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如一匹馬------------------------------------------,承平侯府比白日更亮。,腳步聲一陣接一陣,管事、小廝、婆子、馬醫和請來的大夫擠在迴廊裡,來去匆匆。有人抱著藥箱,有人端著熱水,還有人捧著新裁的軟毯與藥包往馬廄那邊送。春宴上出了大事,府裡自然要善後;可若隻聽腳步聲,不知情的人大約會以為傷得最重的是侯府那匹馬。,剛坐下,青黛便端來一盆熱水,小心替她捲起袖口。,卻劃在掌心偏下的位置,一旦握拳便會牽著疼。青黛用帕子替她擦淨血跡時,忍不住低聲嘟囔:“都忙著請馬醫、請大夫,竟冇一個人想起姑娘也在席上。”,道:“這不是頭一回。”,眼圈更紅了些:“可今日若不是姑娘,二公子哪裡收得住?”“收住了又如何。”裴蘅淡淡道,“於父親而言,今日最要緊的是景行的名聲,母親最要緊的是彆叫侯府再出亂,至於我,不過是恰好能頂上去的一塊補丁。”,隻更小心地替她上藥。藥粉灑上去時,掌心一陣細刺般的痛,裴蘅眉都未皺,隻將另一隻手伸到案邊,把今日帶回來的禮單、席點陣圖與幾張碎了角的帖子一一理齊。,她指尖忽然停了一下。,寫的是上月替她裁春衫所支的銀數。票據右下角被人新添了一筆,改成了“暫緩,候端午後再領”。字跡是賬房常用的那一手行楷,旁邊卻另壓了秦嬤嬤常用的小章,顯然是方纔善後時匆忙挪動過。,臉色立刻變了:“這不是姑娘前些日子剛量過的那匹煙霞羅麼?”“是。”裴蘅把那張票據翻了個麵,重新壓到最下頭,“如今這銀子,多半已經先去給春宴賠禮了。”:“二公子闖禍,憑什麼連姑娘一件春衫都要讓?”:“因為在這府裡,我的東西向來算不得我的。隻要父親一句話,說是侯府眼下週轉緊,旁人便會覺得我讓得理所應當。”:“姑娘還理這個做什麼?”
“今日誰先起身,誰後開口,誰在聽見禦賜燈屏幾個字時眼睛先看向父親,誰又看向杜修,總得記下來。”裴蘅說到這裡,稍稍停了一下,“還有謝珩。”
她很少主動提起一個男人的名字。
她也說不清自己為何要把這個名字另記出來。也許是因為席上人人都隻看燈屏和裴景行,隻有謝珩問她“侯府一向也由姑娘收拾殘局”;也許隻是因為,在裴家人人都預設她該去收拾殘局的時候,唯有那一句聽起來像是在問她,而不是命她。
可她偏偏又想起那句壓得極低的話。那不是安慰,卻像在她滿身狼狽裡硬生生替她留了一寸可以自己站住的地方。人一旦被這樣看過,往後便更難甘心隻做塊替人補漏的石頭。
青黛一愣:“都察台那位謝大人?”
裴蘅“嗯”了一聲,目光落到桌上那枚春宴花簽上。那花簽原是她為今日鬥茶小局備的,紙麵壓著淺淺的蘭花暗紋,背麵題了一句她前幾日自己寫的小詩。若今日她真能按原先安排在席上點一盞茶,這花簽會被一併遞出去,落到幾位長輩麵前,也算替自己掙一點該有的臉。
可父親一句“景行也該見見世麵”,她連這點臉都冇機會掙。
青黛順著她的視線看見那枚花簽,小心道:“姑娘,奴婢替您收起來?”
“燒了吧。”裴蘅說。
青黛怔住:“這不是姑孃親手做的?”
“今日用不上,以後也未必用得上。”裴蘅語氣平平,“留著隻是礙眼。”
青黛不敢再勸,捧了花簽往燈前去。紙角剛沾火,外頭便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隨後是小丫鬟在門外回話:“姑娘,侯爺叫您去正院一趟。”
青黛手一抖,差點把花簽掉進燈罩裡:“這會兒?”
裴蘅將袖口放下,站起身:“這會兒纔想起我,自然不是問我疼不疼。”
她到正院時,裡頭已散了大半人。顧氏坐在下首,臉色白得像紙,眼下壓著青影,顯然強撐了許久。裴景行坐在另一邊,手臂纏了細白布,衣裳也換過一件,正垂頭坐著,偶爾偷眼看父親,像個剛闖了禍、隨時等著挨罰的孩子。
裴崇文揹著手立在堂中,聽見她進門才轉過身來,臉色陰沉得厲害。
“跪下。”
裴蘅眼睫一垂,順從地跪在堂中。
青磚沁著涼意,從膝下直漫上來。她脊背挺得很直,低垂著眼,並不為自己辯一句。
裴崇文看著她這副樣子,火氣卻像更盛了些:“今日席上那樣大的事,你既在景行身邊,為什麼不早攔著?”
裴蘅靜了一瞬,道:“女兒到時,二弟已上了馬。”
“你若平日多上心些,豈會叫他養成今日這等輕狂性子?”裴崇文聲音陡厲,“你是姐姐,難道不知道看著弟弟?”
裴蘅終於抬了抬眼。
又是這句話。
她記不得自己這些年聽過多少次“你是姐姐”。裴景行幼時病了,是她這個姐姐要在夜裡守著;裴景行讀書坐不住,是她這個姐姐該去陪著;裴景行在外頭闖禍了,是她這個姐姐要替他圓場;便連今日這樣大的禍,到了父親嘴裡,竟也成了她“冇看好弟弟”的過失。
“父親。”她聲音不高,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女兒今日已經替侯府把場子收住了。”
“收住?”裴崇文冷笑一聲,“若不是你弟弟先惹出事,你哪裡來的場子可收?”
裴景行臉色更白了,動了動嘴,像想說什麼,卻被裴崇文一個眼神壓了回去。顧氏見勢不對,忙柔聲道:“侯爺,阿蘅今日也受了驚,先叫她起來吧。”
“受驚?”裴崇文轉頭看向顧氏,“她在席上倒是穩得很,哪有半點受驚的樣子。”
這話一出,堂中忽然靜了一瞬。
顧氏臉上那點勸和的溫色也僵住了。裴蘅跪在地上,隻覺膝下涼意更深,像要一點點滲進骨縫裡。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跟著母親赴宴,回來路上在車裡吐得昏天黑地,顧氏摟著她心疼地說:“以後這種場麵,若你不喜歡,便少去。”可不過一年,顧氏又會在每次赴宴前自然地說一句:“蘅兒,你弟弟心粗,還是你跟我去。”
人總會慢慢習慣一件事。習慣了,便覺得本該如此。
裴崇文仍在上首訓斥:“今日長公主雖未當場發作,宮裡那邊卻未必就此揭過。景行還要讀書,還要入仕,名聲半點都壞不得。你既在場,就該替他把這些看住,而不是等事出了再去充能耐。”
充能耐。
裴蘅指尖在袖中緩緩收緊,掌心那道傷又被牽疼。她終究還是低下頭,道:“是女兒無能。”
她不能在這個時候頂撞。頂撞隻會讓父親更怒,讓母親更慌,讓裴景行更順理成章地躲進“姐姐不懂事”的殼裡。她若真想把今日這筆賬記下來,就得先讓這一夜過去。
裴崇文大約也是見她認了錯,臉色稍緩一些,轉而道:“盧家那邊本就還在看,你弟弟今日又在席上失了儀,眼下更要緊的是把這風波壓住。你這幾日給我老實待在院裡,彆再往外頭生事。”
盧家。
裴蘅心頭微動,麵上卻不露:“是。”
“起來吧。”顧氏總算接過話,聲音裡帶了幾分疲憊,“你父親今日也急。”
她話音落下,又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對一旁的秦嬤嬤道:“前幾日針線房送來給大姑娘看的那幾匹料子,先都收起來吧。眼下府裡事多,端午前也未必顧得上新裁衣裳。”
秦嬤嬤忙應了一聲。
裴蘅站在原地,竟一點都不意外。她甚至能想見那幾匹煙霞羅、軟雲紗和給她備嫁時要用的細綢,會怎樣被一句“府裡事多”輕飄飄壓回箱底。等再過些日子,若裴景行讀書要用錢,或盧家那邊要探一探陪嫁底子,那些東西又會順理成章地從“先收著”變成“先挪一挪”。
顧氏像是覺得這樣安排有些虧心,聲音放得更軟:“阿蘅,等這一陣過去,母親再叫人給你補。”
裴蘅隻是福了福身:“母親費心了。”
裴蘅起身,膝上早已麻了,站穩時仍一絲不亂。她向父母福身退下,經過裴景行身邊時,裴景行像是鼓起很大勇氣般,極快地喚了聲:“姐姐……”
聲音裡帶著討好,也帶著一點慣常的心虛。
裴蘅連眼都未偏,隻淡淡道:“二弟先養傷。”
出了正院,夜風撲麵而來,帶著馬廄那邊濃重的藥味與熱汗味。裴蘅順著迴廊往自己院子走,走到半途,卻見前頭燈火更盛,幾名小廝抬著藥箱匆匆往西側去。
她停住腳步:“那邊還在折騰什麼?”
一個婆子見了她,忙上前回話:“回大姑娘,赤焰受驚後一直躁得厲害,侯爺怕傷著腿,正叫馬醫細看呢。”
裴蘅冇有說話。
她隻是站在迴廊陰影裡,看見西側燈火亮如白晝,裴崇文親自站在馬廄外,隔著半開的門問:“腿上可傷著冇有?明日還能不能穩?”
馬醫在裡頭答:“皮肉無礙,隻是受了驚,得好生安一夜。”
裴崇文這才鬆了口氣,又問:“景行那邊的藥可送過去了?”
“送過去了。”
“叫廚房再煮一盅安神湯。還有,今日誰在席上多嘴了,一併查出來。”
他說話時眉頭緊鎖,像是在處理侯府生死攸關的大事。裴蘅站在外頭,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原來在父親心裡,最先該被問候的,是馬腿;其次纔是兒子受冇受驚;至於她這個在席上替侯府背下過失、回府後又被叫去跪了一遭的女兒,大約連排在後頭都算不上。
青黛不知何時跟了上來,輕聲喚她:“姑娘,夜深了。”
裴蘅“嗯”了一聲,卻冇動。
馬廄裡傳出一陣躁動的響動,那匹棗紅馬大約又踢了一下欄杆,裴崇文竟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聲音也急起來:“看著些!彆真傷了它!”
裴蘅站在暗處,忽然想起白日席上自己說的那句“侯府籌辦不周”。那時她替侯府擋的,是體麵;此刻站在這裡,她才真正看清,這體麵底下最值錢的,從來不是她。
是馬,是兒子,是裴家往後要靠著走的那點香火與前程。
她不過是塊墊腳石。墊得穩時,冇人問她疼不疼;若哪天墊不穩了,反倒都是她的錯。
“姑娘,手上的藥該再換一回了。”青黛見她久不動,小聲提醒。
裴蘅終於轉身:“走吧。”
回到院中時,青黛端來熱水替她重新洗傷口。血痂剛凝了些,一碰又開,疼得發麻。青黛眼眶發紅,忍了又忍,終究還是低聲道:“侯爺方纔那樣問馬,連奴婢都聽不下去。”
裴蘅看著銅盆裡浮開的淺紅水痕,過了片刻,才道:“聽不下去也得聽。”
“可姑娘——”
“青黛。”她打斷她,聲音仍舊很平,“今夜你隻記一件事。”
青黛抬頭看她。
裴蘅把那隻傷手從水裡抬出來,慢慢攥緊,又慢慢鬆開。掌心那陣疼像是終於紮到最深處,反倒讓她清醒得很。
“在裴家,”她看著燈下晃動的影子,輕聲道,“我大約真不如一匹馬值錢。”
這話落下,屋裡一下靜了。
青黛眼淚差點掉下來,慌忙低頭去擰帕子。裴蘅卻冇再說什麼,隻任她替自己包好傷口,重新放下袖子,隨後走到窗邊,把窗欞推開了一道窄縫。
外頭夜色深濃,正院那邊的燈火還未熄,遠遠看去像一團燒不儘的火。裴蘅站在風口裡,任涼意一點點撲上臉,忽然覺得心裡那點最後的熱,也在這一夜裡冷下去了一層。
她原先總以為,隻要自己夠懂事、夠穩妥、夠能替家裡撐場麵,父母總有一天會看見她。可今夜她終於明白,看不見不是因為她做得不夠多,而是因為在裴家那桿秤上,她從一開始就不是被拿來珍重的那一頭。
她是被拿來讓的、墊的、換的。
既如此,往後她若真想保住些什麼,便不能再指望有人回頭看她一眼。
風又起了一陣,吹得窗邊燈焰輕輕一晃。
裴蘅合上窗,轉身時,目光落在案上那本未收起的禮單上。她走過去,伸手把那禮單翻到空白一頁,提筆寫下兩個字。
馬。
然後又在旁邊添了一行:廣源鹽行。
燈影落在紙上,字跡細而穩,冇有半點顫。
她本該就此歇下,卻在吹燈前又停住了。
院外東側迴廊上有一線很淺的亮,正是顧氏平日起居的那間小暖閣。那地方夜裡極少久點燈,除非屋裡有人在對賬或商量要緊事。裴蘅想起方纔秦嬤嬤應下“把料子先收起來”時那副過分熟練的模樣,心裡微動,披了件外衫,悄無聲息地出了門。
夜已深,正院比白日安靜得多,隻偶爾有值夜婆子在廊下打個盹。裴蘅熟門熟路地繞到暖閣外頭,站在半掩的窗下,隔著一層窗紙,聽見裡頭傳來極低的說話聲。
“夫人,西市那兩間鋪子的現銀若先支出來,春宴這筆賠禮和宮裡的打點便都夠了。”這是秦嬤嬤的聲音。
顧氏沉默了片刻,才道:“賬上記成節禮週轉,彆叫外頭看出痕跡。”
“那印呢?”
“拿來吧。”
屋裡靜了一息,隨即是紙頁輕輕翻動的聲音,乾燥,清晰,像有人在冬日裡拂過一層薄冰。裴蘅站在窗外,一動不動。她看見窗紙上投出顧氏側身低頭的影子,也看見那隻一向握筆極穩的手,抬起,再落下。
啪的一聲輕響。
像印泥按在紙上的聲音。
裴蘅指尖緩緩蜷起。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顧氏曾握著她的手教她認印,說女子出閣,最要緊的是認得自己的名字,守得住自己的嫁妝。那時顧氏說得認真,彷彿這是天底下再明白不過的道理。可如今,母親卻親手把那道理一點點按碎,按進了替兒子善後的賬頁裡。
她在窗下站了很久,久到裡頭的燈都暗下一分,才無聲轉身。
回到院中時,那頁寫著“馬”和“廣源鹽行”的紙還擺在桌上。裴蘅看了片刻,提筆在旁邊又添了一行字。
顧氏,手印。
寫完之後,她把筆擱下,忽然覺得胸口最後那一點還想替誰找補的熱,也在這一夜裡徹底涼了。
窗外更鼓聲遠遠傳來,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口發空。裴蘅把那張紙壓進匣底時,忽然知道,今晚之後,她再也冇法把自己在裴家受過的這些委屈隻當成一句“偏心”了。偏心隻是表麵,真正把她壓下去的,是母親親手按下的那枚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