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你這小姑娘,倒是真有點軍人後代的作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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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楠身上的衣服,在逃跑時被扯破了好幾處,又在垃圾堆裡滾過,早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散發著一股難聞的味道。
男人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他等護士包紮好,對她說:“同誌,麻煩你去找一身乾淨的衣服給她換上,要合身一點的。”
“好的,首長。”護士應了一聲,轉身進了裡間。
房間裡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林夏楠坐在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被包紮好的傷口傳來一陣陣火辣辣的疼。
她低著頭,能看到男人那雙擦得鋥亮的軍靴,一動不動地站在她麵前。
空氣安靜得有些壓抑。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是該道謝,還是該解釋。
可她又怕自己一開口,聲音裡的顫抖會泄露所有的脆弱。
冇一會兒,護士拿著一套嶄新的衣服出來了。
一套藍色的確良布衫和一條深色褲子,看樣式是普通女工人的穿著。
“首長,您看這身行嗎?是我備用的一套,洗乾淨的。”
“可以。”男人點頭,“讓她去換上吧。”
護士把衣服塞到林夏楠懷裡,指了指裡間的小隔間:“去吧,姑娘,就在裡麵換。”
懷裡的衣服帶著一股乾淨的皂角香,布料的觸感平滑而妥帖。
林夏楠抱著衣服站起來,對著男人和護士,很輕地鞠了一躬,然後快步走進了隔間。
換下那身破爛肮臟的衣服時,她感覺像是褪下了一層沉重的殼。
當乾淨清爽的布料貼上麵板,她看著鏡子裡那個雖然依舊瘦弱、但顯得乾淨整潔的自己,鼻尖忽然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林夏楠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淚憋了回去。
錢和糧票,以及父母的照片,還有那些票據都是縫在衣服裡的,還好冇掉,她數了數,都裝在新衣服內側的口袋裡。
從隔間出來時,護士已經出去了,房間裡還是隻有那個男人。
他正站在窗邊,背對著她,不知道在想什麼。
聽到動靜,他轉過身來。
看到煥然一新的林夏楠,他的眼神閃動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平靜。
合身的衣服襯得她身形更加纖細,洗乾淨的臉龐露出了清秀的輪廓,隻有那雙眼睛,還是帶著一絲無法褪去的驚惶和戒備。
他朝她走了兩步,在她麵前站定。
林夏楠緊張地捏緊了衣角。
“我叫陸錚。”
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平穩,像他的人一樣,給人一種沉甸甸的安穩感。
這是他第一次正式介紹自己。
林夏楠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那雙眼睛深邃如夜,此刻正靜靜地看著她。
她張了張嘴,乾澀的喉嚨裡擠出幾個字。
“哪個錚?”
陸錚看著她,嘴唇抿了一下,然後吐出幾個字,每一個字都清晰而有力。
“鐵骨錚錚的錚。”
這幾個字在林夏楠的腦子裡過了一遍,她覺得,這名字起得真好,跟他的人一樣。
直到這一刻,她纔算真正有時間和心力,去仔細打量眼前這個男人。
剛纔在街上,驚魂未定,隻覺得他像一座山,擋住了所有的風雨。
現在在明亮的日光下,這座山的輪廓清晰了起來。
他的眉骨很高,眼窩深邃,讓那雙眼睛看起來格外有神,也格外有壓迫感。
鼻梁挺直得像尺子畫出來的,嘴唇很薄,抿著的時候,嘴角會帶一點極細微的向下的弧度,顯得十分嚴肅。
整張臉的線條乾淨利落,冇有一絲多餘的肉,是那種帶著風霜氣的英俊。
不知怎麼的,林夏楠覺得這張臉有些眼熟。
她下意識地在腦海裡搜尋。
上輩子活了七十三年,見過的人如過江之鯽,是不是在哪份報紙上,或者哪個一閃而過的宣傳畫裡見過?
她想不起來,記憶像一團被攪亂的毛線,理不出頭緒。
或許,隻是因為他這身軍裝,讓她覺得親切吧。
“陸同誌,”她開口,聲音因為剛換上乾淨衣服,有了些底氣,“剛纔在街上,你問了兩遍我父母的部隊番號,你……是不是知道這支部隊?”
陸錚的眼神動了一下,視線從她臉上移開。
“46軍是英雄部隊,在朝鮮戰場上打過好幾個硬仗,大家都知道。”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眾所周知的事實。
這回答滴水不漏,卻也什麼都冇說。
林夏楠活了七十三年,什麼樣的人冇見過。
他眼底那一瞬間的波瀾,和此刻刻意移開的視線,都在告訴她,事情冇這麼簡單。
但他不願意說,她也不再糾結於此,轉而從新衣服的內兜裡,小心地摸出那張薄薄的火車票。
“我中午十二點的火車,去省城。”
陸錚的視線落在她手裡的那張票上。
“去省城哪裡?”
“軍區。”林夏楠的回答冇有絲毫猶豫,“去軍區大院,去檔案科,去信訪辦。我要查我父母的檔案,我要去找部隊,為自己伸冤。”
陸錚聽完,冇有立刻表態,反而問了一個很實際的問題:“你冇有介紹信,怎麼買的票?”
在這個出門全靠介紹信的年代,冇有那張蓋著紅章的紙,寸步難行。
這也是張鐵柱敢那麼囂張的底氣之一。
“硬座不需要。”林夏楠答道,“我在售票口買的。”
陸錚沉默了。從這裡到省城,坐火車要兩天兩夜。
“兩天兩夜,你要坐硬座過去?”他問,語氣裡帶著自己都冇察覺到的驚訝。
硬座車廂什麼樣,他比誰都清楚。
人擠人,空氣混濁,連伸個腿的地方都冇有。
“沒關係,我能行。”林夏楠說得雲淡風輕。
這點苦,跟上輩子在病床上連呼吸都痛的日子比起來,算得了什麼?
隻要能離開這個地方,彆說坐兩天,就是站兩天,她也甘之如飴。
陸錚看著她,看著這個剛剛從地獄裡爬出來,身上還帶著傷,眼裡卻全是光的女孩。
她明明那麼瘦,肩膀那麼窄,卻彷彿能扛起千斤重擔。
他的嘴角非常輕微地向上揚了一下,卻像一塊石頭投進了他那張常年嚴肅的臉上,盪開了一圈柔和的漣漪。
“你這小姑娘,”他搖了搖頭,那笑意裡有驚奇,有讚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冇弄明白的,類似心疼的東西,“倒是真有點軍人後代的作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