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鬼蛇
鄭明遠把檔案傳出去的方式,比林鋒預想的要簡單。
他沒有用加密通道,沒有用境外伺服器,甚至沒有用私人郵箱。他用的是蘇氏集團內部的企業郵箱,收件人是張氏精密儀器事業部的官方合作郵箱。郵件標題寫著“關於貴我雙方技術交流會的補充資料”,正文措辭正式得體,附件是那份PDF。一切都光明正大,像一次再正常不過的商業溝通。
林鋒在後台看到這封郵件的時候,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輕輕點了點頭。高明。最高明的隱藏不是把自己藏起來,是把自己放在光天化日之下。蘇氏和張氏雖然正在競爭,但表麵上並沒有撕破臉,兩家公司之間的正常業務往來仍然存在。鄭明遠用企業郵箱、用技術交流的名義、走正式的商業溝通渠道——就算有人查,他也有一萬種理由解釋。他是精密儀器事業部的副總,和同行交流技術是他的本職工作。至於交流的內容是不是涉及了不該涉及的東西,那是“工作失誤”,不是“商業間諜”。他在給自己留後路。一旦事情敗露,他可以咬死說不知道那份檔案的保密級別,以為是普通的技術交流資料。
蘇晴看到這封郵件的時候,反應和林鋒如出一轍。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他比我想的聰明。”
“聰明人犯的錯誤,往往是最蠢的。”林鋒說。
“什麼意思?”
“他用企業郵箱,走正式渠道,是因為他覺得這樣最安全。但正因為他覺得安全,所以他沒有做任何加密處理。這封郵件從蘇氏的伺服器到張氏的伺服器,中間經過的所有節點,都會留下記錄。發件人、收件人、傳送時間、附件大小、MD5雜湊值——全部被永久儲存在郵件日誌裡。”
蘇晴的眼睛亮了。“這份日誌,可以作為證據。”
“不隻是證據。是鐵證。”
蘇晴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很淡,但林鋒看到了。那是獵人看到獵物走進陷阱時的笑意。
“什麼時候收網?”
“不急。等張家按照那份假引數投入資源之後。他們投入得越多,發現上當時的反應就越激烈。反應越激烈,露出的破綻就越大。到時候,我們手裡不止有鄭明遠泄密的證據,還有張家竊取商業機密、實施不正當競爭的證據。兩張牌一起打。”
蘇晴點了點頭。她拿起座機,撥通了法務部周國良的內線。“周總監,上週我讓你準備的反不正當競爭訴訟材料,再加一條——商業秘密侵權。相關的證據鏈我正在準備,你先把法律依據和類似判例整理出來。”
結束通話電話,她看著林鋒。“你那邊呢?”
“今晚再去一趟清水縣。”
蘇晴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收緊了。“這次還是一個人?”
“嗯。”
“方若雨知道嗎?”
“不知道。”
蘇晴沉默了幾秒。“你告訴她。不是為了讓她批準——是讓她知道你在做什麼。如果出了意外,至少有個人知道該往哪個方向找你。”
林鋒看著她。她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工作安排。但她說的是“如果出了意外”,是“往哪個方向找你”。不是“要不要報警”,不是“怎麼向警方解釋”。她已經預設了——如果他出事,她不會走正常的程式。她會自己去找他。
“好。”
傍晚六點,林鋒在老地方茶館見到了方若雨。她比他先到,坐在上次同一張桌子旁,麵前放著一壺茶,手邊攤著一份檔案。看到他進來,她把檔案合上了。
“今晚去清水縣?”
“蘇晴跟你說了。”
“她給我打了電話。說你要去,讓我知道。”方若雨的手指在檔案封麵上輕輕敲了兩下,“她還說,如果你明天早上沒有聯絡我,讓我按這個地址去找你。”她把一張摺好的紙條推過桌麵。
林鋒沒有開啟。“清水縣,城關鎮以北五公裡,清水河畔,張氏度假村專案。”
方若雨看著他。她的眼睛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不是擔憂,不是責怪,是一個習慣了掌控局麵的人,在不得不把掌控權交給別人時的那種剋製。
“上次你去,回來之後跟我說,看守至少兩人,配備甩棍和對講機。監控獨立執行。孟兆坤被關在地下一層。”她的語速比平時快,“這次去,有什麼變化?”
“張家從境外請了人。一個叫阮文龍的越南裔商人,手底下有一批東南亞退役軍警。清水縣的看守可能已經換了。”
方若雨的瞳孔微微收縮。“阮文龍?紅色通緝令上那個?”
“你知道他?”
“去年省廳發過協查通報。阮文龍涉嫌組織偷渡和洗錢,在雲南邊境有過活動軌跡。通報裡說,他手下有一批從緬甸、柬埔寨、菲律賓招募的打手,其中一些人有實戰經驗。”她的聲音沉下來,“比趙天龍的人危險得多。”
“所以我要再去一次。摸清他們的底——人數、裝備、輪換規律、應急反應速度。”
方若雨沉默了很長時間。茶館裡的風鈴響了一下,晚風從門縫鑽進來,帶著外麵街道上剛灑過水的潮濕氣息。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林鋒。”
“嗯。”
“如果你明天早上沒有聯絡我,我會帶人去清水縣。不是刑警隊的常規出警——我會帶特警。”
“你不會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知道,如果真的出了事,特警也解決不了。能解決我的人,不是特警能對付的。”
方若雨的手在茶杯上停住了。她盯著林鋒的眼睛,目光像兩把手術刀,試圖切開他的瞳孔,看到他腦子裡在想什麼。然後她收回了目光。
“你去吧。”她端起茶壺,給他倒了一杯。金黃色的茶湯注入杯中,水麵微微晃動。“茶要涼了。”
林鋒端起杯子,一口喝完。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風鈴響了。方若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鋒。”
他停下,沒有回頭。
“活著回來。”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夜色降臨的時候,林鋒已經站在了清水河畔的荒草地裡。
今晚沒有月亮。雲層很厚,把星月遮得嚴嚴實實。整片度假村像被扣在一口巨大的黑鍋裡,隻有遠處清水河的水麵反射著極其微弱的天地光,像一條暗淡的緞帶。這種天氣最適合潛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對普通人來說是障礙,對他來說不是。在黑獄裡被關了三年禁閉室之後,他的眼睛已經適應了任何程度的黑暗。不是“能看見”,是“習慣了看不見”。當視覺被剝奪之後,其他感官會變得異常敏銳——風聲的方向、腳下泥土的軟硬、空氣中藥水味的濃淡,每一點資訊都會被放大。
他今晚的路線和上次一樣:東側圍牆翻入,繞過主樓,穿過別墅區,從第四棟別墅側牆的死角接近貨物出入口。但這一次,他沒有直接靠近。
距離貨物出入口大約八十米的位置,他伏在枯死的景觀樹後麵,靜止不動。
出入口的金屬門關著。門縫裡沒有透出光。上次來的時候,門縫裡有一線微弱的燈光。今晚沒有。兩種可能:裡麵的人熄了燈;或者門縫被從裡麵封住了。前者是正常的夜間值守狀態,後者是警戒升級的訊號。
他觀察了十五分鐘。金屬門始終沒有開啟,沒有人進出。但別墅後牆上的攝像頭位置變了。上次來的時候,攝像頭對著門前十五米的範圍,覆蓋角度大約九十度。今晚,攝像頭的位置沒有變,但角度被調整了——鏡頭往左偏了大約十度,將原本存在的那道死角完全納入了監控範圍。有人檢查過監控,發現了覆蓋範圍的漏洞,然後調整了角度。
是專業的人乾的。普通保安不會檢查監控死角。他們隻會在監控室裡看螢幕,螢幕上顯示什麼,他們就信什麼。隻有真正乾過安保或者反偵察的人,才會親自走到每一個攝像頭下麵,檢查它的實際覆蓋範圍,然後調整角度堵上漏洞。
阮文龍的人確實來了。
林鋒沒有試圖從新的死角切入。今晚的目標不是潛入建築內部——在沒有弄清楚對方人力和裝備的情況下,貿然進入一個被專業安保團隊把守的地下空間是找死。今晚的目標是外圍偵察。搞清楚幾件事:對方有多少人、什麼裝備、換崗時間、外圍巡邏路線。
他退回到別墅區的外圍,找到一處視野較好的位置——一座廢棄的觀景亭,位於度假村的東南角,地勢略高,可以俯瞰整個別墅區和主樓。觀景亭的木結構已經腐朽,踩上去會發出聲響,他沒有進去,伏在亭子下方的灌木叢裡。這個位置距離貨物出入口大約一百二十米,距離主樓大約一百五十米,在狙擊步槍的有效射程之內。如果對方有狙擊手,他現在的位置很危險。但他判斷對方沒有——阮文龍的手下是退役軍警,不是現役特種部隊。境外雇傭兵很少攜帶狙擊步槍跨境行動,長槍太顯眼,運輸風險太高。他們的標準配置是手槍和近戰武器。
他的判斷在兩個小時後得到了驗證。
深夜十一點,貨物出入口的金屬門第一次開啟了。
門是從裡麵推開的,鉸鏈顯然上過油,轉動時幾乎沒有聲音。先出來一個人——黑色T恤,戰術長褲,腰間有明顯的突起,是槍套。身高大約一米七五,體型精瘦,麵板黝黑,東南亞麵孔。他出來後沒有立刻移動,站在門口,目光從左到右掃過麵前的空地。不是保安那種隨意的一瞥,是真正經過訓練的扇形搜尋——頭部緩慢轉動,目光聚焦、移動、再聚焦,將麵前的區域分解成若乾個扇形區塊,逐塊掃描。然後,他從腰間拔出手槍,握在手中,沿著別墅的外牆開始逆時針巡邏。
手槍。不是甩棍,不是電擊器,是手槍。華國對槍支的管控極其嚴格,阮文龍的人能在境內搞到手槍,說明他們在雲州有地頭蛇接應。趙天龍。
林鋒的目光沒有跟蹤那個巡邏的人——跟蹤一個移動目標會讓自己的注意力被牽著走,這是偵察的大忌。他繼續盯著門口。大約一分鐘後,第二個人走出來。這人身形更高大,目測一米八以上,體型壯碩,寸頭,也是東南亞麵孔。他手裡沒有拿槍,而是拎著一個塑料袋,走到門外的空地上,從塑料袋裡掏出一個煙盒,抽出一根點上。橘紅色的煙頭在黑暗中明滅。他抽煙的姿勢很放鬆,靠在別墅的外牆上,仰頭吐出一口煙。但他的另一隻手始終插在褲兜裡,褲兜的輪廓微微凸起——裡麵是一把手槍。放鬆的姿態,緊繃的肌肉。煙抽到一半的時候,遠處傳來一陣狗叫聲,他立刻從牆上直起身,插在褲兜裡的手抽了出來,握住了槍柄。狗叫停了。他又靠回牆上,把煙抽完。然後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撿起來放回塑料袋裡。
不留痕跡。
林鋒在心裡記下:兩個人,至少兩把手槍。配備消音器的可能性低——手槍消音器會顯著增加長度,不利於快速出槍,在室內近戰環境下很少使用。換崗時間未知。但從第一個人出來的時間來看,如果他是按固定時間巡邏,下一圈回到原點的時間大約在三到五分鐘後。
十二分鐘後,第一個人回來了。他沿著順時針方向繞回貨物出入口,和第二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沒有說話,推門進去了。第二個人把塑料袋放在門邊,開始沿著逆時針方向巡邏。兩圈之間的間隔大約十二分鐘。巡邏路線是繞著別墅逆時針走一圈,大約三百米。每圈用時約三分鐘,然後回到門邊待命約九分鐘,再走下一圈。兩個人輪流,一個在內部值守,一個在外圍巡邏。內部至少還有一到兩人——負責看守孟兆坤,以及監控室的值守。
總人數:四到五人。裝備:手槍,每人至少一把。巡邏間隔:十二分鐘。監控死角:已經調整,暫未發現新的可利用漏洞。
足夠了。
林鋒無聲地從灌木叢中退出來。他的移動速度極慢,每一步都在確認腳下的枯枝不會發出聲響。退到觀景亭後方大約五十米,確認已經離開對方的可視範圍後,他轉身,沿著來時的路線向外撤離。經過主樓的時候,他停了一下。主樓的大門還是那副破敗的模樣,枯葉均勻地散落在門廊下。但他注意到了一個上次沒有的細節——門廊上方,正門的左上角,多了一個東西。一個很小的小凸起,顏色和外牆的米黃色石材幾乎完全一致。攝像頭。無線微型攝像頭,帶夜視功能。上次來的時候沒有。
他繞開了主樓。從東側圍牆翻出,回到省道上。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方若雨。他接通了。
“怎麼樣了?”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躲在某個不方便大聲說話的地方。
“四個人。手槍。巡邏間隔十二分鐘。監控死角被堵上了。主樓新增了微型攝像頭。”
電話那頭沉默了。然後,方若雨用一種他從未在她身上聽到過的語氣——不是刑警的冷靜,不是審問的銳利,是一種被什麼東西壓著、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聲音——說了一句話:“林鋒,回來。”
“已經在路上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呼氣聲。然後方若雨的聲音恢復了正常。“什麼時候到?”
“兩個小時後。”
“來茶館。我給你留了東西。”
淩晨一點,老地方茶館已經打烊了。但門沒有鎖,風鈴在夜風中輕輕搖晃。林鋒推門進去,前廳的燈已經關了,隻有後堂亮著一盞小燈。方若雨坐在上次那張桌子旁,麵前的茶壺已經涼透了。看到他進來,她沒有站起來,隻是抬起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她的目光在他的左臂上停了一下——夾克的袖子在翻牆的時候被牆頭的碎玻璃劃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麵的麵板,沒有流血。
“坐。”
林鋒坐下來。方若雨從旁邊的椅子上拿起一個黑色的尼龍包,推到他麵前。包的拉鏈沒有拉,裡麵露出一個硬質的塑料盒。他開啟盒子。是一把刀。不是製式刀具。刀身大約十五厘米,單刃,刀背有鋸齒,刃口烏黑,不反光。刀柄是G10複合材料,有防滑紋路,尾部有破窗錐。刀鞘是Kydex快拔鞘,可以掛在腰帶上。這是一把真正的戰術刀。不是戶外店裡賣給驢友的裝飾品,是真正為格鬥設計的近戰武器。烏黑色的塗層不是為了好看,是為了在黑暗中不反光。刀背的鋸齒不是用來鋸木頭的,是用來破壞繩索和織物的。刀柄的G10材料在沾了血之後不會打滑。
“從哪來的?”他問。
“證物室。一把被沒收的管製刀具,案子已經結了,本來要銷毀的。我簽了暫存手續。”方若雨的聲音很平,“用完還我。”
林鋒把刀從鞘裡拔出來,在手中轉了一下。重心在護手前方約兩厘米處,平衡性極好。刀刃上的黑色塗層均勻細膩,是DLC——類金剛石塗層,硬度僅次於鑽石,耐磨性和防腐蝕性都遠超普通的氧化黑處理。這把刀不是量產貨。是手工定製的。原來的主人,要麼是行家,要麼是行家雇的人。
“謝了。”
方若雨沒有回應他的道謝。她拿起涼透的茶壺,把殘茶倒進茶盤裡,重新燒了一壺水。等水開的時候,她開口了。
“四個人,手槍。你打算怎麼對付?”
“不是對付。是繞開。”
“繞開?”
“我要的是孟兆坤,不是他們的命。隻要能把孟兆坤帶出來,不用跟他們正麵衝突。”
“如果繞不開呢?”
水燒開了。方若雨提起水壺,注入茶壺。鐵觀音的香氣在空氣中瀰漫開來。她倒了兩杯,把其中一杯推到他麵前。
林鋒端起茶杯。茶湯的溫度剛好,不燙嘴。他喝了一口,放下。“如果繞不開,就用最快的方式解決。”
方若雨的手指在茶杯邊緣慢慢轉了一圈。“最快的方式是什麼?”
“讓他們來不及開槍。”
方若雨沒有追問。她知道這句話的意思。在近距離格鬥中,麵對持槍的敵人,唯一的勝算就是在對方拔出槍之前——或者扣下扳機之前——結束戰鬥。不是把槍打掉,是讓持槍的手失去扣扳機的能力。不是把人打倒,是讓這個人再也不能對你構成威脅。不是比武,不是切磋,不是擂台上點到為止的較量。是戰場上用命換出來的、最直接的、最有效的——殺人的方法。
“你以前做過多少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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