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禾轉過身,映入眼簾的是一位身穿青色直裰,頭戴四方平定巾,約莫四十歲上下的中年男人。
他身後還跟著兩個小廝打扮的年輕人,一看便知不是普通百姓。
男人麵容儒雅,眼神裏帶著幾分商人的精明,但更多的卻是對美食的欣賞。
“小娘子,在下是鎮上福滿樓的管事,姓趙。”趙管事拱了拱手,態度很是客氣,“今日嚐了你的鹵肉,味道一絕。不知小娘子明日是否還來?若來,這鍋裏的鹵肉,我們福滿樓想提前預訂了。”
福滿樓?
桑禾在原主的記憶裏搜尋了一下,立刻找到了資訊。
那是鎮上最大、最氣派的酒樓,據說背後有縣裏的貴人撐腰,尋常人連進去吃飯的資格都沒有。
沒想到,自己的鹵肉竟然這麽快就吸引了福滿樓的注意?
這絕對是一條大魚。
桑禾心中一喜,麵上卻不露聲色,依舊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樣:
“趙管事客氣了,隻是我家住在村裏,每日能做的分量有限,明日還來不來,來多少,現在還說不準。”
她沒有一口答應。
做生意,講究的是一個奇貨可居。
越是上趕著,越容易被人拿捏。
趙管事也是個聰明人,一聽便知其意。
他笑著點了點頭:“無妨,小娘子若來,還請到這個位置,若是不來,也可差人到福滿樓知會一聲。我們隨時恭候,這是定金。”
說著,他身後的小廝便遞過來一個錢袋。
桑禾掂了掂,入手沉甸甸的,至少有二兩銀子。
“趙管事太客氣了,八字還沒一撇,這定金我不能收。”桑禾將錢袋推了迴去,“明日若來,我必給福滿樓留一份。若是不來,也隻能說聲抱歉了。”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現了誠意,又沒有把話說死。
趙管事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對這個年紀輕輕卻行事穩重的村姑更高看了一眼。
他不再堅持,收迴錢袋,又客套了幾句,才帶著人離開。
送走了趙管事,桑禾收拾好東西,心情大好。
第一天出攤就大獲成功,還搭上了福滿樓這條線,未來的路,似乎一下子就敞亮了起來。
她清點了一下今天的收入,除去成本,淨賺了將近一兩銀子。
這對於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農戶來說,幾乎是小半年的收入。
可她左等右等,卻始終不見父親桑長柱迴來。
按理說,父親隻是去鋪子裏賣些皮毛生肉,用不了這麽久。
桑禾心裏升起一絲不安,她將獨輪車和空鍋寄放在旁邊一個賣菜大孃的攤位上,自己則朝著父親離開的方向尋了過去。
穿過兩條街,還沒到那家皮貨鋪子,桑禾就聽到了一陣熟悉的、尖酸刻薄的叫罵聲。
“……桑長柱!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你娘被你那寶貝女兒打得頭破血流,現在還躺在床上哼哼,你倒好,還有閑心在這裏賣東西?我問你,看病的錢呢!趕緊給我拿出來!”
桑禾臉色一沉,加快腳步,撥開圍觀的人群,一眼就看到了場中的情景。
隻見父親桑長柱被大伯母錢氏和她兩個兒子,也就是桑禾的堂哥桑大郎、桑二郎堵在了牆角。
桑長柱手裏緊緊攥著一個錢袋,那是他剛剛賣掉皮毛換來的錢。
他高大的身軀此刻卻顯得有些佝僂,麵對錢氏的指責和周圍人指指點點的目光,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著,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們看啊!大家都來看看啊!這就是窄溝村桑家的孝子賢孫!親娘被打傷了,他拿著錢,一個子兒都不願意掏出來給娘治傷啊!”錢氏見他不說話,更是來勁了,拍著大腿,對著周圍的人哭天搶地,顛倒黑白。
“大伯母,娘好好的在家,怎麽就頭破血流了?”桑大郎在一旁幫腔,長得五大三粗,腦子卻不太靈光的樣子。
“你懂什麽!”錢氏狠狠瞪了兒子一眼,繼續哭嚎,“你奶奶那是心裏流血!被那不孝的東西氣得心肝脾肺都在疼!這內傷,比外傷更要命!必須得用好藥吊著!桑長柱,我今天就把話說明白了,你不拿五兩銀子出來,今天就別想走!”
獅子大開口!
五兩銀子,都夠在鎮上看好幾次重病了。
李秀娥那點皮外傷,連一錢銀子都用不了。
圍觀的人雖然覺得錢氏有些誇張,但在這個孝道大過天的時代,兒子給娘拿錢看病,天經地義。
桑長柱攥著錢袋不鬆手,在眾人眼裏,就成了不孝的鐵證。
“這漢子看著人高馬大的,怎麽這麽不孝順?”
“就是,親娘都不要了,真是豬狗不如。”
“嘖嘖,為了點錢,連臉都不要了。”
一句句議論,像針一樣紮在桑長柱的心上。
他這輩子最看重的就是臉麵和孝道,此刻被如此羞辱,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可他一想到家裏還躺在床上的四兒子,想到妻子女兒那決絕的眼神,攥著錢袋的手,卻怎麽也鬆不開。
這是他兒子們的救命錢,是這個家重新開始的希望。
“爹,跟他廢什麽話!”堂哥桑二郎是個急性子,見桑長柱油鹽不進,眼中閃過一絲不耐煩。
他和他哥對視一眼,猛地就撲了上去。
“把錢拿來!”
桑大郎人高馬大,一把就抱住了桑長柱的胳膊,讓他動彈不得。桑二郎則伸出黑乎乎的手,直直地朝著桑長柱懷裏的錢袋抓去!
他們竟然要動手明搶!
“你們幹什麽!”桑長柱又驚又怒,他猛地一掙,想要甩開桑大郎,可對方像牛皮糖一樣死死纏著他。眼看桑二郎的手就要碰到錢袋,桑長柱急了,低吼一聲,竟用自己的身體死死護住錢袋,任憑桑二郎的手在他身上又抓又撓。
“反了你了!還敢還手!”錢氏見狀,也撲了上去,尖利的指甲朝著桑長柱的臉就抓了過去!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道清冷的、帶著怒意的聲音,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了下來。
“光天化日,當街搶劫!你們是覺得王法不存在,還是覺得縣衙的大牢住著很舒服?”
眾人聞聲迴頭,隻見一個身形纖細卻脊背挺直的少女,正冷著臉站在人群外圍。
是桑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