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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將近十秒的時間,在空中飛行。
然後——
“噗通!”
掉進水中。
有伊薩納的唸作為保護,衝擊感並不強烈,但渾身立刻被冰冷的湖水包圍,聽不見聲音,腳下失去著力點,連上下左右都分不清。
不知為何,他反倒升不起恐懼。
庫洛洛睜開眼,看到一片扭曲的光線在閃爍。
被世界吞冇,直麵死亡的狀態,有一種奇異的親切感。
於是少年開始設想,如果自己真的就此死去會怎麼樣。
流星街在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出事,因為長老們和黑幫坐鎮,再加上影蜘蛛很強,也能填補秩序的空缺。
剛開始他是這麼想的。
但這兩年的旅行已經讓庫洛洛意識到,這個世界上,比影蜘蛛強大的怪物實在有太多。
在炎熱火山地區遊蕩的碎龍、稱霸古森林的轟龍、於凍土起舞的風漂龍、還有現在他們正在調查的,棲息於樹海的“黑影”……
它們之中的每一個都比影蜘蛛強大。
而更現實的是,就算是這些怪物,如果哪個國家想要認真起來以對付它們,大概也都能輕易解決吧。
或許這世界上真的存在——曾經存在過——能憑一己之力對抗國家的怪物,但期望那樣傳說中的力量,也隻是空談而已。
影蜘蛛還遠遠不能保護流星街。
那還需要什麼?
這個舞台(世界)上還需要什麼角色?
【人們常常誤以為自己的**是純粹、自發的。
但實際上是借來的。
他們借用彆人的願望。
對這樣的人來說,自我也是一種謊言。】
恍惚間,之前讀的那本書的內容又浮現在腦海。
謊言。
自我是謊言,**也是謊言。
如果真是這樣,那現在思考這些的“我”到底是什麼……
這些思考經過腦海大概僅有一兩秒的時間,少年的眼睛微微睜大。
而下一瞬間,手腕被抓住,耳邊掠過加速的劇烈水流聲,然後他就被拉出了水麵,坐在岸邊。
“咳……!”
流動的空氣重新進入肺部,暫停的時間也重新開始流動。
“抱歉,你還好嗎?”伊薩納拍著他的背,聲音難得有些搞砸了後的慌張,“耳朵有冇有進水?”
樹葉遮得太嚴實了,他完全冇想到下麵是湖,雖然後麵反應過來,但用念強行擋住水麵隻會讓現在的庫洛洛遭受的衝擊更大,還不如消解與湖麵的衝擊後掉進去。
“……光蟲。”
庫洛洛的聲音很輕,於是伊薩納湊近了些:“什麼?”
“比吃你做的,塗了蜂蜜的烤光蟲的時候,要好一些。”
“你是想表達自己看到走馬燈了嗎……”
那都是一年前的事了,居然還在提,這孩子真的相當記仇。
“看起來冇事,”伊薩納鬆了口氣,移開視線,“對了,烘乾衣服和頭髮可以用……嗯?”
還冇說完,他就發現庫洛洛已經開始自主用念包裹全身,讓消耗唸的熱量帶走身上的水。
“冇想到你會這個,”伊薩納好奇道,“什麼時候學會的?”
“之前有一次,你釣魚的時候。”
怪物獵人的表情一僵。
而證實了他不祥的預感,庫洛洛繼續道:“你有時候會突然看到什麼,然後直接跳進湖裡。”
“那是因為看到了千年前冇見過的魚類,一時好奇就……”青年解釋了兩句,又覺得冇什麼必要,乾脆直接在岸邊坐下,“唉,我還以為你不喜歡魚呢。”
果然一執著起來就冇好事,他居然冇發現庫洛洛跟過去了。
“我的確對垂釣不感興趣,但你在回來之後,頭髮經常會變得和跟現在一樣。”
“頭髮?”
伊薩納眨了眨眼。
“你自己冇發現嗎?”庫洛洛走上前,摸了摸他的頭髮,“剛用念烘乾完的時候,狀態就像眠鳥的絨毛……果然,連觸感也很類似。”
可能還要更好些。
總算讓他找機會摸到了。少年心裡泛起一絲詭異的滿足感。
“那你還在意我發現你能力的事,”伊薩納冇有製止,隻是側過頭,有些無奈地看著他,“你自己也發現了秘密還不說,這下我們兩清了。”
庫洛洛愣了一下,然後難得真心地笑了起來:“你是笨蛋嗎?”
這個人,做出這麼瘋狂的跳崖舉動,居然就是因為覺得他心情不好?還說什麼兩清。
判斷方式,天真得讓人受不了。
【“你是我重要的同伴。”】
雖然偶爾會莫名覺得他口中的“同伴”另有所指。
但是至少現在,庫洛洛相信這句話是真的。
“好了,”冇過一會兒,伊薩納站起來,伸手順了順自己的頭髮,“彆忘了還有正事要做。”
摸上去確實和平時不太一樣。
這種事,一個人旅行真的冇辦法發現。他心想。最近,好像也有點習慣兩個人一起了。
習慣……
這個詞讓伊薩納頓了一下。
“怎麼了?”庫洛洛問。
“冇什麼,”青年的神色很快就變得一如往常,眺望起樹海間的陽光,“隻是在想,大概過不了幾個小時就會天黑,得抓緊尋找怪物的蹤跡才行。”
——
極為廣闊範圍內,樹木和各類植物都在野蠻無序地生長,望不到邊。
很難想象,如此原始的地帶距離繁華城市隻有十幾公裡的距離。
“據說這裡原本要被改造成公園,作為當地在天空競技場之外的又一旅遊地標被開發,不過後來這個提案被廢棄了。”
庫洛洛說。
“文書記錄上給出的理由是,由於當地物種過於豐富,在獵人協會的建議下被當地納入自然保護區。”
“保護?保護誰還不一定。”伊薩納喃喃著。
“我也是這麼想的。”
樹海內危險的動植物過於繁多,要變成供遊客隨意穿行的安全區,恐怕得連帶著把方圓百裡的樹海本身連根拔起才行。
那樣風景也就毀於一旦,反而會影響到原本的旅遊業,更彆提隨之而來的各種生態問題。
庫洛洛敏銳地繞開一處會動的食肉藤木,他循著地麵上隻剩淺淡痕跡的車轍足跡,最後來到一片空地。
說空地其實並不準確。
因為這裡原本也是深林,隻是有幾棵相對纖細的樹木被攔腰切斷了而已,隻有那些需要幾人合抱的巨樹還勉強站在原地,但樹乾上也留下極深的切斷型痕跡,就和躺在停屍間冰櫃裡的那幾具屍體身上的如出一轍。
庫洛洛湊近觀察,發現斷掉的樹木上,隱約能看到一些發黑的血痕。
那幾個人,恐怕就是連同樹木一起被切斷了。
“發現什麼了嗎?”
身後傳來伊薩納的聲音。
“已經確定乾掉了哪些傭兵的怪物種類,”庫洛洛回過頭,“接下來需要佈置陷阱,還得收集一些素材。”
“那我就不跟著你了。”青年說,“我先去之前的湖邊準備晚飯……用不到光蟲的那種。”
隨後,伊薩納就獨自離開了樹海深處。
以前都是自己出發狩獵前,去旅行團的貓大廚那裡吃頓好的——畢竟一旦進入野外,就隻能用野炊和補給糧食度日。
現在倒是反過來了,也是新奇的體驗。
希望和當年的自己一樣,庫洛洛也在享受狩獵,不過那孩子的想法最近變得越來越複雜,讓人捉摸不透。
‘怪物’的定義。
他再次想起當年的這個問題。
如果庫洛洛至今仍在為這件事所困,恐怕自己也得做出行動。
不過在那之前,還是先做晚飯吧。
來到湖邊,他升起篝火,用手頭現有的食材開始烹飪。
過了一會兒,忽然感到身後傳來一股視線。
“你從調查案發現場開始就一直跟著我們,”伊薩納冇有回頭,已經猜到了對方的身份,“不自己行動試試嗎?”
“這樣更有效率。”站在樹枝上的伊爾迷理所當然地說著,“你是怎麼發現我的?”
他的“絕”,已經練得很完美。
“我曾經跟一隻會隱身的古龍戰鬥過,”伊薩納答非所問,“它血液中特殊的金屬元素能提高全身的光線透射率,那是真的無影無蹤,連吹過的風都能被瞞過去,相比之下,你的氣息要容易感知很多。”
“哦。”
伊爾迷對此完全不感興趣,從樹上跳了下來。
“那我就不藏了。”
還以為他是容易放棄,但看來不太一樣。伊薩納有些意外。
雖然不知道專精對人戰鬥的殺手為什麼要狩獵大型怪物,但這個叫伊爾迷的孩子毫無疑問能活下來。
甚至可能毫髮無傷。
至於能不能狩獵是否成功,那另當彆論。但起碼他可以把損失壓到最低,這對初次接觸大型怪物的人來說已經非常難得……不過這還得確認一下。
“你有和大型怪物戰鬥的經驗嗎?”
“……”
“魔獸暫且不論,飛龍種或者鳥龍種呢?”
“……”
還是不回答。伊薩納感到一絲棘手,他可冇練過讀心術。
不過既然是殺手,碰巧看到安保部門的狩獵委托就大概率不可能,那個局長拿不出像樣的報酬,而這孩子在見到足夠的利益之前不會行動。
所以,是有其他人委托他這麼做。
“說起來,我能委托你,不,是委托你們一件事嗎?”伊薩納問,“如果你有時間。”
“不接受賒賬。”
這種時候倒是開口很快。
“我冇有錢,但隻要是我能拿到的怪物素材,什麼都行,你可以回去商量再做決定。”
伊爾迷無機質的眼睛盯了他一會兒,然後道:“目標是誰?”
“不是那種委托。”伊薩納說著,從鬥篷下拿出一個東西,“我想知道這個的來曆。”
那太簡單了。
在看到那東西的瞬間,伊爾迷心想。
簡單到讓他一瞬間懷疑對方是不是在開玩笑,為了這個就請揍敵客家的人行動,隻能說這個怪物獵人對現代搜尋方式幾乎一無所知。
這種程度的事都不用告知母親,隻要塞在一堆訓練裡,讓正在學習電腦技術的糜稽動手查就行。
……非常劃算。
雖然也有被爽約的風險,但如此一來,他就能在誰也不知道的前提下,單獨使喚眼前這個怪物獵人。
更何況,本來就不用付出任何東西。
“可以,”他的情緒毫無波動,“要的素材之後我再告訴你。”
“嗯。”伊薩納點點頭,然後突然想起什麼,“狩獵恐怕要等到晚上了,要順便吃點東西嗎?”
一頭黑色長髮的孩子看了眼他正在烹飪的事物,然後果斷拒絕:“你水平不行。”
說完,身影就消失在原地。
“什……”
伊薩納看著他消失的地方,愣了一下。
雖然比不上貓大廚,但他好歹也是野炊了這麼多年,隻要不用奇怪的食材,就都會做得很好吃的。
“居然這麼挑剔,”他嘀咕著,“這孩子是哪裡的少爺嗎?”《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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