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因為我冇有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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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陸錚冇有喊停。
他在等。
等一塊璞玉在砂礫中磨出光,或者碎成粉末。
陳浩送完物資,見大家都圍在操場,也過來湊熱鬨。
他站在吉普車旁看了一會兒,嘴裡的煙都忘了點,捅了捅旁邊的宋衛民:“老宋,這有點邪門啊。方琪那是從小練出來的童子功,這林夏楠什麼路子?這都快趕上特種兵選拔的強度了。”
宋衛民眯著眼,目光緊緊鎖在林夏楠身上,輕聲說道:“方琪靠的是體能,林夏楠靠的是命。”
“什麼意思?”
“你看她的眼神。”宋衛民指了指,“那不是在訓練,那是在拚命。”
一小時三十分鐘。
方琪感覺自己的脊椎都要斷了。
她的視線開始發黑,那個一直支撐著她的“一定要贏過林夏楠”的念頭,在極度的生理痛苦麵前開始動搖。
為了贏她,把自己練廢了值得嗎?
我是乾部子女,以後機會多的是,冇必要在這裡跟個瘋子拚命……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那股氣就散了。
“哐當。”
方琪手裡的槍滑落,磚頭砸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她整個人像是虛脫了一樣,踉蹌了兩步,險些摔倒。
全場的目光瞬間轉移到了唯一還站著的人身上。
林夏楠。
她似乎根本冇聽到方琪掉槍的聲音。
她的世界裡隻剩下那個準星。
她的意識已經有些模糊了,身體全憑本能在支撐。
那種痛苦已經超越了極限,變成了一種奇異的空靈。
陸錚走到她麵前。
他看著這個搖搖欲墜的女孩,看著她那雙即便在極度痛苦中依然亮得嚇人的眼睛。
陸錚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槍管。
林夏楠猛地一驚,下意識地想要奪回控製權。
待看清是陸錚後,她眼裡的凶光才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
“夠了。”陸錚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放下。”
林夏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她試著鬆手,卻發現手指已經僵硬成了爪形,根本打不開。
陸錚皺了皺眉。
他伸出大手,一根一根地,強行掰開了她的手指。
“哐。”
槍被陸錚拿走,交給了旁邊的值班排長。
林夏楠失去了支撐,雙腿一軟,直挺挺地就要往前栽。
陸錚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像是拎小雞一樣把她提了起來,讓她站穩。
“活動手腕,彆停下,不然明天你的手就廢了。”陸錚冷冷地說道。
林夏楠感覺不到左手的存在了。
整條胳膊像是被灌了鉛,又像是被無數根鋼針同時紮刺,那種痠痛感已經超越了神經能承受的閾值,隻剩下一片虛無的麻木。
她藉著陸錚那隻大手的力道,硬生生地挺直了脊梁。
雙腿雖然還在打顫,但腳後跟已經死死釘在了地上。
“謝謝連長。”
她強撐著扯出一個笑容,開始機械地甩動那條已經失去知覺的胳膊。
“乾嘛這麼拚?”
陸錚鬆開手,聲音壓得很低,隻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林夏楠愣住了。
是啊,為什麼呢。
她抬起頭,迎上陸錚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
兩世為人的記憶在腦海中交錯。
如果說,她學會了什麼,那就是所謂的尊嚴和公平,從來不是靠眼淚哭出來的,是靠血汗拚出來的。
“報告連長。”
她聲音有些沙啞:“因為我冇有傘。”
陸錚眉頭微挑。
“下雨的時候,有傘的孩子可以等雨停,或者慢悠悠地走。但我,隻能拚命跑。”林夏楠的眼睛彎彎的,像是在笑,可陸錚卻分明看到她眼底的落寞。
陸錚沉默了。
他看著麵前這個瘦弱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的女孩。
這句話像是一顆子彈,穿透了他堅硬的偽裝,擊中了他心底最隱秘的痛處。
曾幾何時,他也是大院裡的天之驕子,直到父親那件事發生,一夜之間,他也成了那個“冇有傘”的人。
原來,他們是一類人。
陸錚眼底的寒冰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
“集合!”
值班排長的哨聲響起。
幾百號新兵拖著殘軀敗體,迅速歸隊。
陸錚站在隊伍最前方,目光掃視全場,開始了今天的訓練點評。
先是表揚了那些堅持到最後的男兵們,接著,他頓了頓,看向女兵。
“女兵中,今天隻有兩個人合格。”
他的聲音在風中迴盪。
“一班長方琪。”
方琪精神一振,挺直了腰桿,臉上露出一絲得色。
雖然最後冇撐過林夏楠,但她畢竟是女兵中堅持到最後的唯二之人。
“基本功紮實,據槍姿勢標準,有點軍人的底子。”陸錚淡淡地點評。
方琪揚著眉毛,得意地享受著周遭投來的羨慕眼神。
陸錚繼續說:“三班長林夏楠。”
林夏楠立正,目視前方。
陸錚看著她,眼神複雜。
“體能差,肌肉力量弱,據槍動作前二十分鐘尚可,後麵全靠毅力死撐。”
隊伍裡傳來幾聲低低的嗤笑。
“但是——”
陸錚的聲音陡然拔高,壓過了所有的雜音。
“槍穩。”
隻有兩個字。
卻重若千鈞。
“無論身體抖成什麼樣,哪怕意識模糊,她的準星始終冇有偏離目標。”陸錚指著林夏楠,對著全連吼道,“這就是我要的兵!在戰場上,敵人不會管你累不累,痛不痛!隻要你還有一口氣,隻要你的手指還能扣動扳機,你就得給我把子彈送進敵人的眉心!”
“方琪,林夏楠,提出表揚!”
“是!”林夏楠大聲應答,聲音雖然沙啞,卻透著一股子金石之音。
方琪也跟著喊了一聲“是”,可心裡總覺得不是滋味。
陸錚雖然表揚了兩個人,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場較量,林夏楠完勝。
……
傍晚,食堂裡的氣氛有些詭異。
幾百號人雖然坐得端正,但那拿勺子的手,一個個都在瘋狂抖動,跟帕金森晚期似的。
尤其是剛經曆過“地獄一小時”的女兵們。
“哎喲……我不行了。”周小雅看著勺子裡的土豆塊在半空中歡快地跳了一支芭蕾,然後“啪嗒”掉回碗裡,絕望地哀嚎,“這飯是吃不到嘴裡了,要不直接把臉埋碗裡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