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紅旗鎮取了寄存的馬車,卓全峰沒有直接回靠山屯,而是繞道先去了靠水屯的嶽父家。馬車剛進屯口,就看見四丫詩涵和五丫思玥正在路邊跟幾個孩子玩跳格子。
爹!娘!兩個小丫頭眼尖,扔下手裡的石子就飛奔過來,像兩隻歸巢的小燕子撲進父母懷裡。
胡玲玲蹲下身,緊緊抱住兩個女兒,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想死娘了...在姥姥家聽話沒?
聽話!俺可聽話了!思玥搶著說,俺幫姥姥喂雞,還撿雞蛋了呢!
詩涵則眼巴巴地看著父母身後:爹,娘,給俺帶好吃的沒?
卓全峰笑著從馬車裡拿出省城買的糖果和點心,兩個小丫頭立刻歡呼起來。這時胡玲玲的娘也聞聲從院裡出來,看到閨女女婿,喜出望外:可算回來了!玲玲,身子查得咋樣?
沒啥大事,胡玲玲按事先商量好的說,大夫說是累著了,讓多休息。
進了屋,六丫憶琳正在炕上爬,看見母親,咿咿呀呀地張開小手。胡玲玲一把抱起小女兒,在她粉嫩的小臉上親了又親,心裡那塊一直懸著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李彩鳳熱情地端茶倒水,眼睛不住地往馬車上的大包小包瞟:妹夫這趟去省城,收獲不小啊?
卓全峰把給嶽父家的禮物拿出來——一塊深藍色的呢子料子給胡大山,一頂棉帽子給嶽母,還給胡大河帶了雙膠鞋,給李彩鳳扯了塊花布。
哎呦!這呢子料子厚實!胡大山摸著料子,愛不釋手。
這棉帽子真暖和!嶽母笑得合不攏嘴。
李彩鳳更是喜笑顏開,拿著花布就在身上比劃:這花色真鮮亮!妹夫太破費了!
胡玲玲看著孃家人高興的樣子,心裡也甜滋滋的。她悄悄觀察大嫂,發現這次她的熱情真誠了許多,不再像以前那樣帶著算計。
晚上,胡玲玲幫著母親做飯,把從省城帶回來的香腸切了一盤,又炒了幾個菜,很是豐盛。
飯桌上,李彩鳳好奇地問:省城啥樣啊?是不是滿街都是小汽車?
胡玲玲這下可開啟了話匣子,把省城的見聞一一道來:高高的樓房、亮堂的電燈、跑得飛快的火車、百貨大樓裡琳琅滿目的商品...聽得一家人嘖嘖稱奇。
俺滴個娘誒,火車真那麼快?
百貨大樓有好幾層?那得多少東西啊!
電燈不用添油?一拉就亮?
胡玲玲說得興起,連比帶劃,把在省城的經曆講得活靈活現。卓全峰在一旁微笑著,不時補充幾句。他看著妻子眉飛色舞的樣子,心裡很是欣慰——這趟省城之行,真的讓玲玲開了眼界,整個人都自信了不少。
最讓俺吃驚的是銀行,胡玲玲壓低聲音,那麼老多錢,就換成一張小紙片,說是走遍全國都能取錢!
還有這種事?胡大山也覺得新奇,那紙片丟了咋整?
有密碼,彆人取不走。卓全峰解釋道。
李彩鳳聽得眼睛發亮,湊近些問:妹夫,你們這趟...沒少掙吧?
卓全峰笑了笑,避重就輕:還行,夠家裡花用一陣子了。
當晚,夫妻倆帶著三個小女兒住在胡玲玲出嫁前的房間裡。雖然擠了些,但胡玲玲把省城買的新被麵鋪上,倒也溫馨。
三個小女兒在床上嬉鬨,試穿著新衣裳,嘰嘰喳喳像三隻快樂的小麻雀。詩涵和思玥爭著要給妹妹憶琳打扮,把省城買的發卡往她稀疏的頭發上彆。
胡玲玲看著孩子們開心的樣子,對丈夫說:他爹,看把孩子們高興的。要不...明天咱帶她們在孃家多住一天?
卓全峰想了想:也好,讓她們跟姥姥姥爺多親熱親熱。
第二天,卓全峰借了胡大河的自行車,去紅旗鎮取了些錢,又買了些肉和菜回來。李彩鳳見狀,更是熱情,忙前忙後地張羅飯菜。
下午,卓全峰帶著胡大河去河邊釣魚,胡玲玲則和母親、嫂子一起做針線活。李彩鳳這次是真上了心,把胡玲玲帶回來的的確良布料裁開,手把手地教她怎麼給孩子們做時興的衣裳。
玲玲啊,李彩鳳一邊飛針走線,一邊感慨,嫂子以前眼皮子淺,說了不少糊塗話,你彆往心裡去。現在看來,全峰是真出息了,你跟著他,以後有的是好日子。
胡玲玲的娘也點頭:全峰這孩子,踏實,能乾。你是苦儘甘來了。
聽著孃家人的真心話,胡玲玲心裡暖融融的。她知道,這一切的改變,都源於丈夫的浪子回頭和奮發圖強。
晚飯後,趁著月色還好,卓全峰說要帶妻女回靠山屯了。胡玲玲的娘萬般不捨,把早就準備好的雞蛋、乾菜塞了滿滿一籃子。
常回來看看!老兩口一直送到屯口。
李彩鳳更是拉著胡玲玲的手說:有空就回來住幾天!咱姐倆好多說說話!
馬車駛出靠水屯,三個玩累了的小女兒很快就在母親懷裡睡著了。月光如水,灑在鄉間土路上,四週一片靜謐,隻有馬蹄聲和車輪聲規律地響著。
胡玲玲看著懷裡孩子們恬靜的睡顏,又看看身邊趕車的大夫,隻覺得人生從未如此圓滿。
他爹,她輕聲說,這趟出去,像做了場夢似的。
不是夢,卓全峰的聲音在夜色中格外沉穩,往後的好日子,還長著呢。
俺現在想想還後怕,胡玲玲靠在他肩上,那麼多錢...要是路上出點啥事...
所以我才趕緊存銀行。卓全峰空出一隻手拍拍她,有了這筆本錢,我琢磨著秋後就開始收山貨。先在屯裡收,慢慢往公社、縣裡發展。
能行嗎?政策真允許?
允許。我去公社問過了,現在鼓勵發展農村經濟。卓全峰顯然早有打算,咱們不搞大的,就從蘑菇、木耳收起,本小利穩。等路子熟了,再擴大。
胡玲玲聽著丈夫的規劃,心裡漸漸踏實下來。她知道,丈夫不是冒失的人,他既然敢想,就一定有把握。
俺聽你的。她輕聲說,你說咋乾,俺就咋乾。
月亮升到中天時,馬車終於回到了靠山屯。屯子裡靜悄悄的,隻有幾聲狗吠。把睡熟的孩子一個個抱回屋,蓋好被子,胡玲玲這才徹底放鬆下來。
站在自家寬敞的院子裡,看著月光下氣派的七間大瓦房,聞著熟悉的柴火氣息,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還是家裡好啊。
這一夜,胡玲玲睡得格外香甜。夢裡沒有了對貧窮的恐懼,沒有了對外界的惶恐,隻有對未來的無限憧憬。她知道,從省城回來的不隻是她和丈夫,還有這個家嶄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