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廢棄度假村
從蘇家別墅出來，天色已經暗了。林鋒沒有回公司，也沒有回住處。他站在別墅區門口的梧桐樹影裡，看著街道盡頭的晚霞從天際線上緩緩褪去，像一塊燒紅的鐵漸漸冷卻。暮色四合的時候，城市的燈光開始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先是路燈，然後是寫字樓的窗戶，最後是遠處商業區密密麻麻的霓虹。雲州的夜晚比白天好看，燈光把破舊的地方藏起來，隻留下亮的地方給人看。
他拿出手機，撥了錢海東的號碼。電話響了不到一聲就接了——錢海東從來不讓人等。
“我要去清水縣。”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什麼時候？”
“今晚。”
又是一陣沉默。錢海東沒有問為什麼這麼急，也沒有問他一個人去有沒有把握。他隻是說：“等我訊息，十分鐘。”
電話結束通話了。錢海東說十分鐘，從來不會用到第十一分鐘。林鋒靠在梧桐樹上，點了一根煙。煙草的味道在夜風中散開，橘紅色的煙頭在暮色中明滅。他其實很少抽煙，在部隊的時候不抽——執行任務時煙味會暴露位置，這是刻在骨頭裡的紀律。抽煙是出來之後的事。在黑獄裡，煙是硬通貨，一根煙能換一碗乾淨的水，三根煙能換看守少打你一頓。他從那時候開始抽，出來了也沒戒。不是戒不掉，是不想戒。有些習慣留著，是為了提醒自己從哪裡來的。
第八分鐘，手機震了。
“清水河畔那個專案，我調到了它的規劃圖。佔地三百一十二畝，核心區域是一棟主樓和六棟別墅式客房，全部沿清水河岸分佈。主樓三層，地上一層，地下兩層。地下部分在規劃圖上標註的是‘酒窖及裝置間’，但麵積明顯偏大——地下兩層的總麵積加起來將近八百平方米，遠超正常酒窖和裝置間的需求。”
“入口？”
“主樓內部有樓梯通往地下，另外在別墅區最東側那棟的後麵，有一個獨立的對開門，規劃圖上標的是‘貨物出入口’，寬度足夠車輛進出。我判斷那是真正的地下空間主入口，主樓內部的樓梯是輔助通道。”
“監控情況？”
“專案停工快五年了，電力係統早就斷了。但上週那個卡口的監控拍到的畫麵顯示，半夜有車輛進出，說明裡麵至少恢復了部分供電。大概率是柴油發電機。監控攝像頭的數量未知，但我查了那家負責專案安防的公司——張氏旗下的物業公司，標準配置是主出入口一個、主要通道每五十米一個、建築物出入口各一個。按這個標準，那個專案應該有至少八到十個攝像頭。”
“能黑進去嗎？”
“不能。他們的監控係統是獨立的區域網，沒有連線公網。想黑進去，必須物理接入。也就是說，你得先摸到他們的機房或者某一條網線。”錢海東頓了頓，“鋒刃，我能給你的就這些了。”
“夠了。”
“還有一件事。”錢海東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古怪，像是猶豫了一下才決定開口，“今天下午，雲州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的方若雨，調了紅星機械廠附近的交通監控。她看了你那輛灰色大眾的過車記錄。”
林鋒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錢海東上午說方若雨的調查還停留在懷疑階段，下午她就調了紅星機械廠的監控。這個女人的速度比他預想的快。
“她查到什麼了？”
“監控隻拍到了車，拍不到車裡的人。但她把你那輛車的行駛軌跡和紅星機械廠的案發時間做了對比，時間線完全吻合。以她的嗅覺，足夠得出結論了。”
“之後呢？”
“之後她把天霸會所的案子結案了。定性為黑惡勢力內訌。周岩被襲的案子也暫緩偵查了。”
林鋒的煙在嘴邊停了一下。結案？不是順藤摸瓜繼續深挖，而是結案？這不是方若雨這種刑警的作風——一個以較真出名、破案率連年全省前三的人，聞到這麼大的魚腥味，不往上撲，反而往後退。這隻有一種解釋：她不是在放棄，她是在清場。把手裡的小案子全部結掉，騰出手來，專註做一件事。
他深吸了一口煙，把煙頭掐滅，扔進路邊的垃圾桶裡。“繼續盯著她。有變化隨時告訴我。”
“明白。”
結束通話電話，林鋒抬頭看了一眼天色。晚霞已經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藍色的天幕，幾顆亮度較高的星星開始在頭頂浮現。城市的燈光把星星的光輝沖淡了大半，但仔細看還是能看到。
他攔了一輛計程車。“去清水縣。”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晚上去清水縣的活兒不多，那地方偏，回程大概率要空車跑。林鋒從口袋裡摸出三張一百的鈔票，從隔板縫隙裡遞了過去。
“不用找了。”
司機的態度立刻變了。三張大紅票子，從雲州到清水打表也就一百出頭，翻倍都不止。“好嘞老闆，您坐穩。”
計程車駛出市區，上了繞城高速，然後轉入通往清水縣的省道。城市的燈光漸漸稀疏，路兩側的田野在車燈照射下呈現出一種荒涼的灰黃色。偶爾經過一個村莊，幾盞零星的燈火一閃而過，然後又重新陷入黑暗。司機開了收音機，深夜電台在放一首老歌，鄧麗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柔軟的旋律在車廂裡流淌，和窗外荒涼的夜色形成一種奇異的對照。
林鋒靠在後座上，閉著眼睛。他在腦海中反覆推演錢海東給的那張規劃圖。三百一十二畝，主樓加六棟別墅，沿河分佈。地下兩層，八百平方米。如果孟兆坤被關在那裡，最可能的位置是地下二層。地下空間隻有一個主入口和一個輔助通道，這意味著一旦進去，退路非常有限。八個攝像頭，獨立區域網，無法提前黑掉。他需要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摸進去，找到孟兆坤，確認他的狀態和關押位置，然後原路退出。
偵察任務。不是營救任務。今晚不是去帶孟兆坤出來的——時機還沒到。他需要先確認孟兆坤還活著，確認他被關的具體位置、看守人數和換崗規律。這些資訊拿到之後，才能真正製定營救方案。
車開了將近兩個小時。省道兩側的村莊越來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連綿的矮山和黑壓壓的樹林。清水河在夜色中泛著微弱的光，像一條黑色的緞帶，時而在路的左側，時而在右側，蜿蜒相伴。
“老闆，前麵就是清水縣了。您具體到哪兒？”
“清水河畔，張氏的度假村專案。”
司機又看了他一眼，這次目光停留的時間長了一些。一個外地人，大晚上去一個荒廢了五年的專案工地，給的還是三倍的車費。怎麼看都不正常。但他是個老司機，開了十幾年的出租，最懂的道理就是：不該問的別問。
“那個地方不好找，導航上都沒有。我隻能把您送到路口，往裡得自己走。”
“可以。”
計程車在省道上又開了大約十分鐘，然後拐進一條更窄的水泥路。水泥路的裂縫裡長滿了雜草，車輪碾過去發出沙沙的聲響。路兩側是黑漆漆的荒地，車燈照出去，隻能看到半人高的荒草和零星幾棵歪脖子樹。又開了大約五分鐘，司機把車停在了路邊。
“到了。前麵那個鐵門就是。”
林鋒下了車。計程車掉了個頭，尾燈在黑暗中迅速縮小，很快消失在省道的方向。四周安靜下來。真正的安靜。不是城市裡那種被空調聲和車流聲墊著的安靜，是荒野裡纔有的安靜——風吹過草叢的聲音、遠處清水河的流水聲、不知名的夜蟲鳴叫聲，所有的聲音都被放大，清晰得近乎刺耳。
林鋒站在路邊，看向前方。一道鐵柵欄門橫在水泥路的盡頭，門柱是水泥砌的，上麵掛著一塊褪色的金屬牌，字跡已經斑駁不清，但依稀能辨認出“清水灣生態度假區”幾個字。鐵門上了鎖，一把大號的掛鎖，銹跡斑斑。但這不代表什麼——鎖可以換，銹跡可以是做舊的。
他沒有走正門。沿著圍牆往東走了大約一百米，找到了一處圍牆較低的位置。紅磚牆，高約兩米五，牆頭沒有玻璃渣和鐵絲網——一個停工五年的專案，誰會費心維護圍牆？他後退兩步，助跑，右腳蹬在牆麵上借力，雙手攀住牆頭，身體翻上去，無聲地落在圍牆內側的雜草叢裡。
整個動作不超過兩秒，發出的聲音比風吹過草叢大不了多少。
圍牆裡麵是一片更大的荒地。規劃圖上標註的景觀大道被荒草淹沒了大半，隻留下中間一條被踩出來的土路，通向主樓方向。路兩側是枯死的景觀樹，樹榦光禿禿地戳向夜空，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林鋒沿著土路往裡走。他的腳步很輕，每一步落地之前，腳尖都會先探一下地麵，避開枯枝和碎石。月光不算亮，半彎的下弦月掛在東南方向，被薄雲遮住了一部分，灑下來的光足夠看清路，但不足以暴露行蹤。
走了大約三百米，主樓的輪廓出現在視野裡。
那是一棟三層的現代風格建築，外立麵貼著米黃色的石材，但已經大麵積剝落，露出下麵灰色的水泥基層。正門是一個挑高的門廊，四根方柱支撐著一個混凝土頂棚，頂棚上的石膏線已經開裂，耷拉下來一塊。門廊下堆著枯葉和不知從哪裡吹來的垃圾，正門的玻璃門碎了一扇，另一扇歪斜地掛在門框上。
看起來完全是一副廢棄的樣子。
但林鋒沒有動。他蹲在一棵枯死的景觀樹後麵，目光掃過主樓的門廊、窗戶和屋頂。看起來很廢，太廢了。一個上週還有車輛半夜出入的地方，正門口不應該這麼“乾淨”——所謂的乾淨不是指整潔，而是指痕跡。枯葉的分佈太均勻了，均勻到像是有人刻意撒上去的。碎玻璃的位置也不對，如果是自然破碎，玻璃渣應該散落在門的內外兩側，但門外的玻璃渣明顯比門內少。
有人清理過門口，然後重新撒了枯葉做偽裝。
他繞開了正門。主樓東側有一條小路，通向別墅區。他沿著小路摸過去，經過三棟別墅——都是兩層的獨棟建築，外牆同樣剝落，窗戶黑洞洞的，看不出有人活動的跡象。第四棟別墅的後麵，就是錢海東說的那個“貨物出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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