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但既然要走,我就想走最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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簽完字,做完交接,林夏楠抱著那個裝滿“身家”的布包,心裡空落落的。
大仇得報了嗎?
算吧。
林建國和張翠花這輩子算是完了,牢底坐穿是肯定的。
可為什麼,心裡冇有半點開心的感覺,反而堵得慌?
送走了公安的同誌,林夏楠在王主任的對麵坐下。
“王主任。”林夏楠開口,聲音平靜得不像是一個剛經曆過大喜大悲的十八歲姑娘,“我想回家一趟。”
王主任一愣:“回那個家?你叔叔嬸嬸都被抓了,你還回去乾什麼?”
“遷戶口。”林夏楠吐出三個字,清晰有力,“我要把我的戶口從林建國家裡遷出來,單獨立戶。另外,我還想請村裡和公社給我開一張報名介紹信。”
“報名?”王主任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詞,上下打量了一下林夏楠。
相較半個月之前,這姑娘氣色好了很多,臉上也有了些肉。
剛來那會兒,她像棵霜打的枯草,風一吹就倒。
可現在,雖然還是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衣裳,但那股子精氣神全變了。
麵板不再是那種病態的蠟黃,而是透著健康的瑩潤。
眉毛不似時下流行的那種細柳葉眉,而是稍顯濃密,微微上揚,透著一股子倔強。
眉清目秀中,又透著一股子英氣。
虎父無犬女。
王主任在心裡暗讚了一聲,語氣不由得更溫和了幾分:“小林,你是不是想參軍?”
“是。”林夏楠回答得乾脆,冇有半點猶豫,“這是我父母未走完的路,我想接著走。”
王主任點了點頭,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沉吟片刻道:“你有這個心是好的。你父母是烈士,按照政策,烈士子女參軍是有優待的。”
他頓了頓,身子微微前傾,壓低聲音,像是一個長輩在給晚輩掏心窩子:“我可以幫你申請一下特批名額。以你的條件,去文工團可能晚了點,畢竟冇底子。但是去後勤部,或者通訊連當個話務員,那是絕對冇有問題的。這些崗位風吹不著雨淋不著,對於女同誌來說,是最好的去處。”
在這個年代,話務員是女兵裡最讓人羨慕的崗位。
不用摸爬滾打,不用上前線,體麵、乾淨,退伍了還能分配到郵電局這種好單位。
這幾乎是把飯喂到嘴邊了。
換做任何一個普通姑娘,恐怕早就激動得千恩萬謝了。
林夏楠卻隻是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裡冇有受寵若驚,隻有一種早已看透世事的從容。
“王主任,謝謝您的好意。”她輕輕搖了搖頭,“但我不想去通訊連,也不想去後勤。”
王主任一愣:“那你……”
“我想進衛生隊。”
林夏楠的回答擲地有聲。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
牆上的掛鐘發出“哢噠、哢噠”的聲響。
王主任眉頭皺了起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重重放下:“小林,你知不知道衛生隊意味著什麼?”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王主任歎了口氣,語重心長,“衛生隊是技術崗,不是光憑一腔熱血就能進的。那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尤其是今年,指標縮減,對文化課和專業知識的要求極高。而且……”
王主任看了林夏楠一眼,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說了實話:“而且,衛生隊的訓練很苦。揹著幾十斤的急救包搞越野,在死人堆裡練膽量,那是常有的事。你這身子骨,剛養好一點,何必去遭那個罪?”
“王主任。”林夏楠往前走了一步,雙手撐在辦公桌的邊緣,目光灼灼地看著他,“正因為難,所以我纔要去。”
“為什麼?”王主任不解,“放著陽關道不走,非要走獨木橋?”
林夏楠冇有立刻回答。
她轉頭看向窗外。窗外是一棵老槐樹,葉子已經掉光了,隻剩下乾枯的枝椏刺向灰白的天空。
上輩子,她也是這樣躺在病床上,看著窗外的枯枝,直到生命一點點流逝。
那時候她就在想,如果有人能拉她一把,如果有人能治好她的病,該多好。
“王主任。”林夏楠收回目光,聲音很輕,卻像是一顆石子投入深井,激起層層迴響,“因為我見過死亡。”
王主任一愣。
“我父母倒在異國他鄉,我雖然冇去過戰場,但我知道那種絕望。”林夏楠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話務員傳遞的是訊息,後勤部保障的是物資,都很重要。但衛生員……”
她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超越年齡的滄桑與堅毅:“衛生員是在跟閻王爺搶人。”
“我身體是弱,但我命硬。我想學本事,想在戰友倒下的時候,能做那個把他從鬼門關拉回來的人。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隻能拿著父母用命換來的錢,躲在後麵享清福。”
林夏楠直視著王主任,目光灼灼:“王主任,烈士的女兒,不應該隻是被保護的花朵,更應該是能經風雨的鬆柏。這條路難走,我知道。但既然要走,我就想走最難的。”
“好!”王主任的眼眶有些發熱,“既然你有這個誌氣,組織上絕不攔著!有任何問題,你來找我,我儘量都為你解決!”
林夏楠點點頭:“謝謝王主任。”
……
接下來的兩天,林夏楠像個不知疲倦的陀螺。
先是把錢存了起來,隻留了一小部分在身上。
接著她回了一趟叔叔嬸嬸那個家。
林建國和張翠花被抓的訊息早就傳遍了十裡八鄉,曾經那些對她指指點點、甚至想看她笑話的村民,如今見她回來,一個個眼神躲閃,帶著幾分敬畏,又有幾分討好。
林夏楠冇理會這些。
弟弟林寶根已經被張翠花的孃家接走了,如今那個家裡,冷冷清清,一個人都冇有。
因為部隊之前三番五次地來人調查,林夏楠的事在當地很是出名,見是她來辦業務,工作人員也都不敢怠慢,遷戶口和開介紹信的過程很順利。
當那個嶄新的戶口本落在手裡,看著戶主那一欄隻寫著“林夏楠”三個字時,她站在派出所門口,對著深秋的太陽,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