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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洛洛做了一個噩夢。
夢裡他站在一片岩漿中,同伴們全都不在身旁,周圍異常灼熱,每次呼吸都像是瀕臨死亡一樣痛苦。
他嘗試尋找出路,但也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雙腳被烈火侵蝕,然後是全身,就像一根融化的蠟燭。
無法呼吸,使不上力。
逐漸失去了時間的感知。
逐漸失去了自我的概念。
都變成這樣了,為什麼還是死不掉呢?
他漆黑的眼睛死死盯著眼前地獄般的景色,迷茫地想著。
這樣的景色會持續到什麼時候?
流星街人死後就會下到這樣的地獄來嗎?
還是比地獄更深邃的什麼地方?
無數的問題從腦海中浮現,然後他在心裡歎了口氣,閉上眼睛。
算了。
怎樣都行。
生和死同樣嚴苛,至少他死後,會和其他孩子一樣被埋在教堂後的墓地。
“現在要死還太早了。”
聽見不知是誰的聲音,少年再次睜開眼,然後他看到了與這無間地獄截然不同的東西——
那是一枚鱗片。
白金色的,潔淨的,無比美麗的龍鱗。
——
然後痛苦全都消失了。
庫洛洛緩緩睜開眼,聽見流星街那種獨有的雜亂聲音從遠方傳來。
眼前不再是黑夜中混亂的垃圾山,看周圍的環境應該是教堂區的醫療室,而且天已經亮了,能看到溫暖的日光從窗外灑進來。
“唰。”
有人翻書的聲音。
於是庫洛洛轉過頭,發現管理員正在旁邊翻著一本地理圖冊,陽光在他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那張麵孔上的神色一如既往的漫不經心,但少年很快注意到,他的右手小臂上紮著繃帶。
“你醒了?”
注意到庫洛洛甦醒的管理員很快就合上書,轉身走來。
“有冇有哪裡不舒服?比如手指之類的。”
“冇有。”少年麵色困惑地支起上半身,坐起來,“我好像昏過去了?”
“嗯,畢竟你從貨車上拿下來的那件外套,上麵有毒。”管理員幫他在身後放了個靠枕,又給他倒了杯水。
“毒?”
青年點頭:“而且是一旦滲入體內,就會讓人逐漸融化成一團肉泥的猛毒。”
這話讓庫洛洛想起之前的噩夢,他後知後覺地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但張了張嘴,冇有說話。
他表情麻木地看向自己握住水杯的手,發現全都冇有問題,又感受了一下全身。
冇有缺少任何地方。
從指尖到整條手臂,完全看不出中過那種猛毒的痕跡,甚至隻是感覺疲憊,連疼痛都冇有了。
真的中過那樣可怕的毒嗎?少年不由得有點懷疑。
“我冇騙你,直接觸控的毒性隻比注射輕一點點,那件外套已經被焚燒處理,剩下的要過幾天才能完全揮發,所以現在那片區域已經被封鎖了。”
管理員說著把水壺放到一邊,又湊到庫洛洛麵前,饒有興趣地上下打量他。
“不過你的體質真頑強,難道是流星街的居住環境讓你有了耐受性?說實話,給你喝藥的時候我冇想到會作用這麼好,這片土地還真是神奇。”
庫洛洛被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麻煩你照顧我了。”
“我隻是來過幾次而已,”而且目的還是進行體質觀察,“大部分時間還是神甫在照顧你,藥也是他做的。”
“幾次?”
少年總覺得對話有哪裡對不上。
似乎看出他的疑惑,管理員微笑道:“嗯,你睡了一整週。”
“……?”
“那就先這樣,”對他的驚訝置之不理,管理員直接轉過身,“我還有工作要處理,先走了。”
他從醫療室的門走出去,而在那裡,老神甫睜大眼睛看著甦醒的庫洛洛。
對於這個在少年身上寄托了流星街未來希望的老人,眼前的情景可以說是奇蹟也不為過。他心中感慨萬千,又是責備又是欣喜,最終心頭一陣酸澀,不由得迎著陽光流下淚來,感謝地脈和神明的仁慈。
雖然平時裡和長老們安排事務,為庫洛洛的未來做各種規劃,彷彿他隻是他們謀取權力的工具,但至少此時此刻——
他隻是希望這孩子平安而已。
也是直到這個時候,庫洛洛才直觀地意識到自己差點死了。
剛纔管理員那麼輕鬆的態度,他還以為隻是普通地睡了一覺。
過了一會兒,在老神甫的情緒終於穩定下來後,庫洛洛向他表達了感謝,又問起其他情況。
“那個,請問我中的毒到底是什麼?”
雖然中毒的原因大致能猜到,就是因為摸了外套上和血液混雜在一起的毒物,但那到底是什麼毒,現在還尚且不明。
“我也不清楚。”老神甫搖搖頭。
“咦?”
“我們當時冇人見過你這種情況,束手無策的時候,剛剛那位借閱室管理員想出了辦法。解藥也是他提出的配方,我隻是協助而已。”
“是這樣嗎,”庫洛洛感歎著,“不愧是獵人,他好像什麼都知道。”
“不,其實當時光憑那麼點線索他也判斷不出來,所以他直接用匕首沾了剩下的毒物,然後——”
就那麼刺進自己的手臂裡。
【“不要緊,哪怕不知道毒物來源,我也能根據症狀找出解毒劑的配方。”
“截肢、腦神經受損?如果他有這些後遺症,那我肯定也會有的。”
“要是還不放心,我可以向你們發誓,這孩子什麼事也不會有。”】
“……”
看著老神甫模擬出來的動作,庫洛洛微微睜大了眼。
有什麼彆的東西,正在比毒物更深刻地侵蝕他的四肢百骸。
“據他說,是有過很多中毒經驗,”神甫補充,“所以中上一次,就能知道是什麼東西導致的,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但他隻是蹲下片刻就站了起來,看上去不像有什麼事,我就按照他說的去配了藥。”
“那他有說是什麼毒嗎?”
“這也冇有,哦對了,他說了一句彆的什麼,好像不是通用語,我老了,記性不好,等我想起來再告訴你,或者你可以直接問他。”
“嗯。”
這倒是已經不重要了。
庫洛洛悶悶回覆了一句,低下頭。
他攥緊了手裡的被單,想起方纔管理員雲淡風輕的態度,再次感覺到了自己和他之間那看不見的巨大鴻溝。
不論是能力、知識還是精神力,都差太遠了。
雖然可以用年齡和閱曆為自己開脫,但說實在的,少年第一次有了無能為力的感覺。
最近一段時間,無論是突然被扔進垃圾山的貨車,還是森林裡被他者捷足先登填埋起來的英雄之墓,超出他掌握的東西實在太多。
實在是不甘心。
但是……
“不要緊,誰都會有失誤,”見他低著頭攥緊拳頭,老神甫寬慰道,“你還年輕,以後慢慢來,更謹慎一點就——”
話還冇說完就半途止住了。
因為他看見,庫洛洛那低著的腦袋微微抬起,而少年臉上居然是一副與消沉截然相反,瞪大了眼、激動微笑著的表情,雖然幅度並不誇張,卻隱約能看到一些瘋狂的東西從他的眼睛裡滲出來。
實在太有趣了。
這個世界遠比他想象的有意思。
少年的心臟前所未有地快速跳動著。
如此之多的未知和謎團此刻就展現在他的眼前……當然,最有趣的當屬謎團的中心——
那個不知名姓的管理員。
——
此時,教堂區的另一邊,四下無人的借閱室內。
“……正常人恢複起來要多久呢?”
正在整理書架的青年若有所思地繞開手臂上的繃帶,看著裡麵已經完好無損的手臂,思考片刻後又纏了回去。
“真是,感覺被捲進麻煩事了。”
他喃喃著,然後金紅色的眼睛望向書架角落裡,重新被擺放上去的《獵人伊薩納》。
古老的厚重書本被人用書皮小心翼翼地包裹完整,旁邊還放著一係列其他語言的譯本。
這些肯定還是不全部,隻是流星街人收集到的部分而已。
“唉。”
他的指尖在那些書上輕輕劃過。
“說到底,都是你的錯。”《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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