回想一句話,唇邊竟也無端有些發熱。原來一句真正把她當人看的問話,比滿屋子高嫁的體麵更叫人記得。

她把信紙放在案上,又抬眼去看鏡裡自己。鏡中的人髮髻半散,耳邊還留著一點方纔摘簪時蹭出的細紅,看上去並不狼狽,反倒比白日坐在二房席間時更像她自己。裴蘅忽然想,若真有一日她要離開裴家,也絕不能是被這樣一門婚事推著走出去。至少不能是在所有人都替她算好價碼、連她的陪嫁和後半生都先分好用處之後,再由她安安靜靜去做那件“懂事的貨物”。

她慢慢把信收進袖中,抬眼時,眸底已重新沉靜下來:“備車。明日去顧家。”

青黛連忙應下。

裴蘅卻冇有立刻起身。她坐在鏡前,望著案上一字排開的珠釵耳璫,良久之後,伸手把最重的那一支推到最邊上,隻留下一支極素的玉簪。

既然侯府要拿她去換體麵,那她便先把這層體麵看清。

看清了,往後才知道該從哪一處下手,才能叫他們疼。

她在案前又坐了很久,才伸手把那支唯一留下的素玉簪重新插回發間。鏡裡那張臉因此顯得更清,更薄,也更像一個隨時會被拿去議價的“侯府嫡長女”。裴蘅看著鏡中人,忽然想起二房方纔那句“這樣的缺,滿臨安也不是誰都補得上的”,隻覺得冷。

原來連她未來要嫁去哪一家、替哪一家的孩子做嫡母、帶多少陪嫁去壓住下人,在旁人眼裡都不過是一句“補得上”的話。

她抬手把顧老夫人的信按進袖中,緩緩站起身來。

若裴家真以為,她知道了自己被擺上價碼後,便隻會躲回屋裡哭一場,那他們就錯了。今日這番高嫁之議,既讓她看見了自己要被送去哪裡,也讓她第一次真正明白,婚事並不是一樁會從天上落下來的“命”,而是這府裡要拿來換路、換錢、換體麵的東西。

既然是東西,便能爭。

既然是局,便能破。

夜色慢慢壓下來,窗外一樹花影被風吹得輕輕晃動。青黛進來添燈時,看見她仍坐得筆直,不像剛聽完一門婚事被拿來論價的姑娘,倒像在燈下盤算一筆該怎麼追回來的舊賬。

“姑娘,歇麼?”青黛小聲問。

裴蘅抬眼,目光已經重新冷靜下來:“再等等。”

“等什麼?”

“等明日。”她把袖中的信按得更緊些,聲音平得像水,“也等外祖母把該給我的那條路,真正交到我手裡。”

青黛冇再追問,隻替她把案上那些首飾一件件收進匣子裡。金的、玉的、珠的,碰在一起時發出細碎輕響,像一場剛散儘的笑語。裴蘅聽著那聲音,忽然覺得這幾年自己在侯府學會的“端莊”“懂事”“識分寸”,其實也像這些首飾一樣,不過是被人一層層戴到她身上的殼。

如今殼裂了。

她雖然疼,卻也終於能看見裡頭真正該守住的東西。

而明日顧家那一趟,便是她真正要伸手去拿的第一樣東西。

她不怕路難。

她隻怕自己若再慢一步,便真要被裴家連人帶嫁妝,一併送到彆人府上去,換回一句“高嫁”。

所以這一回,她必須先下手。

不管是婚事,還是嫁妝,抑或父親口中那條要拿她去換的路,她都不會再乖乖站著,等彆人替她定價。

她會先看清,再下刀。

今夜隻是聽見婚事,明日開始,她便要學著把自己的命,從彆人手裡一寸寸奪回來。

誰都彆想再替她做主。

也彆想再替她認命。

這一步,她不會再退。

更不會再讓。

這一回,她隻往前走。

哪怕前頭是刀。

她也要親自走過去。

再從彆人手裡,把自己的價碼一寸寸奪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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