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驍笑了，笑得舒坦，前所未有的舒坦。
他形容不出來是什麼感覺，就像一直被壓著打的小兵，突然反敗為勝佔領了高地。
他從懷中掏出一張紙，甩開，展示在秦母麵前。
今日花了一個早上發完喜帖，他馬不停蹄地就去了縣城書院。
報了年前院試的名，周野陪他去的。
他還以為自己這麼大的人去報名，別人要笑話他。可人家好似見怪不怪，利落地辦完手續。
報名費便宜的要死，才半兩銀子。
得知他是自己在家讀，還給了一張書單，叫他去指定的書肆買。
展示在秦母麵前的紙，就是他的入學文書。
有了這個文書，就能參加童生考試。
秦母不認字，但她認得這個文書。
當年還是她親自帶秦越去書院辦的。
入學文書是統一製式，還有書院專屬的鹿形印章。
“你你你，你要讀書？”
秦母仿若遭雷劈，整個人定在那裡，說話都打結巴。
“你…你怎麼…你怎麼能讀書呢？你打獵手藝那麼好，放棄了豈不可惜？讀書它…它…它花錢，還是打獵好。”
秦驍收了文書，疊好，走到青禾身邊，與她並肩而立。
很普通的動作，但卻在這個小小的灶房裡分了陣營。
是啊，他的親親娘子隻會在乎打獵危險，而不是考慮錢。
這個母親，哪怕是親生的，他也不想要了。
好煩她三不五時來纏他，來打擾他的日子。
“你走吧…”
秦驍逐客，未再禮貌性地喊娘，也未使用敬語。
“我如今也是讀書人了，不用下地，你說的。至於掙錢，我娘子不嫌棄我窮就足夠了。”
“每月兩錢贍養少不了你的，但若再胡攪蠻纏，我鬧起來可不是那麼好收場的了。”
“不信你可以試試。”
秦母走了，與上回一樣，揣著一顆突突亂跳的心。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她在秦驍眼裡看到了決絕、厭煩。
他威脅她，這還是第一次秦驍出言威脅她。
這要放在以前，她絕不相信。
可事實就擺在麵前。
秦母有些失魂落魄，走出院門時，忽地一陣狂風，吹起的沙礫迷了她的眼。
她伸手揉了揉，再睜眼，卻不見一絲風。
隻有竹葉輕微的晃動，證明風來過。
這邊夕陽照晚霞，明日會是個好天氣。
那邊遠處山脊上，烏雲壓頂，幾道閃電劈下山體，卻像劈在了她的心上。
她渾身一抖，遍體生寒。
那晚也是這麼個天氣，她還以為雨下不到自己頭上，硬著頭皮往山上去。
可偏偏，在她努力生子時，電閃雷鳴，暴雨如柱。
隔壁似也有婦人生子。
她睡得很香，夢裡還帶著笑。
她偷偷換了孩子時，雨停了。
漏夜奔下山，跑到半山腰，似聽到一聲痛徹心扉的哭嚎。
“我的孩子……”
那聲音在山穀回蕩，她轉身，駐足須臾，最終還是在神佛的注視下，果決回家。
她把這段往事深埋，就好像從不主動去想細節，這事就不曾發生過。
今日秦驍審判般的眼神，卻把她拉回到那個雨夜。
迎麵而來的周野，抱著一大摞書，給秦母側身讓了位。
見她灰敗頹喪的模樣，微微皺眉，到底沒打一聲招呼。
秦驍料到今日家裡人會找青禾麻煩，把買的書都交給他，自己緊趕慢趕跑回家。
看來是趕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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