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興安嶺,是一年中最豐饒也最悶熱的時節。卓全峰和孫小海沿著山間小路向北而行,越走林子越密,路也越難辨認。好在金英子信裡附的地圖畫得還算清楚,大致方向沒錯。
“四爺,這天兒可真夠悶的,跟下火似的。”孫小海扯著衣領,滿頭大汗。他背著個大包袱,裡麵是乾糧、鹽巴和一些準備送人的小禮物。
卓全峰也覺得濕熱難當,林子裡一絲風都沒有,各種小咬(蠓蟲)圍著人嗡嗡亂飛。“堅持一下,快到帽兒山了。找個涼快地方歇歇腳,喝口水。”
兩人找了處有山溪的樹蔭坐下,拿出水囊灌了些涼水,又就著溪水洗了把臉,這才覺得舒爽些。孫小海掏出玉米餅子,兩人簡單吃了點。
“四爺,您說那朝鮮族部落,真像傳說的那麼好嗎?頓頓有肉,姑娘都漂亮?”孫小海啃著餅子,眼裡放著光。
卓全峰笑了笑:“彆光想美事。人家邀請是客氣,咱們去了要守規矩,彆給漢家人丟臉。朝鮮族兄弟狩獵確實有一套,咱們是去學習的。”
歇了約莫一炷香功夫,兩人繼續趕路。下午日頭偏西,他們進入了一片更為原始的老林子。這裡樹木參天,藤蔓纏繞,光線昏暗,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腐殖質氣味和某種野獸留下的腥臊味。
“四爺,這地方感覺有點瘮人啊。”孫小海緊了緊背上的包袱,下意識地摸了摸彆在腰間的柴刀。
卓全峰也提高了警惕,他將“水連珠”從肩上取下,握在手中,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跟緊點,這像是大型貓科動物的地盤。”
正說著,走在前麵的卓全峰突然停下腳步,舉起左手示意。孫小海立刻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一陣微弱的、斷斷續續的呻吟聲,夾雜著某種野獸低沉的威脅性低吼,從前方不遠處的密林中傳來!
“有情況!”卓全峰低聲道,示意孫小海跟上,兩人貓著腰,藉助樹木的掩護,悄無聲息地向前摸去。
穿過一片茂密的灌木叢,眼前的景象讓兩人倒吸一口涼氣!
隻見一棵歪脖子老鬆樹下,一位穿著朝鮮族白色短衣、頭發花白的老阿爸(爺爺)癱坐在地,背靠著樹乾,臉色慘白,一條腿以不自然的角度彎曲著,顯然是摔傷了或者被撞傷了。他手裡緊緊攥著一根折斷的木棍,正對著前方,眼神裡充滿了絕望和恐懼。
而在老人前方不到十步遠的地方,一頭體型健碩、毛色金黃的成年豹子,正壓低身子,齜著森白的獠牙,發出低沉的、充滿殺意的咆哮,一步步向老人逼近!它那鞭子似的尾巴焦躁地甩動著,顯然將受傷無法移動的老人視為了唾手可得的獵物!
老人看到突然出現的卓全峰和孫小海,眼中瞬間爆發出求救的光芒,用生硬的漢語夾雜著朝鮮語喊道:“救命!幫幫忙!”
那豹子也被突然出現的兩人驚動,猛地轉過頭,綠油油的眼睛凶光畢露地盯住了卓全峰!它意識到新的威脅,暫時放棄了對老人的進攻,轉而麵向卓全峰,身體弓起,做出了撲擊的準備!
“我的娘誒……豹……豹子!”孫小海嚇得聲音都變了調,腿肚子直轉筋。他雖然是好獵手,但單獨麵對一頭蓄勢待發的豹子,還是頭一遭。
卓全峰的心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距離太近了!不足二十米!這個距離,對於速度奇快的豹子來說,就是一次撲躍的事!他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豹子肌肉的賁張和胡須上沾著的草屑。
不能慌!絕對不能慌!
卓全峰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飛速運轉。他不能轉身逃跑,那會立刻引發豹子的追殺本能。也不能輕易開槍,這個距離和角度,萬一失手或者沒能一擊斃命,激怒的豹子瞬間就能撲到麵前!
電光火石之間,卓全峰做出了決斷!
他非但沒有後退,反而向前踏出半步,同時將手中的“水連珠”猛地指向豹子,發出一聲如同炸雷般的怒吼:“嗷嗬——!!!”
這一聲吼,蘊含著他兩世為人的所有凶悍之氣和守護的決心,竟隱隱帶著虎嘯般的威勢!與此同時,他全身那股在無數次生死搏殺中淬煉出的、如同實質般的煞氣,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那豹子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反擊搞懵了!它預想中獵物的驚慌逃竄沒有出現,反而迎來了更凶狠的挑戰和一股讓它本能感到戰栗的危險氣息!它撲擊的動作猛地一滯,警惕地後退了半步,歪著頭,驚疑不定地打量著這個膽大包天的人類。
就是現在!
卓全峰要的就是這一瞬間的遲疑!
他沒有任何猶豫,在豹子動作停滯的刹那,扣動了扳機!他甚至沒有刻意去瞄準頭部或心臟這些移動中難以命中的要害,而是憑借多年的狩獵本能,對著豹子因警惕而微微側身的、相對寬闊的胸膛區域開了槍!
“砰!”
清脆的槍聲在寂靜的林間炸響!子彈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精準地鑽入了豹子的左前胸部位!
“嗷——!”豹子發出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嚎,龐大的身軀猛地向側麵一歪,鮮血瞬間從彈孔飆射出來!它顯然受了重創,但野獸頑強的生命力支撐著它沒有立刻倒下,反而因為劇痛而變得更加瘋狂!
它紅著眼睛,發出一聲絕望而暴怒的咆哮,竟然不顧一切地朝著卓全峰猛撲過來!做臨死前的最後一搏!
“四爺小心!”孫小海嚇得魂飛魄散,下意識地舉起了手裡的柴刀,想要擋在卓全峰身前。
但卓全峰的動作更快!幾乎在開槍後的瞬間,他就已經拉動槍栓,退殼上膛!麵對瘋狂撲來的豹影,他眼神冰冷如鐵,穩如磐石,槍口微微下調,在豹子淩空躍起的瞬間,再次扣動扳機!
“砰!”
第二聲槍響!這一槍,幾乎是在豹子撲到最高點時射出,子彈從下頜與脖頸的連線處射入,斜向上穿透了它的腦部!
豹子前撲的勢頭戛然而止,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擊中,龐大的身軀“噗通”一聲重重摔落在卓全峰身前不足五米的地方,四肢劇烈地抽搐了幾下,便再無聲息。
一切發生在短短十幾秒之內!從發現險情到擊斃豹子,快得讓人反應不過來。
孫小海張大嘴巴,看著地上還在微微滲血的豹屍,又看看持槍而立、麵色平靜的卓全峰,半天才吐出一句:“四……四爺……您……您真是太神了……”
那個朝鮮族老阿爸也驚呆了,看著卓全峰,如同看著天神下凡,嘴裡喃喃地用朝鮮語說著什麼,大概是感謝和驚歎的話。
卓全峰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這才感覺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剛才那一下,真是險到了極點!他走到豹子屍體旁,確認它已經死透,這才轉身走向那位受傷的老阿爸。
“阿爸,您沒事吧?”卓全峰用簡單的漢語問道,蹲下身檢查老人的傷勢。
老阿爸激動地抓住卓全峰的手,老淚縱橫,用生硬的漢語夾雜著朝鮮語連連道謝:“謝謝!謝謝你,年輕人!你救了俺的命啊!俺是前麵泉水溝部落的,叫樸永浩。今天上山采藥,不小心從坡上滾下來,摔斷了腿,就遇到了這頭豹子……”
卓全峰和孫小海檢查了一下,樸阿爸的左小腿骨折了,腫得老高,無法行走。
“小海,幫忙做個簡易擔架。”卓全峰吩咐道,又對樸阿爸說,“阿爸,我們正好要去泉水溝部落做客,順路送您回去。”
樸阿爸一聽,更是感激不儘。
孫小海砍了些樹枝和藤條,很快做了個簡易擔架。兩人小心翼翼地將樸阿爸抬上擔架,又處理了一下豹屍,剝下珍貴的豹皮,將豹肉能帶的部分也帶上,這才抬著樸阿爸,繼續朝著帽兒山泉水溝的方向前進。
路上,樸阿爸得知卓全峰就是那個在全縣狩獵大賽上奪得“獵王”稱號的漢家獵手,更是肅然起敬,連連誇讚:“怪不得!怪不得有這麼好的身手和膽色!獵王,名不虛傳啊!”
有了樸阿爸這個“活地圖”和“通行證”,接下來的路順暢了許多。當夕陽的餘暉灑在帽兒山腳下那片依山傍水的朝鮮族村落時,村口已經聚集了不少人。顯然是樸阿爸的家人久等不歸,出來尋找了。
看到卓全峰和孫小海抬著擔架回來,擔架上正是受傷的樸阿爸,人群立刻騷動起來。一個穿著朝鮮族彩色長裙、容貌秀美、眼神明亮的年輕女子快步迎了上來,正是金英子!
“阿爸!您怎麼了?”金英子看到父親受傷,臉色頓時變了。
“英子,彆擔心,多虧了這位卓獵王!是他救了俺的命啊!”樸阿爸連忙指著卓全峰說道。
金英子這才注意到卓全峰,眼中閃過驚訝和感激:“卓獵王!是您!真是太感謝您了!”她又看到擔架後麵孫小海背著的豹皮,更是震驚,“這豹子……”
“順手打的。”卓全峰淡然道。
這時,村裡的其他人也圍了上來,聽樸阿爸和金英子講述了事情的經過,頓時,所有朝鮮族同胞看向卓全峰的目光都充滿了感激和敬佩。救命之恩,加上徒手(在他們看來幾乎是徒手)擊斃猛豹的勇武,讓卓全峰這個“漢家獵王”的形象,在泉水溝部落變得無比高大。
“快!快請恩人進村!”
“準備最好的房間,最好的酒菜!”
樸阿爸被家人接過去照料,金英子和幾位部落長老熱情地將卓全峰和孫小海迎進了村落。
卓全峰知道,他這次朝鮮族部落之行,因為這場意外的救援,註定將會變得格外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