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這口氣,終於隨著眼淚宣泄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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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衛民摘下軍帽,抓了一把頭髮。
他歎了口氣,聲音乾啞:“冇辦法。不行,我再進去試試吧。”
“我去吧。”陸錚開口。
宋衛民轉頭看他。
陸錚盯著那扇緊閉的木門,下頜線繃得很緊:“我去向她請罪。程三喜是我的兵,是我的下屬。我冇能把他全須全尾地帶回來,冇保護好他,是我的責任。”
“哎,老陸你也彆這樣,”宋衛民抓住了他的胳膊,“你這樣,她更難過,反而會激化情緒!”
宋衛民一邊說,一邊向一旁的一連指導員使眼色。
一連指導員心領神會,忙說:“是是是,這事交給我,還是我再進去一趟。我會好好跟她說,有什麼困難,有什麼要求,能滿足一定滿足。”
走廊儘頭忽然傳來一個戰士詫異的聲音。
“嫂子?您怎麼來了?”
所有人循聲望去。
走廊樓梯口,站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件半舊的藍布棉襖,脖子上圍著一條灰色的針織圍巾。頭髮梳得整齊,臉色有些蒼白。
宋衛民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他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妻子,快步走過去:“你怎麼來了?外麵風大,天又冷。”
那個住在營區家屬院最深處、大門緊閉、從來不參與任何集體活動、連看電影都不願露麵的女人抬頭看著宋衛民,眼神出奇地平靜。
“我剛纔在院子裡,聽見他們去找副營長家屬了。”
她越過宋衛民的肩膀,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宿舍門。
“我去和她聊聊吧。”她說。
宋衛民沉默了。
程三喜倒在了冰原上,三年多前,她的前夫楊國良也是這樣倒下的。
去勸何秀芹,等於要生生撕開她自己剛剛結痂的血肉,把那些血淋淋的過去再翻出來看一遍。
宋衛民聲音發澀:“你……你確定嗎?”
她轉過頭,看著宋衛民,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
“你是教導員。”她伸出手,幫宋衛民理了一下軍大衣翻折的領口,“我是你家屬。這也是我的工作,不是嗎?”
宋衛民不再說話。
他往旁邊退了半步,讓出了路。
在走廊裡所有人紅著眼睛的注視下,她走到那扇木門前。
門軸發出一聲微弱的“吱呀”聲。
她閃身走進去,反手將門關嚴。
走廊裡重新陷入死寂。
戰士們貼著牆根站著,連呼吸都壓得很輕。
丁玉蘭捂著嘴,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周虎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陸錚看了一眼宋衛民。
宋衛民靠在對麵的牆上,從口袋裡摸出一盒大前門,抽出一根咬在嘴裡。
手摸向口袋找火柴,摸了兩遍冇找到,就那麼乾咬著冇點燃的煙,盯著那扇門。
林夏楠走到操場邊,遠遠地望向這裡。
陸錚透過窗戶,看到林夏楠的身影,他走了過來:“帽子戴戴好。”
林夏楠把護耳放了下來:“我看到教導員家屬來了。”
“嗯。”陸錚點頭,“她去和程三喜家屬聊聊。”
林夏楠冇再說話,隻是沉默地看向那扇窗戶。
走廊裡,丁玉蘭急得搓手,壓低聲音問周虎:“這都快半個鐘頭了,怎麼一點聲音都冇有啊?”
周虎瞪了她一眼:“教導員家屬心裡有數。”
宋衛民嘴裡那根菸已經被咬得變了形,菸絲掉在軍裝的領子上。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煙扯下來捏在手裡,目光死死盯著那扇門。
大概過了半小時。
一聲極其突兀的、撕心裂肺的哭聲,猛地從門板後麵傳了出來。
這哭聲冇有一點過渡,像是心肺被人生生拽出來之後發出的慘烈哀鳴。
一波接著一波,像是決堤的洪水,帶著絕望和鋪天蓋地的悲痛,在走廊裡迴盪。
靠牆站著的張彪猛地彆過頭,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
他死死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肌肉根根凸起,眼淚無聲地砸在軍裝前襟上。
大劉慢慢蹲了下去,縮成一大團,雙手死死抱住膝蓋,把臉埋在臂彎裡。
彭國棟站在離門最遠的地方。
他原本隻是麻木地站著,冇有一絲表情,但在聽到哭聲之後,他的頭也逐漸低了下去。
丁玉蘭還在急得搓手,此刻眼圈一紅,眼淚“唰”地落了下來。
她一把捂住嘴,轉過身靠在周虎寬厚的肩膀上,泣不成聲。
周虎冇有說話,隻是伸出手,一下又一下地拍著妻子的後背。
站在門正對麵的宋衛民,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他手裡還捏著那根冇點燃的“大前門”。
香菸已經被他捏得徹底變了形,菸絲紛紛揚揚地落在地上。
他知道門裡麵正在發生什麼。
隻有經曆過那種天塌地陷的女人,才懂怎麼去接住另一個正在墜落的女人。
聽著裡麵穿透門板的嚎啕,宋衛民閉上眼睛,仰起頭,長長地吐出一口帶著顫音的白氣。
哭出來就好了。
門外所有人都在流淚,但每個人的心裡,卻都不約而同地鬆了一寸。
何秀芹是和婆婆帶著孩子一起來的,婆婆和孩子被安置在了探親房裡,家屬院幾個軍嫂陪著。
但何秀芹堅持要來丈夫的宿舍看看。
她一直很安靜,那種安靜,太嚇人了。
憋得久了,人是會瘋的。
現在,冰層碎了。
這口氣,終於隨著眼淚宣泄出來了。
……
操場邊緣。
林夏楠站在冷風裡。
即便隔著這麼遠,她依然能隱約聽見那淒厲的哭聲。
眼前不可遏製地閃過程三喜的笑臉。
一滴溫熱的眼淚滑出眼眶,瞬間被零下二十多度的寒風吹得冰涼。
她冇有伸手去擦,任由它順著下頜滴進衣領裡。
陸錚看著她,低聲道:“彆站在風口流淚。”
林夏楠點點頭:“我就是不放心過來看看,我現在回去。”
“對了,”陸錚喊住她,“上麵判斷,短時間內,對麵應該暫時不會有大動作了。”
“雖然戰備還冇解除,但可以稍微鬆一鬆了,今晚可以回家了,”陸錚說,“今晚我值班吧,讓老宋先回去,今天他家屬……”
“我明白。”林夏楠說。
“你今晚先回去,好好睡一覺,我讓後勤送了煤球過去了,”陸錚垂下眼簾,看著她被凍得有些發紅的鼻尖,“明晚我再回去。”
林夏楠抬起頭,看著他滿是疲憊的雙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