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為自己正名,隻是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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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冇接照片,而是湊近了仔細端詳,嘴裡下意識地唸叨:“這背景……這不是咱們師整編前的老營房嗎?”
林夏楠的眼睛瞬間亮了,她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急切地問:“老首長,您認識這個地方?”
“認識,咋不認識。”老兵直起身,指了指照片的背景,“那時候,我們班、我們排,都在這門口照過相。”
“那……那合照還在嗎?”林夏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都交上去了。”老兵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些許惋惜,“五五年大整編,部隊番號撤了,我們這些人的檔案,還有這些照片資料,一股腦兒全都移交給了省檔案館。這榮譽室裡陳列的,都是後來劃歸到咱們新軍區建製內的烈士。”
林夏楠剛剛燃起的希望,像是被風吹了一下,險些熄滅。
她不死心,追問道:“全部都移交了嗎?一點都冇留下?”
看著小姑娘那張寫滿急切和失落的臉,老兵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憶著什麼。
他走到牆角一個落了鎖的鐵皮檔案櫃前,用掛在腰間的一大串鑰匙翻找了半天,才找到一把開啟了櫃門。
“櫃子裡都是些老東西了,冇人看了。”他一邊在裡麵翻找,一邊絮叨著,“按規定,這些都該銷燬的,我捨不得,就都留下了。”
他從一堆發黃的冊子裡,抽出一本最厚的,封皮上用毛筆寫著“檔案移交清單”。
“小姑娘你過來。”老兵朝她招招手。
林夏楠趕緊湊過去。
老兵戴上老花鏡,用指節粗大的手指一頁頁地翻著那本清單,紙張發出脆弱的嘩啦聲。
“檔案移交的時候,軍區這邊會留一份‘移交回執單’,上麵不僅有接收單位的地址,還有具體負責的科室,甚至連檔案存在哪個櫃子裡的編號,都寫得清清楚楚。”
林夏楠的心跳得像打鼓,她緊緊盯著老兵的手指,連呼吸都忘了。
老兵的手指在一頁上停了下來。
“有了!”他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裡閃著光,“原步兵第136師,檔案接收單位:省檔案館,三號庫,甲字-17號檔案櫃。”
林夏楠看著那一行手寫的、墨跡已經有些發淡的字,眼眶一熱,淚水毫無征兆地就湧了上來。
“老首長……”她的聲音哽咽,後麵的話再也說不出來,隻能又一次深深地鞠躬。
“哎,你這孩子。”老兵被她這反應嚇了一跳,連忙擺手,“多大點事兒,快起來,快起來。你爸媽是英雄,你是英雄的後代,不能隨隨便便就掉眼淚。”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信紙,把那個地址和檔案櫃編號工工整整地抄了下來,遞給林夏楠。
“拿著這個,直接去省檔案館。他們要是問起來,你就說是我讓你去的,我叫陳廣平。”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就說,是陳老倔讓你去的,檔案館那幾個老傢夥,都認我這個外號。”
林夏楠接過那張紙,紙上蒼勁有力的字跡,彷彿帶著千鈞之力,讓她瞬間覺得心裡踏實了。
“謝謝您,陳爺爺。”她改了口,叫得無比真誠。
陳廣平看著她通紅的眼圈,渾濁的眼睛裡流露出一絲憐憫。
他歎了口氣,聲音放得更輕了些:“你這年紀,隻怕是冇跟你父母見過麵吧?”
林夏楠點點頭,喉嚨發緊:“我是五二年出生的,聽說……我剛出生不久,他們就上了戰場,把我托付給我叔叔嬸嬸撫養。”
老人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像是透過她,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些人某些事。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轉身,指了指榮譽室裡側的一麵牆。
那麵牆上,密密麻麻地掛滿了黑白照片,都是一張張年輕而鮮活的麵孔。
“雖然你的父母不在這裡,但他們都是一樣的。一樣的年輕,一樣的把命留在了戰場上…”陳廣平的聲音低沉而溫和,“去吧,去找你父母的檔案,多留幾張照片,也好留個念想。”
林夏楠順著他指的方向走過去。
牆上的每一張照片,都代表著一個曾經鮮活的生命,一段戛然而止的青春。
照片下麵的銘牌,用最簡潔的文字記錄了他們短暫而壯烈的一生。
“王海,二十三歲,犧牲於塔山。”
“李秀英,十九歲,犧牲於長津湖,衛生員。”
“趙鐵山,二十七歲,犧牲於上甘嶺……”
林夏楠一張一張地看過去。
她的手指輕輕拂過冰冷的玻璃相框,彷彿能觸控到照片背後那些滾燙的靈魂。
他們和她的父母一樣,在最好的年華,為了這個國家,獻出了自己的一切。
她站了很久,直到腿腳都有些發麻。
那些壓抑在心底深處,屬於前世的委屈和不甘,在此刻似乎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又被一種更宏大、更莊嚴的情感所替代。
從榮譽室出來,已經快到中午了。
刺眼的陽光照在紅磚小樓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林夏楠手裡緊緊攥著陳廣平寫給她的那張紙條,那薄薄的紙片此刻重若千斤,是她通往真相的唯一路徑。
她站在小院門口,回頭望了一眼那棟安靜的小樓。
她想,這個國家,不知道還有多少像她一樣的烈士後代,因為種種原因,被矇在鼓裏,遭受著不公的待遇。
為自己正名,隻是第一步。
她要做的,遠不止於此。
……
省檔案館是一座頗具氣派的建築,坐落在一條安靜街道上。
灰色的牆體,高大的廊柱,門口掛著一塊沉甸甸的木牌,上麵是幾個遒勁有力的燙金大字。
林夏楠站在門口,抬頭看了一眼那塊牌子,心裡反而平靜下來。
她捏了捏口袋裡陳廣平寫的那張紙條,邁步走了進去。
一樓大廳空曠而安靜,隻有腳步聲在光滑的水磨石地麵上迴響。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舊紙張和防蛀藥水的味道。
一個巨大的服務檯橫亙在前方,台後坐著兩個正在看報紙的工作人員。
林夏楠走上前。
其中一個戴著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抬起頭,從眼鏡上方審視著她:“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