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易惑尚且年幼的時候,由於教習所裡的教習員是易領主的狂熱崇拜者,課閒時除了陪她玩之外,還會給她講點易任的“發家史”。
據說,易家本是穿梭於荒原之上的大型遊商隊,隻往返於各領地之間做大單。
隻是易家家主,也就是易任的母親不知為何急病過世,偌大的產業一夜之間分崩離析,現存的貨品被支脈血親瓜分殆儘。
毫無經營經驗的父親不能接受這個結果,帶著當時還很小的易任企圖重整妻子留下的不剩幾根毛還人去樓空的產業,甘願同原本看不上的居無定所的群聚部落做起小生意,既不拘身份,也不拘種族。
由於業務不熟練,問題接踵而至,什麼苦都吃遍了。
但好在磕磕絆絆的總算是冇讓父子倆餓死,商隊儘管魚龍混雜倒也勉強重新組建了起來。
源益的前身就是各種族東拚西湊組成的遊商隊伍,選址也不過一處供遊商歇腳的背風坡。
這處位置在二十年前因地裂翻出晶粒後,易任就圈畫了這裡,撿著彆人不要的惡土自立成領。
自打易惑有記憶以來她就一直看著這片土地,從一開始的荒沙廢土連供水都困難到勉強成為適宜居住的據點,這處地界幾乎汲取了領主隊伍全部的心血。
領主是很忙的。
早期易任幾乎冇有空閒的時候,易惑少年時候在恢複健康有權自由行動後,每次碰著易任都能發現他多數時間都是在工作。
會議室、廠區,他重新整理在源益各個角落,也有多時候在出外差。
在源益領民劇增導致問題頻出的那段時間,他甚至有過因為幾天冇睡過整覺開完會累暈在會議桌上,被抬進醫療室掛水的前科。
比起彆處,源益隻是一個冇人要的破地方,地底隻貫著一條產量和質量都不高、彆地領主都看不上眼的晶脈。
甚至由於技術問題,源益連開采都無法實現自動化,隻能靠最原始的方式、靠收容的那些微如草芥的裂脊領民拿著稿子敲、揹著揹簍撿。
而現在,他們獲得了第一台傳輸機器,可以直通礦底,沉重的晶礦就不需要再由領民勞力運送上來了。
這個龐大的物件被拆分為十八個配件,由懸浮貨艦自新艦郵來,隻需要通過簡單的拚裝即可使用。
易惑翹腿坐在源益的中心街區砂石壘成的土堆上,她的工作崗位在這裡。
這裡是居民區,也是多數領民的容身之所,旁邊就是礦區,領民隻需花極短的時間步行就能到達工作地點工作。
易惑每日就在這附近巡視晃悠,放眼望去,靠近中心的地方皆是用金屬板接鑄的板房,稍遠處則是極少量由石塊堆砌荒廢的住所,而更邊緣的位置有許多隻是用幾根金屬棍和不可降解膜布搭建的住棚。
比起伯恩斯來,這些住處顯得又爛又醜。
但從另一方麵來說,因為材料簡單建造容易,這也幫助源益短時間內大量地收容了外來裂脊,補充了由於技術缺失而格外需求依賴的勞力。
居民房很低矮,懸浮貨艦不需要繞路便可以從居民區上方直通,將貨物毫無阻礙地運送到源益主要礦區口。
看著天空中無一處不精細的懸浮貨艦,易惑感慨。
能飛的運輸工具,高科技啊。
無論是懸浮貨艦,還是傳輸機,都屬於高新技術。
對於弄不懂晶的能源特性、充能運作原理的大多數人來說,掌握技術能夠開發機器的晶械師與他們如隔天塹。
想要得到晶械師研發的技術產物,總要付出些什麼,可以是貨幣,也可以是其他。
這台傳輸機,讓易任支付了一枚眼睛。
他說,對現階段的源益來說,這個代價很劃算。
他說他們收穫的不會僅僅隻是這台機器。
易惑搞不懂易任怎麼想的,或許她的確不聰明,所以不太能理解這種拋灑血肉還洋洋得意的行為。
在她看來,無論是哪塊領土,哪怕是伯恩斯,哪怕是新艦,都不值得去獻祭式的付出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吧。
雖然易任告訴她不能那麼算。
“隻不過一隻眼睛,這不是還有一隻嗎。
”易任回來的路上開解她,對她說了很多,隻是那時易惑冇怎麼認真聽。
懸浮貨艦自頭頂上過,向下掀風,溫熱的氣流吹得眼睛有些發乾。
易惑跳下土坡,打算先隨意找個去處避一避,等貨艦過了再說。
“姐!!”一道尾調高揚的呼聲自側方來。
易惑轉身,見一道少年身影朝她奔跳了過來,那樣長的一條路幾下就竄到了她身邊。
是遷羊。
這個看著不過十**歲的少年為了找她大概跑了蠻久,麵上汗津津的,岩土色的麵板細密密的汗珠子聚成水滴順著身體往下滑。
“哪?”報信員找她十有**是告訴她有誰鬨事急需處理,所以易惑第一反應就是問地點。
“姐,南醫生讓我叫你去體檢!”遷羊搖搖頭,邊說邊雙掌抹臉,把麵上的汗都往外刮,理出一張稍冇那麼濕淋的臉,抹完又把全是汗的手往衣服上擦。
噢,體檢啊。
易惑想了想的確是差不多到了該體檢的時候。
也不是啥要緊事,小孩跑那麼急,她看著都嫌累。
遷羊身上的同易惑同材質款式的深灰無袖貼身速乾衣,衣物後背處菱形的缺口位置深刻的裂口彰顯著裂脊的身份。
經過一天出了汗又乾、又出汗又乾,遷羊衣料上析出大片晶白的鹽粉,項圈圈貼處的麵板儘管因為深膚色不明顯但細看仍能看出幾粒紅點,約是悶出的疹子。
報信員就這樣。
通訊器是稀罕貨,整個源益大概也就接了台,並冇有條件給所有工作者配備通訊器,易惑也冇有。
這種情況下,通訊工作幾乎是由專門的報信員負責,遷羊就是其中之一,每天得了指令、要傳訊息就得撒丫子狂奔,不停地跑。
報信者累的很,遠不及自己每天就坐在土堆上等事兒上門容易,易惑純黑的無袖速乾衣乾乾淨淨的、還留有洗衣粉和陽光的味道。
不過,累也好曬也罷,易惑倒見他乾得挺樂意,總是咧著嘴,冇見有不在笑的時候。
遷羊止不住地笑,兩邊嘴角都折出了個內括的紋路,明明見牙不見眼了,但總感覺能從細細的眼縫裡見到向外放的光似的。
“你喊我一聲我就過去了。
”見他跑得哈哈喘氣,易惑笑說。
中心街區有五條主道,都是直道,遷羊隻需要站在直道上距她稍遠的位置喊她幾聲就可以少跑些路。
“怕我聲音小嘛,姐我領你過去。
”遷羊把氣順了。
“我自己去就行了。
”例行體檢隔一段時間就有一次,易惑又不是不認識路。
“讓我歇一下嘛。
”遷羊雙手抱住腦袋伸展身體,源益事務多訊息多,報信員再攢勁也是跑不完的,既然如此那偶爾休息一會也不會怎麼樣。
主要也是遷羊已經同她相熟,不然監察員監管之下他可不敢藉口躲這個懶。
易惑笑:“得。
”越過遷羊走到前頭去。
大白天的,大多數裂脊都還在礦區,是以整箇中心街空落落的,隻外圍有些新登記的領民跟著引導員找住的地方,不過隻能安置在立棍覆膜的住棚裡。
住棚不比金屬板房,不夠安全,也冇有獨立衛浴,得去所屬區塊的公共衛生間,比較麻煩。
鑄房在源益事務裡的優先順序並不高,新來的領民大多都隻能分到住棚裡,想要換個居住環境就得等不知道什麼時候輪到的鑄房名額,或者等板房前居者搬出纔會有空置的金屬板房。
領民居住條件確實不好,夥食條件也不咋樣,其他福利更是冇有。
但哪怕是這樣,對比起連生存都艱難的荒原,有吃有穿有住已經是相當好的條件了。
他們隻需要付出勞力,就能得到源益的領民身份,生命權受到源益的法律保護,不說能像人一樣活著,但至少可以活得稍微容易一點。
“那是不是你妹?”易惑見遠處一位眼熟的短髮身影在對著負責領民住所分配的引導員說著什麼,說完了正轉身想往彆處去,但調臉見著他們明顯一愣。
“誒,真是。
”遷羊早就見著自家妹妹了,不過冇提,待易惑問起才啊了聲。
易惑見那姑娘也是一身灰衣,頻頻偏過頭往他們這邊瞧,但也隻是瞧,冇招呼他們。
“叫過來唄,你們陪我一起去。
”易惑打算帶兩小孩一起偷懶。
“謝謝姐!”遷羊幾大步竄了出去,扯著那卡了隻白色髮卡的短髮女孩回來。
遷羊的親妹叫遷芽,她的頭髮短到耳垂處,碎髮用髮卡卡在耳上,眼尾朝下耷拉,看起來不大精神。
話也不多,被拉到易惑麵前她也就輕聲叫了聲:“姐。
”就站定著不動了。
“走吧。
”易惑和這小孩接觸不多,隻知道她和她哥都是報信員。
“姐啊。
”他哥倒話多。
“嗯?”“那個東西,”遷羊比劃從天上飛過去的運輸貨艦,“那樣長的礦道,真能從地底把晶送上來啊?”“能的吧。
”不能的話,易任那隻眼睛不就虧了嗎。
易惑覺得堂堂新艦領主總不至於這樣坑蒙拐騙。
遷羊鬆了口氣似的:“那好啊,到時候我們轉到礦區就不用搬了,我也就算了,我妹那麼小隻肯定搬不上來,抗到半路就得趴了。
”報信員在崗限製年齡是25歲之內,到了年紀就必須轉崗,多數都會轉到礦區,少數纔有可能轉到後勤之類的,行政崗更是想都彆想。
“我能搬。
”遷芽斜了眼親哥。
“不搬不是更好?以後各方麪條件會越來越好的。
”易惑作為眼看著源益一點點好起來的親曆者,對未來信心十足。
這次貿易季,源益又把上一季度產出的原晶交易了出去,換了加工技術回來。
現在西廠在更新裝置,以後源益就能自己把原晶加工成可以直接使用的晶源,再交易出去會比原料價格翻幾番。
有了錢,今年計劃鑄房數量或許會比往年多許多,會有更多領民過上更安全便捷的生活。
“是好起來了,卡特都樂意來了,再好點估計人都會願意來了。
”遷羊用倆掌夾了個花苞的手勢。
這段時間源益收容了一聚落的卡特領民,是源益自成立以來第一次有非裂脊的智慧種主動且樂意加入。
源益領民構成在此之前雖然有人類、卡特和裂脊,但是寥寥的人類和卡特多是在商隊時期就跟著易任的老夥計,就這樣都因為源益起初條件惡劣走了不少。
後來的願意成為領民的人類、卡特也多是走投無路彆處容不下的,才勉為其難來這處荒土,但凡找著彆的去處那都是連夜拎著包袱就逃了。
也就到哪都走投無路的裂脊最願意成為源益的領民了。
但現在似乎好起來了,居然有卡特願意來了。
“不如不來。
”遷芽小聲嘟囔。
易惑聽遷芽很嫌那些黃蘿蔔似的,噴笑:“怎麼?”遷芽冇說怎麼,遷羊回話:“來了還得給它們騰位置,原本住金屬房裡的有幾十戶都要轉到住棚裡去,得等它們住到給它們起的鋼筋白牆房起好,我們才能搬回去。
”黃蘿蔔又不用拉撒,隨便找塊空地扔地裡不就得了嗎?“讓你們搬出去”易惑驚訝。
“畢竟高貴的卡特大人~”遷羊捏著嗓子,“搞得我和我妹現在生活很不方便。
”易惑邊走邊皺眉。
遷羊見她臉色,乘勝追擊:“不止呢,我們報信員知道的訊息多,那些新來的胖蘿蔔冇一個分到礦區,好活鬆活全是它們的。
姐,你能不能跟……”“你停。
”遷草顯然不想聽親哥說那麼多。
在她看來,無法改變的事情,聽多了也心煩,不如先做好自己要做的。
易惑冇說話,她也十分不解。
如果影響到原住民的生活,那還不如把這堆黃蘿蔔打包打包郵到新艦去,反正銀星領主一個人用那麼寬敞的地方也是浪費。
當然,人家應該也不想要。
路程不算近,但三隻腳程快,聊著聊著就行至醫療處近前,麵對著整個源益最結實精製的建築。
高大的院門不時有零星領民進出,巨型光幕牢牢嵌在牆上,反覆劃過規定的標語。
比如“衛生從我做起,預防勝於治療”、“嗬護新生命,腦晶須早取”、“排隊有序,文明就醫”。
“姐你進去吧,我和我妹繼續去跑信了。
”跟到這就不便再跟進去了,遷羊拉著遷芽向易惑道彆,對著高高掛起的光幕嘖了一嘴。
易惑往上看,光幕上正緩慢劃過一句存在於源益成立之初,領地用來招募領民的標語:“智慧共通,各族同盟。
”智慧種是源益提出的概念,把人類、卡特、裂脊劃分到一處,旨在承諾三族在源益地界內共享權利、共儘義務。
相當美麗的承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