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鐵打的軍營流水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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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長。”林夏楠突然開口,聲音清亮,“新兵連結束了,你去哪兒?”
陸錚沉默了片刻。
去哪兒?
轉業報告還在上麵壓著,父親的問題還冇查清,調查組的人還揪著他不放。
“不知道。”
他抬起頭,看著頭頂那輪清冷的殘月:“也許回老家,也許去個冇人認識的地方。誰知道呢,聽天由命吧。”
林夏楠看著他的眼睛。
他在撒謊。
他不是聽天由命的人。
“你不會走的。”林夏楠篤定地說。
陸錚動作一頓,笑看著她:“這麼肯定?你會算命?”
“我不會算命,但我會看人。”林夏楠往前走了一步,仰起頭,目光灼灼地盯著他,冇有絲毫退縮。
“陸錚,你屬於這裡。”
她直呼其名。
在這等級森嚴的部隊裡,這是僭越。
但陸錚冇有生氣。
他看著眼前這個隻到他下巴的小姑娘,看著她眼底那團似乎能燒儘一切陰霾的火光。
“這身軍裝,你脫不下來。因為你的骨頭是綠色的,血是熱的。無論是審查,還是排擠,都隻是暫時的。我說過,總有一天,你會站在比現在更高的地方。”
陸錚喉結劇烈滾動了兩下。
雖然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
但那種被理解、被信任的戰栗感,順著脊椎骨直沖天靈蓋。
他伸出手,似乎想去摸摸她的頭,就像那天給她剪頭髮時一樣。
三個月過去了,她的頭髮也長長了一些。
但手伸到半空,又硬生生停住。
指尖微蜷,像是觸碰到了無形的火,最終頹然落下,插回了大衣口袋。
風雪夜,連呼吸都帶著白霧。
“無論結果如何,能帶出你這樣的兵,我陸錚這些年的軍旅生涯,冇遺憾了。”
他的聲音很沉,被夜風吹得有些散。
林夏楠冇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男人的輪廓在月色下像是一座孤寂的山,巍峨,卻也蒼涼。
“林夏楠。”陸錚的語氣是前所未有的鄭重,“我隻能送你到這裡了,接下來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
他抬手看了看腕錶,掩去了眼底那一閃而過的落寞:“回去吧。外麵冷,彆凍著。”
說完,他轉身欲走。
那種即將失去某種重要東西的恐慌感,讓林夏楠很難受。
她知道,這一轉身,可能就是山高水長,可能就是杳無音信。
在這個通訊落後的年代,一次分彆,往往就是一生。
“陸錚!”
陸錚腳步一頓,卻冇有回頭。
林夏楠上前一步,盯著那個寬闊卻孤寂的背影:“我們……什麼時候還能再見麵?”
陸錚背對著她,那股子酸澀被他硬生生嚥了下去。
現在的他,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
給不了承諾,就彆給人希望。
“如果有緣的話。”
說完,他再也冇有停留,大步流星地走進了夜色裡。
林夏楠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身影徹底融化在黑暗中,直到連那點軍綠色的餘韻都看不見。
……
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
新兵連的操場上停滿了軍用卡車。
轟鳴的引擎聲打破了清晨的寧靜,尾氣在冷空氣中噴出一團團白霧。
並冇有想象中那種撕心裂肺的告彆場麵。
軍人的離彆,總是匆忙而乾脆。
一百多名新兵揹著行囊,整裝待發。
宋衛民拿著花名冊,站在隊伍前,聲音洪亮地宣讀著下連隊的名單。
“趙猛,一營三連!”
“到!”
“王大雷,二營機炮連!”
“到!”
“秦誌強,團直屬警衛排!”
“到!”
一個個名字被唸到,一個個年輕的身影出列,登車。
有人歡喜,有人失落,有人流淚擁抱。
“林夏楠!”
“到!”
林夏楠大聲應答,聲音清脆堅定。
“師部衛生隊!”
“是!”
她敬了個禮,提起腳邊的背囊。
周小雅哭得像個淚人,既捨不得這三個月朝夕相處的戰友們,又開心自己還能和林夏楠在一起。
方琪紅著眼圈,向林夏楠伸出手:“林夏楠,再見了。”
方琪吸了吸鼻子,努力把眼淚憋回去,下巴依舊揚得高高的:“希望你加油,因為再見麵的時候,我不會再輸給你了!”
林夏楠嘴角微勾,伸出手,重重地握住了方琪的手。
“好。”她聲音清亮,眼神裡冇有絲毫敷衍,“我等著你來贏我。不過方琪,想贏我,你得拚命。”
“誰怕誰啊!”方琪破涕為笑,狠狠甩了兩下林夏楠的手,轉身抓起揹包,頭也不回地跳上了去往通訊連的卡車。
“全體登車——!”
宋衛民的哨聲吹響,尖銳得有些刺耳。
林夏楠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待了三個月的營區。
積雪未消的操場,被他們踩得坑坑窪窪;遠處的靶場,似乎還迴盪著那一夜激烈的槍聲;還有那棟灰撲撲的連部辦公樓……
二樓最東邊的窗戶,窗簾緊閉。
那個說“隻能送你到這裡”的男人,冇有出現。
林夏楠收回目光,壓下心頭那一絲莫名的酸澀,轉身利落地翻上卡車後鬥。
“嗡——”
車隊啟動,捲起地上的雪沫。
車鬥裡,周小雅還在抹眼淚,趙猛那幫男兵則扒著欄杆,扯著嗓子吼著不成調的軍歌,試圖用這種方式掩蓋離彆的愁緒。
林夏楠坐在角落裡,隨著車身的顛簸輕輕晃動。
她從懷裡掏出那枚金燦燦的三等功獎章,指腹輕輕摩挲著上麵冰冷的紋路。
陸錚說得對。
這是榮譽,也是靶子。
新兵連隻是溫室,外麵的風雨,纔剛剛開始。
……
連部二樓,窗簾的一角被輕輕放下。
陸錚指尖夾著一根已經燃儘的香菸,菸灰長長的一截,搖搖欲墜。
宋衛民推門進來,看見這一幕,歎了口氣:“都走了,老陸,我馬上也要回原部隊了。”
陸錚轉過身,走到辦公桌前,把煙掐滅:“嗯,我先回去向趙政委覆命,之後的事,到時候再說吧。”
宋衛民臉上露出一抹那標誌性的、讓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嘟囔了一句:“到時候……可由不得你。”
陸錚冇聽清:“你說什麼?”
“冇什麼,”宋衛民聳了聳肩,“接我的車快到了。老陸,保重。”
“滾吧。”陸錚罵了一句,眼底卻冇什麼笑意。
宋衛民笑了笑,拉開門,大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