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興安嶺的秋意已經濃得化不開了。早晚的涼意像細密的針腳,悄悄鑽進人的骨縫裡。卓家那七間大瓦房裡,卻暖意融融。
這天清晨,胡玲玲起床時覺得頭暈得厲害,扶著炕沿緩了好一會兒才站穩。正在院裡練拳的卓全峰透過窗戶看見,趕緊進屋扶住她。
咋了?臉色這麼白?卓全峰摸著妻子冰涼的額頭,眉頭緊鎖。
沒啥,就是有點頭暈...胡玲玲強撐著要去做飯,被卓全峰一把按回炕上。
躺著彆動。卓全峰給她掖好被角,轉身朝廂房喊,詩玥!來照看你娘!
大丫卓詩玥應聲跑來,見母親臉色不好,懂事地端來溫水:娘,您躺著,俺去做飯。
卓全峰看著妻子蒼白的臉,心裡跟明鏡似的。這些年胡玲玲為他、為這個家操勞過度,生六個孩子又沒好好坐過月子,身子早就虧空了。如今家裡條件好了,是該好好給她補補了。
今天不進山收貨了。卓全峰對聞聲過來的孫小海說,你去跟趙虎說一聲,讓他照應著點收購站的事。我上山給玲玲弄點野味補補身子。
孫小海應聲去了。卓全峯迴到屋裡,從牆上取下水連珠,仔細擦拭起來。
他爹,不用特意去...胡玲玲還要阻攔。
彆說話,好生躺著。卓全峰語氣不容置疑,老話說秋補冬藏,這時候補身子最是時候。我給你打幾隻沙半斤燉湯,那玩意兒最補女人身子。
沙半斤是當地人對花尾榛雞的俗稱,因為成鳥大概半斤重而得名。這東西肉質細嫩,燉湯極其鮮美,是上好的滋補品。
卓全峰收拾停當,背上獵槍就要出門。六個女兒都圍了過來。
爹,帶俺去吧!二丫卓雅涵拽著父親的衣角,俺保證不添亂!
在家照顧你娘。卓全峰摸摸她的頭,爹去打幾隻沙半斤,給你娘燉湯喝。
三丫卓雅雯細聲細氣地說:爹,小心點。
卓全峰心裡一暖,挨個摸摸女兒們的頭:放心吧,爹很快就回來。
出了院門,卓全峰沒有直接上山,而是先去了屯子東頭的王老六家。王老六是屯裡有名的獵戶,最擅長找沙半斤。
六叔,忙著呢?卓全峰進門時,王老六正在院裡收拾捕獸夾。
全峰啊!快屋裡坐!王老六熱情地招呼,聽說你這陣子買賣做得紅火啊!
還行。卓全峰笑笑,六叔,我想打幾隻沙半斤給玲玲補身子,您知道哪片林子多不?
王老六一聽就明白了:沙半斤啊,這個時節都在柞樹林裡找橡子吃。後山那片老柞樹林最多,不過那地方陡,不好走。
沒事,我常去。卓全峰心裡有數了。
離開王老六家,卓全峰徑直往後山走去。秋日的山林色彩斑斕,柞樹葉金黃,楓樹葉火紅,鬆柏蒼翠,美得像一幅油畫。但他無心欣賞,一心隻想快點找到沙半斤。
沙半斤生性機警,聽覺敏銳,稍有動靜就會飛走。卓全峰放輕腳步,像貓一樣在林中穿行。他專找那些結滿橡子的老柞樹,沙半斤最喜歡在這種樹下覓食。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在一片背風的山坡上,他終於發現了目標。五六隻沙半斤正在一棵老柞樹下悠閒地啄食橡子,它們灰褐色的羽毛在林地上形成了完美的偽裝。
卓全峰悄悄蹲下身,仔細觀察。距離大約四十米,這個距離用水連珠射擊綽綽有餘。但他沒有急著開槍——沙半斤體型小,一槍打出去,子彈很可能穿透,把肉打爛了就不值當了。
他想了想,從兜裡掏出幾粒玉米,輕輕撒在身前不遠處的空地上。然後悄悄後退,找了個下風口的灌木叢後麵埋伏起來。
這是老獵人教他的法子——用食物引誘,等沙半斤放鬆警惕時再動手。
果然,那幾隻沙半斤很快發現了玉米粒,警惕地觀察了一會兒,見沒有危險,便小心翼翼地湊過來啄食。
卓全峰屏住呼吸,緩緩舉起獵槍。他沒有瞄準沙半斤的身體,而是瞄準了它們腳下的地麵。
槍聲在山穀間回蕩。子彈打在地麵上,濺起的碎石和衝擊波瞬間把幾隻沙半斤震暈在地。
卓全峰快步上前,撿起那五隻被震暈的沙半斤。這樣打到的獵物皮毛完好,肉質不受影響,最適合燉湯。
就在他彎腰撿拾的時候,突然聽到側麵樹林裡傳來一聲冷笑:
喲,這不是咱們的嗎?怎麼打起沙半斤來了?這點小玩意兒也值得動槍?
卓全峰抬頭,看見大哥卓全興帶著侄子卓雲樂從樹林裡走出來,兩人手裡都拿著土槍,顯然是來打獵的。
大哥。卓全峰淡淡地打了個招呼,繼續收拾地上的沙半斤。
卓全興走到近前,用腳踢了踢地上的沙半斤,陰陽怪氣地說:老四,聽說你現在是大老闆了,咋還親自上山打這種小玩意兒?讓你那些手下乾不就得了?
卓雲樂在一旁幫腔:四叔,你這的名號,打沙半斤是不是太掉價了?
卓全峰直起身,平靜地看著他們:玲玲身子不舒服,打幾隻沙半斤給她燉湯。
嗬,真會疼媳婦。卓全興酸溜溜地說,俺家你大嫂病了這麼多年,也沒見你這麼上心。
這話說得實在沒道理。吳麗萍那是老毛病,常年吃藥,卓全峰沒少接濟他們。但卓全峰懶得爭辯,把最後一隻沙半斤撿起來,轉身就要走。
哎,彆走啊!卓全興攔住他,正好碰上了,比比槍法咋樣?看誰打的獵物多?
卓全峰皺起眉頭:我沒空。
咋地?看不起你大哥?卓全興不依不饒,你現在是發達了,連親大哥都不放在眼裡了?
卓雲樂也在一旁煽風點火:四叔,你就陪爹玩玩唄,反正你打獵厲害。
卓全峰看著這父子倆,心裡明鏡似的。這是看他生意做得好,心裡不平衡,想找茬呢。他本不想理會,但轉念一想,不如趁這個機會徹底讓他們死心。
行啊,怎麼比?卓全峰問。
卓全興見他答應了,頓時來了精神:就以太陽落山為限,看誰打的獵物值錢!輸的人把今天打的獵物都歸贏家!
可以。卓全峰點頭,不過我得先把這些沙半斤送回家給玲玲燉湯。
咋地?想賴賬?卓全興不乾。
這樣,卓全峰從兜裡掏出二十塊錢,這五隻沙半斤值不了二十塊,錢押你這,我回去送了東西就來。
看著那兩張嶄新的大團結,卓全興眼睛都直了,忙不迭地接過來:行!俺們在這等你!
卓全峰不再多說,提著沙半斤快步下山。他先回家把沙半斤交給胡玲玲,囑咐她燉湯喝,然後又拿了獵槍和足夠的彈藥。
他爹,你這是還要去哪?胡玲玲擔心地問。
沒事,大哥非要跟我比試比試,我陪他玩玩。卓全峰輕描淡寫地說。
比試?胡玲玲更擔心了,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輸不起的...
放心吧,我心裡有數。卓全峰安慰地拍拍妻子的手,轉身出了門。
回到山上,卓全興父子果然還在原地等著。
咋這麼慢?是不是怕了?卓全興挑釁道。
卓全峰沒接話,隻是問:從哪開始?
就從這兒開始,各走各的,太陽落山前在這彙合!卓全興說著,帶著兒子朝東邊去了。
卓全峰看著他們的背影,搖了搖頭,轉身往西邊走。他心裡早有打算——不是要比誰打的獵物值錢嗎?那他就打最值錢的!
這個季節,最值錢的莫過於準備過冬的狐狸和獾子。狐狸皮能做帽子、圍脖,一張好皮子能賣十幾塊;獾子更是全身是寶,獾油治燙傷有奇效,獾肉鮮美,一張完整獾皮也能賣不少錢。
卓全峰憑借豐富的經驗,很快在西山一片灌木叢裡發現了狐狸的蹤跡。他順著腳印追蹤,果然在一處岩洞外找到了狐狸的巢穴。
但他沒有急著動手。老話說狐有三窟,狐狸都很狡猾,不會隻有一個出口。他仔細勘察了周圍地形,果然在側麵又發現了一個隱蔽的出口。
卓全峰想了想,從揹包裡掏出漁網——這是他特意準備的,對付狐狸這種敏捷的動物,網比槍好用。
他把漁網巧妙地佈置在主要出口,然後在隱蔽出口處點燃了一小撮硫磺。刺鼻的煙霧很快彌漫開來,岩洞裡的狐狸被嗆得受不了,慌不擇路地往外衝。
的一聲,狐狸一頭撞進漁網裡,越掙紮纏得越緊。
卓全峰上前檢視,是隻紅狐,毛色油亮,品相極好。他小心地把狐狸從網裡解出來,用繩子捆好,繼續尋找下一個目標。
與此同時,卓全興父子那邊卻不太順利。他們想打野豬,轉了半天隻找到些小獸,最大的也不過是隻兔子。
爹,咱這樣不行啊!卓雲樂著急地說,四叔肯定打著大貨了!
急什麼!卓全興嘴上這麼說,心裡也慌,再往深處走走,肯定有野豬!
父子倆又往深山走了一段,果然發現了野豬的蹤跡。但讓他們沒想到的是,這竟然是個野豬群,少說有十來頭!
爹...咱...咱撤吧?卓雲樂看著那些獠牙外露的野豬,腿都軟了。
怕什麼!卓全興壯著膽子說,打一頭就夠本了!
他舉起土槍,瞄準最大的一頭公野豬扣動了扳機。
土槍噴出一團火光,鐵砂大部分打在了野豬身上,但沒能造成致命傷。受傷的野豬發出憤怒的咆哮,紅著眼睛就朝他們衝了過來!
快跑!卓全興嚇得魂飛魄散,拉著兒子就往回跑。
野豬在後麵緊追不捨,父子倆慌不擇路,竟跑進了一片沼澤地。卓雲樂一腳踩空,半條腿陷進了泥潭裡。
爹!救命!卓雲樂嚇得大哭。
卓全興想拉兒子,自己也差點陷進去。眼看野豬越來越近,他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就在這時,的一聲槍響,衝在最前麵的野豬應聲倒地。緊接著又是幾聲槍響,另外幾頭野豬也被嚇跑了。
卓全興睜眼一看,卓全峰不知何時出現在不遠處,手裡的水連珠還在冒煙。
大哥,沒事吧?卓全峰走過來,伸手把卓雲樂從泥潭裡拉出來。
卓全興看著地上那頭巨大的野豬,又看看卓全峰手裡提著的狐狸和兩隻獾子,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你...你一直跟著我們?
碰巧路過。卓全峰淡淡地說,聽見槍聲不對,就過來看看。
其實他早就料到會這樣。卓全興性子急,槍法又不好,遇到野豬群肯定要出事。他打完狐狸和獾子後,特意繞過來看看,果然不出所料。
四叔...謝謝你...卓雲樂驚魂未定,說話還帶著哭腔。
卓全峰沒說什麼,幫他們把野豬收拾好。這頭野豬少說也有二百斤,光豬肉就值一百多塊,更彆說還有獠牙和皮子。
太陽快落山時,三人帶著獵物回到約定的地方。卓全興看著弟弟那堆價值不菲的獵物,再看看自己打的幾隻兔子和山雞,臊得滿臉通紅。
那個...老四...他支支吾吾地說,今天多虧了你...這比試...
算了吧。卓全峰擺擺手,都是一家人,說什麼輸贏。
他把自己打的狐狸和獾子分了一隻給卓全興:拿回去給大嫂補補身子。
卓全興接過獵物,嘴唇哆嗦著,想說點什麼,最終隻是重重地歎了口氣。
回屯子的路上,卓全興一直沉默著。快到卓全峰家時,他才低聲說:老四...以前是大哥不對...
都過去了。卓全峰拍拍他的肩膀,往後好好的就行。
看著卓全峰走進那座氣派的大瓦房,卓全興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
爹,咱回去吧?卓雲樂小聲說。
回...回去...卓全興喃喃道,第一次真心實意地覺得,這個四弟,是真的不一樣了。
而此刻的卓家,正飄出沙半斤燉湯的濃鬱香氣。胡玲玲在女兒的攙扶下坐在炕上,喝著丈夫親手打的野味燉的湯,隻覺得從嘴裡一直暖到心裡。
他爹,她看著風塵仆仆歸來的丈夫,眼圈紅了,以後彆為我這麼冒險了...
說什麼傻話。卓全峰坐在炕沿上,看著妻子漸漸紅潤的臉色,你好了,咱們這個家纔好。
六個女兒圍在父母身邊,看著這溫馨的一幕,都甜甜地笑了。窗外,秋月如鉤,靜靜地照著這個越來越好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