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歸處
三個月後,江海市柳河街。
春天來得比往年早。石榴樹抽了新芽,嫩綠的葉子在晨光裡泛著半透明的光澤。橘貓趴在樹根下,尾巴慢慢搖擺,眼睛半閉半睜。林建國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右臂的石膏終於拆了。袖管空蕩蕩地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道手術留下的疤——從手腕延伸到肘彎,像一條幹涸的河床。他的手指還不能完全伸直,醫生說需要再做三個月的康復訓練。他不在乎。能動了就行。
周秀蘭在廚房裡煮豆漿。豆漿機是蘇晴買的,全自動,豆子放進去,十五分鐘後熱豆漿就出來了。她起初不敢用,說這麼貴的東西,弄壞了怎麼辦。蘇晴教了她三遍,她現在用得比誰都熟練。
院門被推開了。林鋒走進來,手裡拎著兩條魚。魚是菜市場買的,鯽魚,還活著,在塑料袋裡偶爾彈一下。蘇晴跟在他身後,手裡拎著一袋青菜。
“媽,魚買回來了。”
周秀蘭從廚房探出頭。“放水池裡。中午燉湯。”
林鋒走進廚房,把魚倒進水池。鯽魚在瓷水池裡甩著尾巴,水花濺到他臉上。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動作很自然,像從小到大在這個廚房裡做過無數次一樣。
蘇晴把青菜放在案板上,挽起袖子開始擇菜。周秀蘭看了她一眼,沒有客套,沒有說“你是客人不用動手”,隻是遞給她一個盆。蘇晴接過來,把擇好的菜葉放進去。廚房裡瀰漫著豆漿的甜香,菜葉的青澀味,和鯽魚淡淡的腥。三個人的影子在晨光裡交疊。
院子裡傳來腳步聲。林建國從藤椅上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他沒有進來,隻是站在門檻外麵,看著裡麵忙碌的三個人。陽光從廚房的小窗戶照進來,照在林鋒低著頭的側臉上,照在蘇晴挽起袖子的手臂上,照在周秀蘭花白的頭髮上。
“爸。”林鋒沒有抬頭,“魚你想吃紅燒的還是燉湯的?”
林建國沉默了一瞬。“燉湯。你媽燉的鯽魚湯,你小時候最愛喝。”
“記得。”
林建國沒有再說話。他轉身走回藤椅邊,坐下來。橘貓跳上他的膝蓋,蜷成一團。他摸著貓的背,目光落在院子裡的石榴樹上。新芽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午飯是鯽魚湯、炒青菜、紅燒肉、涼拌黃瓜。四個人圍坐在八仙桌前。林建國用右手拿起筷子——右手的力氣還沒完全恢復,夾菜的時候手指微微發抖,但他堅持不用左手。林鋒給父親盛了一碗湯,放在他麵前。奶白色的湯麵上漂著幾粒蔥花。
林建國喝了一口。放下碗。“鹹了點。”
周秀蘭愣了一下。“我嘗嘗。”她舀了一勺,抿了抿,“不鹹啊。”
“鹹了。”林建國又說了一遍。但他把整碗湯都喝完了。
蘇晴低下頭,嘴角彎了一下。林鋒給母親夾了一塊紅燒肉。周秀蘭把肉撥到碗邊,沒吃。她吃不慣肥肉,但每次做紅燒肉都會放幾塊肥的,因為林建國愛吃。
午飯後,林鋒幫母親收拾碗筷。蘇晴在院子裡陪林建國說話。陽光從石榴樹的枝葉間漏下來,落在兩個人身上。
“蘇晴。”
“嗯,林伯伯。”
“你爸身體怎麼樣了?”
“好多了。上個月開始能拄著柺杖走幾步了。醫生說再康復半年,也許能丟掉柺杖。”
林建國點了點頭。“那就好。”他沉默了一會兒,“你爸當兵的時候,是我們排最瘦的。吃飯搶不過別人,每次都是我幫他把菜撥到碗裡。”
蘇晴笑了。“他沒跟我說過。”
“他不會說的。你爸這個人,嘴硬。當年啞炮炸了,他被碎石埋了半截身子,我和張守正把他刨出來。他渾身是血,還笑著說——沒事,骨頭沒斷。”林建國摸著橘貓的背,貓的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三十多年了。”
蘇晴沒有接話。陽光從石榴樹的枝葉間落下來,落在林建國花白的頭髮上,落在他右手背的手術疤痕上。
“張守正被判了十五年。他在監獄裡給我寫了一封信。”林建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好的信紙,遞給蘇晴,“你爸也收到了。”
蘇晴展開信紙。張守正的字跡,她認得——端正的楷體,和那幅“厚德載物”一模一樣。
“老林:信到的時候,我應該已經在裡麵了。十五年是法院判的,我認。三十多年前欠你的那條命,還不上了。你手臂斷了,是我兒子讓人打的。我知道的時候,事情已經做了,我沒有阻止。老蘇說得對,我這輩子,一直在給自己找台階。現在台階沒了。老林,你救過我的命。三十多年了,我從來沒當麵跟你說一聲謝謝。現在我寫在這張紙上。你看到了,就當我說過了。守正。”
蘇晴把信紙摺好,還給林建國。老人把信收回口袋,拍了拍膝蓋上的貓。
“你爸也收到了?”
“收到了。內容差不多。”
林建國點了點頭。石榴樹的影子在他臉上晃動。
“我給他回了一封信。隻有一句話——等你出來,來家裡吃飯。你嫂子燉的鯽魚湯,鹹了點,但管夠。”
蘇晴的眼眶紅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陽光把她的手背照得發亮。林建國從藤椅上站起來,走到石榴樹邊,伸出那隻布滿手術疤痕的右手,摸了摸樹榦。樹皮粗糙,老繭和樹皮摩擦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這棵樹,是小鋒出生那年我種的。三十年了。”他轉過身,看著蘇晴,“你和小鋒的事,我不催。你們年輕人有自己的路。但有一條——如果有一天你們結了婚,在這棵樹下照張相。我和他媽當年也在這棵樹下照過。”
蘇晴站起來。“好。”
堂屋裡,林鋒擦乾了最後一隻碗,放進碗櫃。周秀蘭解下圍裙,掛在門後的鉤子上,看著兒子。
“小鋒。蘇晴這姑娘,你打算怎麼辦?”
林鋒把碗櫃的門關上。“媽,我們才認識幾個月。”
“幾個月怎麼了?我跟你爸認識一個月就訂婚了。”周秀蘭在圍裙上擦著手,“你爸那時候在工程兵,我在紡織廠。介紹人是我們車間主任,說他有個侄子,當兵的,人老實。見了一麵,吃了一頓飯。他給我夾菜,手抖得厲害,把紅燒肉掉在桌上了。我就覺得,這個人老實。”
林鋒聽著。廚房裡很安靜。窗外的陽光照在水池邊,照在那兩條已經變成了湯的鯽魚留下的水漬上。
“後來呢?”
“後來他回部隊了。我們通了一年的信。他的信寫得不好,字歪歪扭扭的,每次都是那幾句話——秀蘭同誌,你好。最近身體好嗎?工作忙嗎?我這裡一切都好,請放心。一年就這幾句,翻來覆去地寫。”周秀蘭笑了一下,眼角皺紋皺成一團,“我都背下來了。”
“然後呢?”
“然後他退伍了。回來那天,穿著一身舊軍裝,背著個破包,站在紡織廠門口等我下班。我從車間出來,看到他站在那裡,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我走過去,他從包裡掏出一樣東西——一枚工程兵的領花。他說,秀蘭同誌,我想和你結婚。”
林鋒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陽光照在母親花白的頭髮上。她轉身去拿抹布,開始擦灶台。動作很快,和三十年前在紡織廠裡一樣快。
“媽。”
“嗯。”
“那枚領花,爸讓我還給周德福了。”
周秀蘭擦灶台的手停了一下。“還就還了吧。反正人也回來了。”
她繼續擦灶台。抹布在瓷磚表麵發出輕微的摩擦聲。林鋒從後麵抱住了母親。周秀蘭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放鬆下來,伸手拍了拍兒子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多大了,還撒嬌。”
林鋒沒有鬆手。窗外的陽光照在母子倆身上,照在擦了一半的灶台上,照在水池邊那兩條鯽魚留下的水漬上。
傍晚,林鋒和蘇晴離開柳河街。林建國和周秀蘭送到院門口。橘貓蹲在門檻上,尾巴慢慢搖擺。蘇晴走了幾步,回過頭。
“林伯伯,周阿姨。下週末我還來。”
周秀蘭笑了。“來。阿姨給你燉鯽魚湯。不放那麼鹹了。”
林建國哼了一聲,轉身進了院子。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路上小心。”
蘇晴應了一聲。兩個人沿著柳河街往外走。夕陽把整條街染成金紅色,路兩側的老房子牆上噴著大大的“拆”字。但有幾戶人家的窗戶裡又透出了燈光——之前搬走的人家裡,有幾戶回來了。王天霸倒了,拆遷補償協議重新談。蘇氏集團接手了柳河街的改造專案,蘇晴親自簽的協議。補償標準比原來翻了一倍,老住戶可以原址回遷。石榴樹被劃進了保護範圍,不砍。林建國接到通知的那天,一個人坐在石榴樹下,坐了很久。
走出柳河街,上了車。蘇晴發動引擎,沒有立刻開。夕陽從擋風玻璃照進來,把兩個人的臉染成同樣的金紅色。
“林鋒。”
“嗯。”
“你媽跟我說了一件事。”
“什麼事?”
“她說,你爸當年給她寫的信,每一封她都留著。放在一個鐵盒子裡,藏在衣櫃最裡麵。三十年了,一封都沒丟。”
林鋒沒有接話。車窗外的夕陽正在沉入城市的輪廓線。高樓、街道、遠處的清水河,全部被染成一片濃烈的橘紅色。
“她說,你爸的字寫得不好。但她每一封都能背下來。”蘇晴的聲音很輕,“‘秀蘭同誌,你好。最近身體好嗎?工作忙嗎?我這裡一切都好,請放心。’就這幾句。三十年。”
林鋒伸出手,握住了蘇晴搭在方向盤上的手。她的手很暖,方向盤被夕陽曬得很燙。兩個人坐在車裡,誰都沒有說話。夕陽一點一點沉下去,天空從橘紅變成深紫。
“走吧。”林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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