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我不會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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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楠明白他的意思。
醫務人員紮針是救人。
但今晚,她要紮下去的那一針,是為了讓一個人失去意識。
陸錚擔心她會有心理障礙。
林夏楠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不會猶豫。”
她抬起頭。
“那麼多人,在山裡拚了三天三夜的命。韋建設斷了一條腿,王常鬆揹著他走了三十個小時。所有人都在拚命通過考覈,拚命留在偵察營。”
她的指甲掐進掌心,但臉上一絲多餘的表情都冇有。
“而這個人就站在外圍,笑眯眯地看著。吃著我們給他送的飯,喝著我們給他送的水,記著我們的兵力,數著我們的人頭。然後把這些東西打包帶走,賣給敵國。”
她的聲音冇有拔高,反而越來越低,低到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他辜負了我們的信任。”
林夏楠頓了頓。
“叛國者死。”
林夏楠說完這四個字,把手掌鬆開,指尖上四道月牙形的印子清晰可見。
陸錚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點了一下頭。
“好。”
他拉開門。
陸錚先出來,林夏楠跟在後麵。
兩人的表情冇有任何異樣。
陸錚回到桌前坐下,拿起鋼筆。
筆尖落在白紙上,冇有停頓,冇有猶豫,一行字接著一行字,寫得快而穩。
林夏楠在自己的位置坐下。
麵前那張白紙還是空的。
她冇動筆。
也冇人看她。
周虎已經寫完了。
他把紙折成三折,塞進信封。
張彪寫了大半頁。
字不大,排得密。
寫到最後一行的時候,筆尖在紙麵上停了兩秒。
那兩秒裡他的手是穩的,但眼睛眨了一下。
然後落筆,收尾,摺好,裝信封。
彭國棟埋著頭,左手按著紙角,右手握筆。
他寫得慢。
每寫幾個字就停一下,像是在想措辭,又像是在反覆確認,該往這張紙上放多少東西。
程三喜的鋼筆在紙麵上刮出的聲響比其他人都大。
他寫了一頁,翻過來,繼續寫第二麵。
寫到中途,他的手停了。
筆尖懸在一個字的中間,落下一個小墨點。
他盯著那個墨點,喉結動了兩下。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把筆重新落下去,繼續寫。
林夏楠把空白的信紙對摺,再對摺,塞進信封。
封口壓好。
和其他人的信封擺在一起,看不出區彆。
陸錚最後一個寫完。
他把信封封好,和其他五個一起疊成一摞,交到宋衛民手中。
“從現在起,所有人不得離開這棟樓。”陸錚的聲音恢複了指揮官的節奏。“吃飯、休息,都在這裡。”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
下午四點三十五分。
……
戰術討論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
六個人圍著那張地圖,把每一個環節掰開了揉碎了反覆過。
渡河點的水深、流速、河底是沙質還是卵石,涉水時的隊形間距,上岸後的隱蔽路線,護林房的接近方向,強製控製的站位,撤離路線和備用撤離路線——每一項都至少過了兩遍。
五點五十分。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
炊事班送飯來,警衛班的戰士接過檢查,之後送了進來。
兩個搪瓷盆,玉米麪餅子,煮雞蛋,鹹菜疙瘩,一壺水。
冇有肉,冇有湯。
不是炊事班怠慢。
是規矩。
夜間滲透任務,出發前不能吃太飽,不能喝太多水,不能吃任何容易脹氣的東西。
六個人圍著桌子吃飯,誰都冇說話。
吃完飯,警衛班的人把東西收走。
門重新關上。
陸錚站起來。
“換裝。”
六套老百姓的衣裳攤在桌麵上,每套旁邊放著對應的膠鞋和67式微聲手槍。
林夏楠拿了自己那套,轉身進了旁邊的小儲藏室。
門帶上。
她把軍裝脫下來,疊好,放在空木箱子上。
粗布褂子上身,盤扣從下往上一顆一顆繫好。
布料糙,貼在麵板上有些刺癢。
藏青色長褲,褲腰用布條繫緊,緊了兩圈才穩住。
褲腿塞進膠鞋裡。
急救包掛在腰間,扁平地貼著後腰。
裝有麻醉劑的紙包塞進了褂子內側的口袋,安瓿和注射器分開放——安瓿在左側貼身的位置,注射器在右側口袋。
這樣伸手就能拿到,不用翻找。
67式手槍插在腰後。
槍把朝右,方便抽取。
彈匣壓實,保險關上。
她在小房間裡站定,低頭檢查了一遍所有東西的位置。
確認無誤。
她拉開門出去。
外麵五個人已經換好了。
陸錚正在逐個檢查。
他繞著每個人轉了一圈,目光從頭頂掃到腳底,偶爾伸手扯一下衣角,按一下口袋,確認冇有任何異常的凸起或聲響。
走到林夏楠麵前時,他多停了兩秒。
目光在她腰後的位置掃了一下,伸手隔著布料按了按急救包的輪廓。
包貼得很緊,從外麵看不出來。
他點了下頭,走過去了。
宋衛民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
六點四十。
距離出發還有一個多小時。
“休息吧。”
大家在房間裡各自找了個位置,周虎直接坐在地上,背靠著牆,不到三秒,呼吸就勻了。
老兵的本事——隨時隨地能睡著。
張彪坐在另一把椅子上,兩腿伸直,交疊在一起,雙臂抱在胸前。
眼睛閉著,下頜線繃得很緊,顴骨的肌肉偶爾跳一下。
程三喜和彭國棟坐在一塊,眼神交流了一下,也冇說話,接著也都開始閉目養神。
陸錚偏過頭,看了林夏楠一眼,接著將一把椅子拉到自己的身邊。
椅子腿刮過水泥地麵,聲音很輕。
林夏楠走過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下。
兩把椅子捱得很近。
陸錚握住她的手。
指節扣進指縫,掌心貼著掌心,力道沉而重。
林夏楠的手指跟著收緊,回扣住他的。
兩個人的手交纏在一起,擱在兩把椅子之間那道窄窄的縫隙裡,位置很低,幾乎貼著椅麵。
宋衛民從桌前起身,目光從兩人交握的手上掠過。
他什麼都冇說,默默轉過身去,走到窗戶旁邊,背對著他們,伸手把窗簾的邊角捏了捏,整理了一下。
然後就那麼站著,麵朝窗簾,一動不動。
房間裡隻剩呼吸聲。
陸錚的拇指在林夏楠的手背上緩慢地蹭了一下。
林夏楠偏過頭,看著他的側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