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
窄溝村覆上了一層白霜,田裏剛發的青苗也被凍得蔫蔫發黃,藏在草葉下的蟲蟻又縮迴了洞。
寒風吹得家家戶戶也緊閉了屋門,靜了不少,唯有村尾桑屠戶家的窗欞像破爛風箱般呼哧作響。
““禾兒啊……你怎麽就這麽想不開……你走了讓娘怎麽活……“”
“禾兒,你……”
桑禾是在一陣哭喊中被吵醒的。
她艱難睜開紅腫的雙眼,還沒來得及細想,就見一張粗獷的大臉盤子湊到了她的眼前。
那放大的女版張飛臉,把她嚇得心又是一顫。
怎麽迴事?
她不是在實驗室嗎?
哪來的女野人啊?
“禾兒,孃的乖寶兒,你……你可算是醒了。”
還不等桑禾反應,就見那女野人對她又摟又摸,一副激動不已的樣子。
桑禾被摟得渾身生疼,可又不知道現下的情形,一時沒有開口。
好在那女野人沒有持續多久,便猛地鬆開她,潦草的敲了下自己的腦袋。
“瞧娘這個蠢腦袋,你昏了這麽久,肯定是餓了。”
“娘這就去給你熱飯。”
她說罷,又風風火火走了。
屋內,隻剩下桑禾一個人。
她摸了摸昏沉的頭,才抬起眼,認真的看起周圍的環境。
入目是黑黢黢的房梁,幾根木椽子橫七豎八地架著,上麵還五六個雜物籃子,像極了書上畫的古代建築。
身子底下是炕,暖烘烘的。
炕邊還有碼的整整齊齊的柴火垛,如果這真是古代,看來這一家似乎並不處於貧困線以下。
不過她一個農科院博士,明明在實驗室裏做著實驗,怎麽會忽然來到這莫名其妙的地方?
桑禾正心下暗想著,鼻尖卻嗅到一股子若有若無的腥氣味。
剛聞到這味,她的身體又是一僵。
像是觸發了什麽裝置一樣。
腦海中忽然湧來大量的記憶。
她……
不對,是和她同名的原主桑禾,今年十六歲,窄溝村桑家二房的女兒。
她的爹是屠戶,娘幫著打下手賣豬肉。
二人都長得五大三粗,魁梧異常。
哦,對了。
剛剛穿著怪異的女野人正是原主的娘,名叫駱鐵蘭。
駱鐵蘭和她爹桑長柱共生了四子一女,不過四個哥哥都不受寵,爹孃最寵的是她這個小女兒。
從不讓她幹活,生怕她磕著碰著。
二老把她如珠如寶似的捧著,可她卻不當迴事,對爹孃總發脾氣,各種提要求,還總是壓榨爹孃補貼外人。
是的。
外人。
她看上了一個叫周文軒的書生,天天問爹孃要銀子給對方買筆墨紙硯,買各種零嘴討好對方的同窗,又天天指揮自己的哥哥們去周文軒家裏幹活。
反正瘋狂在自己家吸血,倒貼周文軒。
她隻為了能嫁給周文軒。
可惜,周文軒家裏雖窮,卻極有骨氣,說堅決不娶屠戶醃臢女。
哪怕是她寧願做妾,周家也不肯要。
若是這樣斷了念想,本也是好的。
可週文軒娘突然得了重病,他無錢參加科舉,突然對桑家鬆了口,說要娶她。
兩家訂下了婚事。
隻可惜不過幾月,那周文軒一朝中了秀才,得了吏部侍郎千金的青眼,便要退婚。
原身去鎮上求見,連門都沒進去,隻換來小廝一句“桑姑娘請自重,我家公子已是侍郎大人的東床快婿“。
她當夜跳了村口的河,被早起洗衣的婦人發現,撈上來時已經沒了氣——或者說,芯子已經換了。
所以,她這個現代桑禾來了。
桑禾整理完腦袋裏的記憶,心裏卻像哽了根刺一樣難受。
她從小在重組家庭長大,父母都有自己喜歡的小孩,她是被人忽視的小透明。
就算是她次次考滿分,也不會得到多少誇獎。
她晚迴家,也沒人會問起。
原生家庭就像是壓在她身上的一座大山,讓她喘不過氣,那種不被愛與不公平讓她迫不及待的逃走。
所以她拚命讀書,得了全額獎學金,搬到了大城市。
她不被愛,也不敢奢望被愛,更不相信自己能處理好家庭,一直做大齡剩女。
可是原桑禾,得到了她所想要的一切,卻不屑一顧。
掏父母的心肺,對渣男掏心掏肺。
還輕易投河。
“禾兒,囡囡。”
“飯來了。”
桑禾正在發呆,駱鐵蘭就推開屋門走了進來,把一個大海碗放到屋裏的小木桌上。
碗裏盛著肥豬肉熬酸菜,旁邊還擱著幾塊麥餅,騰騰的冒著熱氣。
隻不過那肥膩膩的大厚豬肉片,再加上那碗內厚厚的油花子,讓本就頭昏的桑禾提不起一點食慾。
肚子咕咕叫,她才失去抵抗。
踉蹌下了床,吃了幾口麥餅。
一口下去,差點把她牙磕壞。
真硬啊。
古代生產力落後,這由麥子磨成的粗麵麥餅還是少數家庭才能吃得起的,平常她四個哥哥也很少吃到,就緊著她吃。
這樣一想,桑禾頭更疼了。
“禾兒,你咋了?”
駱鐵蘭湊過來臉,露出緊張的神情,“這酸菜糊豬肉不是你最愛吃的嗎,娘還給你多下了點肉片子,你咋不動筷子?”
桑禾靜默,看著滿臉關心的駱鐵蘭不知道說些什麽。
不過都輪不到她說話,駱鐵蘭又忙問了起來。
“還是你想吃旁的?”
“你想吃啥,娘這就給你去做,你別傷心了,禾兒,孃的寶兒。”
剛開始桑禾還不覺得駱鐵蘭這樣有什麽,現在這一聽,讓久缺溫暖的她險些落下淚來。
她斂了斂眸,聲音發怯:
“不用了,沒胃口,就想吃些餅子。”
“想吃好,那你就吃麥餅,不夠了娘再去做。”駱鐵蘭不疑有它。
往日裏的桑禾就是要風要雨的性子,從沒客套過。
“夠了。”桑禾張了張嘴,又塞了一口餅子。
屋裏,響起她靜靜的咀嚼聲。
駱鐵蘭看著她這樣,以為她又是在為周文軒傷心,可也不知該怎麽勸,隻能連連歎氣,欲言又止。
正是這時候,院裏突然響起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娘,娘,快出來!”
“小四出事了。”
聽到這聲音,駱鐵蘭匆匆開了門,急忙向院裏看去。
桑禾也放下了餅,走了出去。
院裏跑進來三個男人,兩個站著,還有個人被這兩個架著。
站著是她爹桑長柱和三哥桑三狼。
兩個人都長得和堵牆一樣,不同的是,桑長柱更高壯魁梧些。
被抬的是她四哥桑四熊。
他看起來不太好,渾身血次呼啦的,像是被什麽東西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