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載而歸的爬犁吱吱呀呀駛進靠山屯時,正是午後最安靜的時分。屯子裡的土路被太陽曬得發白,幾條土狗趴在陰涼地裡吐著舌頭,隻有知了在樹上不知疲倦地聒噪。
孫小海趕著爬犁,看著屯口那棵熟悉的老槐樹,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四爺!到家了!咱可算到家了!
卓全峰坐在爬犁上,看著眼前熟悉的景緻,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泥土和青草氣息的空氣,連日奔波的疲憊彷彿瞬間消散。離開不到二十天,卻感覺像是過了很久。
爬犁剛進屯子,就被眼尖的孩子們發現了。
卓四叔回來啦!
獵王回來啦!
孩子們呼喊著圍了上來,好奇地看著爬犁上堆得高高的包裹和皮毛。訊息像長了翅膀,迅速傳遍了整個屯子。
最先從院裡衝出來的是五丫卓思玥和四丫卓詩涵。兩個小丫頭像兩隻歡快的小鹿,一邊跑一邊喊:爹!爹回來啦!
卓全峰趕緊從爬犁上下來,雖然腳踝還有些不得勁,但還是蹲下身,張開雙臂。兩個女兒一頭紮進他懷裡,小胳膊緊緊摟住他的脖子。
爹!你可回來啦!俺都想死你啦!思玥把毛茸茸的小腦袋埋在父親頸窩裡,聲音帶著哭腔。
詩涵也紅著眼圈:爹,你咋纔回來...
卓全峰心裡一酸,摟著兩個小女兒,輕輕拍著她們的背:爹這不是回來了嘛,爹也想你們。
這時,胡玲玲係著圍裙從灶房跑了出來,手裡還拿著鍋鏟。看到丈夫安然無恙地站在院裡,她眼圈瞬間就紅了,站在門口,嘴唇哆嗦著,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玲玲。卓全峰抱著兩個小女兒,看向妻子,臉上露出溫柔的笑容。
他爹...胡玲玲這纔回過神,快步走過來,上下打量著丈夫,你...你的腳咋了?她注意到卓全峰站姿有些不自然。
沒事,扭了一下,快好了。卓全峰輕描淡寫地說。
大丫卓詩玥領著二丫雅涵、三丫雅雯也從屋裡出來了。詩玥明顯穩重許多,但眼裡也閃著淚光,輕聲說:爹,您回來了。雅涵則直接撲過來抱住父親的腰:爹!俺數學競賽得了全公社第二!連最內向的雅雯也依偎在母親身邊,小臉上是藏不住的喜悅。
最小的六丫卓憶琳被大姐抱著,看到父親,咿咿呀呀地伸出小手。
看著圍在身邊的妻子和六個女兒,卓全峰隻覺得心裡被填得滿滿的,所有的冒險和辛苦,在這一刻都值得了。
都彆在院裡站著了,快進屋!胡玲玲抹了把眼角,趕緊招呼,小海,快把東西搬進來,歇歇腳!
孫小海樂嗬嗬地開始往下卸東西。當那一張張珍貴的熊皮、豹皮,一包包打包好的熊肉、鹿肉,還有那些朝鮮族特色的打糕、米酒被搬進院子時,連聞訊趕來的鄰居們都看傻了眼。
俺的娘誒...這麼多好東西!
全是卓老四帶回來的?
獵王就是獵王!這趟出門可發了!
卓全峰讓孫小海把一些普通的肉乾和米酒分給來看熱鬨的鄰居和孩子,引得一片感謝聲。
好不容易送走了熱情的鄰居,關上院門,一家人這纔有機會好好說說話。
堂屋裡,卓全峰坐在炕沿上,胡玲玲蹲在地上,小心地捲起他的褲腿,看到那還腫著的腳踝,心疼得直掉眼淚:還說沒事...腫成這樣...你這趟出去,儘讓人擔驚受怕...
真沒事,養兩天就好。卓全峰拉起妻子,握住她的手,這次運氣好,收獲不小。
他讓孫小海把那個最珍貴的、裝著山參的木匣拿過來。當匣子開啟,露出裡麵用紅布襯著的、形態完美的野山參時,連見識最多的胡玲玲都驚呆了。
這...這是...
八品葉,七品葉。卓全峰平靜地說,還有幾棵五六品的,沒帶回來,放在泉水溝朋友那兒了。
胡玲玲捂著嘴,眼睛瞪得老大。她雖然不懂參的具體價值,但七品葉八品葉的名頭還是聽過的,那是傳說中的寶貝!
他爹...這得值...值多少錢啊?
卓全峰搖搖頭:具體不好說,但夠咱們家花用很久了。這事你知道就行,先彆往外說。
胡玲玲連忙點頭,手還在發抖。
孫小海在一旁繪聲繪色地講起這次的經曆——如何與朝鮮族朋友獵熊,如何智鬥豹子,特彆是卓全峰如何掉下懸崖又奇跡生還並找到寶參...聽得胡玲玲和幾個女兒驚呼連連,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你們是沒看見,四爺掛在半山腰那棵鬆樹上,下麵是萬丈深淵!當時可把俺嚇死了!孫小海說得唾沫橫飛,結果咋樣?四爺因禍得福,找到了那麼老多寶參!泉水溝那些朝鮮族兄弟,都把四爺當山神供著了!
胡玲玲聽著,又是後怕又是驕傲,緊緊握著丈夫的手不肯鬆開。幾個女兒也圍在父親身邊,小臉上滿是崇拜。
爹,你真厲害!二丫雅涵眼睛亮晶晶的。
爹,以後彆再掉懸崖了...三丫雅雯小聲說,扯著父親的衣角。
卓全峰笑著挨個摸摸女兒們的頭:好,爹答應你們,以後儘量小心。
當晚,胡玲玲做了豐盛的接風宴,把帶回來的熊肉、鹿肉都做了一些,香氣飄滿了整個院子。卓老實也被大丫詩玥扶著過來一起吃飯,看著兒子平安歸來,還帶回來這麼多好東西,老人臉上笑開了花,多喝了兩杯。
飯後,孫小海帶著卓全峰分給他的那份禮物(一些皮毛和肉乾)心滿意足地回家了。卓全峰把給嶽父家準備的禮物也單獨拿出來放好。
夜色漸深,女兒們都興奮地睡不著,擠在父母屋裡,嘰嘰喳喳地問著父親外麵的見聞。卓全峰耐心地給她們講朝鮮族的歌舞、打糕,講帽兒山的雲霧和原始森林的奧秘,聽得孩子們嚮往不已。
直到月上中天,孩子們才被胡玲玲趕回各自房間睡覺。嶄新的瓦房裡終於安靜下來。
臥室裡,胡玲玲仔細地給丈夫的腳踝換藥按摩,燈光下,她的側臉溫柔而專注。
他爹,她輕聲說,你不在這些天,家裡都挺好。爹的身體硬朗了不少,詩玥把妹妹們照顧得很好,雅涵的數學競賽得了獎,雅雯的字也寫得比以前工整了...就是...就是夜裡躺在這大炕上,總覺得空落落的...
卓全峰握住她的手,將她攬入懷中。感受著妻子溫軟的身體和發間熟悉的氣息,他漂泊多日的心終於徹底安定下來。
玲玲,辛苦你了。他在她耳邊低語,以後,咱們家的日子會越來越好。等把這些參處理了,我想著,是不是在縣裡或者公社盤個鋪麵,做點山貨生意,總比天天鑽山溝穩妥。
俺聽你的。胡玲玲靠在他堅實的胸膛上,隻覺得無比安心,隻要你平平安安的,咋都行。
窗外月色如水,夏蟲啁啾。嶄新的青磚瓦房裡,燈火溫暖,充滿了久彆重逢的溫馨和安寧。對於卓全峰來說,無論在外經曆了多少驚險與輝煌,這個有妻子和女兒們等待的家,纔是他最終的歸宿和奮鬥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