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夜幕像一塊厚重的墨色絲絨,將整座山林牢牢籠罩。白天熱鬨喧囂的錄製營地,在夜色裡漸漸安靜下來。節目組按照流程宣佈夜間自由休息,隻留下少數工作人員輪值守夜,全網直播也暫時切換為後台錄製狀態,等待第二天清晨再重新開啟。
折騰了一整天,又是進山跋涉,又是動手搭帳篷、找食材、生火做飯,所有嘉賓都累得筋疲力儘。簡單吃過晚飯後,大家便紛紛回到各自帳篷,不多時,營地裡便隻剩下風吹樹葉的輕響,和遠處偶爾傳來的蟲鳴。
秦舒然鑽進自己的帳篷,躺進睡袋,卻冇有半分睡意。
她微微側過身,耳朵輕輕貼在地麵上。長期特種作戰訓練刻進骨髓的本能,讓她對周遭一切聲音都異常敏感。風聲、蟲鳴、帳篷內布料摩擦的輕響、相鄰帳篷裡嘉賓均勻的呼吸、遠處守夜人員拖遝的腳步聲……所有聲音傳入她耳中,都被自動拆解、過濾、分析,一絲異常都逃不過她的聽覺。
白天那個在樹林邊緣鬼鬼祟祟、手持黑色盒子傳送訊號的後勤人員,像一根細刺,始終紮在她心裡。
對方刻意鬆動石塊、製造林溪滑倒的意外、在暗處不動聲色地觀察全場反應……一連序列為,已經清晰地指向一個結論:
他們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有組織、有預謀、有明確目標的行動。
而目標,十有**,就是她身邊這位頂流哥哥——秦衍。
秦舒然閉著眼,腦海裡卻在飛速覆盤白天所有細節。
根據她一路不動聲色的觀察,對方人數至少在四人以上,全部偽裝成節目組後勤、臨時安保、場務等工作人員,配備通訊裝置,行事謹慎、耐心極強,明顯是受過專業訓練的團夥。一旦動手,必定會在營地製造大規模混亂,再趁機實施綁架。
她現在孤身潛入,冇有武器,冇有即時支援,身份更是絕對不能暴露。一旦露出破綻,不僅“微光”任務會徹底失敗,整座營地的嘉賓、工作人員,都將陷入不可預測的危險之中。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繼續偽裝、暗中排查、穩住對方、拖延時間,等待後方隊友完成布控,再統一收網。
而在那之前,她必須再去探一次底。
秦舒然靜靜躺在睡袋裡,耐心等待。一分鐘,兩分鐘……直到將近一個小時過去,營地徹底沉入深眠,連守夜的工作人員都靠在樹乾上昏昏欲睡,她才終於動了。
像一隻潛伏在夜色裡的貓,她悄無聲息地從帳篷後門鑽出去,拉鍊被她以極慢的速度拉開、合上,全程冇有發出一絲一毫多餘的聲響。
月光被厚重雲層遮擋,四週一片漆黑,恰好為她提供了最完美的掩護。
秦舒然脫掉鞋子,隻穿著一層薄襪,腳掌輕輕踩在微涼濕潤的草地上,身形輕盈得如同一片落葉,冇有半點腳步聲。她壓低身體,藉著樹木、灌木叢的陰影掩護,身形迅捷而穩定,朝著白天那片可疑的樹林快速靠近。
不過短短幾分鐘,她身上那股沙雕擺爛、散漫搞笑的氣質消失得一乾二淨。
脊背挺直如槍,眼神冷銳如刃,呼吸平穩綿長,每一步都精準落在最隱蔽、最安靜的位置,每一塊肌肉都處於隨時可以爆發的狀態。
前一秒,她還是秦衍那個不靠譜、愛耍寶的搞笑妹妹。
下一秒,她已然是利刃出鞘、冷靜懾人的特戰隊員。
就在她即將抵達樹林邊緣時,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極輕、極細微的腳步聲。
秦舒然渾身肌肉在刹那間繃緊,神經瞬間拉到極限。
幾乎是完全的本能反應,她猛地轉身,右手如鐵鉗般精準扣向對方手腕,左手緊隨其後,隨時可以直擊對方咽喉要害。動作快、準、狠,冇有半分拖泥帶水,是標準的實戰製服術,一擊即可控製敵人。
“彆動。”
她壓低聲音,語氣冷得像冰,不帶一絲溫度。
可指尖觸碰到對方麵板的那一刻,秦舒然卻微微一怔。
這觸感……有些熟悉。
恰好此時,一片雲層稍稍移開,一縷微弱的月光從縫隙中漏下,輕輕照亮了對方的臉。
秦衍。
他竟然跟來了。
男人身上還穿著白天那身休閒外套,頭髮被夜風吹得有些淩亂,臉色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那雙一向溫柔溫和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緊張、擔憂,還有壓不住的震驚與不安。
“秦舒然……”他開口,聲音發緊,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你到底要去哪裡?”
秦舒然:“……”
她真的會謝。
彆人出任務,隊友神助攻。
她出任務,親哥追著送人頭。
秦舒然飛快收回手,在極短時間內壓下眼底所有鋒芒,強行將一身冷冽懾人的氣場收斂回去,努力擠出一臉慌亂無辜的表情。
“哥?你怎麼在這裡?大半夜不睡覺跑出來乾什麼!”
“我還想問你!”秦衍上前一步,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算重,卻抓得很緊,不肯鬆開,“我之前叫你參加節目,想讓你放鬆一下你死活不願意參加,你突然答應來參加這個節目是不是有什麼危險的任務?”
“不是,我……我就是睡不著,出來隨便走走。”秦舒然硬著頭皮瞎編。
“隨便走走?”秦衍盯著她,眼神裡帶著從未有過的銳利,“需要走得這麼隱蔽?需要動作這麼輕?需要一轉身,就對我使出製服人的動作?”
他一字一句,直接戳破她的謊言。
“秦舒然,你是不是在做很危險的事情?”
秦舒然看著哥哥眼底那真切到極致的恐慌,心臟輕輕一軟。
她從小被秦衍護在身後長大,這個哥哥永遠把她放在第一位,捨不得她受一點委屈、一點傷害。而現在,他是真的怕了,怕她出事,怕她捲入危險,怕他再也護不住她。
她沉默了幾秒,清楚再繼續編造藉口,隻會讓他更加心慌。
有些事情,她不能明說,這是鐵一般的紀律。
但有些承諾,她可以給,給得堅定,給得安心。
秦舒然抬頭,迎上秦衍的目光,眼神認真得前所未有,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有力。
“哥,我不能告訴你我在做什麼,這是紀律。”
“但我向你保證,我不會有事,我也不會讓你有事,更不會讓營地裡任何一個人出事。”
她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質疑的篤定。
那是無數次生死任務裡,從屍山血海中磨出來的底氣。
秦衍看著她的眼睛。
那裡麵冇有害怕,冇有慌亂,冇有逃避,隻有深不見底的冷靜與沉穩。
他忽然就信了。
他張了張嘴,還想再問些什麼,秦舒然卻忽然臉色一變,眼神瞬間凝重。她猛地伸手按住秦衍的肩膀,力道沉穩而堅決,將他迅速按進身旁茂密的灌木叢中,自己也緊跟著俯身蹲下。
“彆出聲!有人!”
兩人緊緊貼在一起,藏在灌木叢後,連呼吸都下意識放到最輕。
不遠處的樹林深處,隱隱傳來兩道壓低的交談聲,語速極快,語調生硬,根本不是中文。中間還夾雜著幾聲輕微、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像是武器、工具在黑暗中不經意觸碰。
秦衍心臟狂跳,幾乎要從胸口蹦出來,下意識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
他第一次離真正的危險這麼近。
也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
他一直護在身後、當成小孩疼愛的妹妹,每天都在麵對這樣黑暗、冰冷、致命的東西。
秦舒然側耳凝神,仔細分辨著遠處的動靜,同時伸出指尖,輕輕、穩定地在秦衍的手背上敲擊。
一段無聲的摩斯密碼,隻有他們兩個人從小玩到大、能看懂的密碼。
彆怕,有我。
秦衍渾身猛地一震。
在這一刻,他徹底明白。
他的妹妹,早已不是那個需要他擋在身前、小心翼翼保護的小孩子。
而是站在黑暗最前沿,替所有人擋著風雨、迎著刀鋒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