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一天一個樣,七間大瓦房的牆體已經砌到了半人高,青磚灰瓦,看著就氣派。卓全峰心裡頭也跟著這房子一樣,一天比一天亮堂。眼瞅著再有個把月,閨女們就能住進屬於自己的亮堂屋子,他覺得這些日子所有的辛苦和算計都值了。
這天後晌,卓全峰沒進山。工地上到了上梁的關鍵階段,幾根做主梁的大紅鬆得格外仔細。他跟胡大山、卓全發還有幾個老把式,圍著那幾根粗壯筆直、散發著鬆香味的梁木,反複比量、劃線,商量著怎麼開榫卯才能又結實又周正。
“這幾根梁柁,是咱這房子的骨頭,可不能出半點差錯。”胡大山老漢摸著光滑的梁木,眼裡滿是讚賞,“全峰啊,你這眼光毒,挑的都是上好的紅鬆,木質緊密,不易變形,能用上百年!”
“嶽父您過獎了,就是運氣好,碰上了。”卓全峰謙虛了一句,心裡卻清楚,這是他憑著前世記憶,特意在一片老林子裡尋摸到的。為了伐這幾根梁木,可沒少費力氣。
日頭漸漸西沉,工人們陸續收工回家。喧鬨了一天的工地漸漸安靜下來,隻剩下灶房裡胡玲玲、她娘和王桂芬收拾碗筷的動靜,以及幾個丫頭在院子裡追逐嬉戲的笑聲。
卓全峰和胡大山、卓全發又核計了一會兒明天的活兒,直到天色擦黑,才各自散去。胡玲玲孃家人如今也住在臨時搭的窩棚裡,離工地不遠。
夜色漸濃,一輪彎月掛在樹梢,給工地灑下一片清輝。勞累了一天的人們都早早歇下了,隻有偶爾幾聲狗吠,打破屯子的寧靜。
然而,在這片寧靜之下,卻有人動起了歪心思。
老卓家東屋,油燈如豆。卓全興蹲在炕沿上,吧嗒著旱煙,眉頭擰成了疙瘩。煙袋鍋子一明一滅,映著他那張寫滿愁苦和不甘的臉。
吳麗萍在炕上翻了個身,嘟囔著:“彆抽了,滿屋子煙,還睡不睡了?”
卓全興沒理她,狠狠吸了一口,劣質煙草的辛辣味直衝喉嚨。他腦子裡反複回響著白天在工地看到的景象:那氣派的房架子,那厚實的青磚牆,那堆得像小山似的木料,還有灶房裡飄出的、勾人饞蟲的肉香味……再看看自家這四處漏風的破屋子,炕上癱著的兄弟,還有幾個麵黃肌瘦的孩子,他心裡就跟有把火在燒似的。
“憑啥……憑啥他老四就能過得那麼風光……”他喃喃自語,嫉妒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想起前幾次去西頭,不是被冷言冷語擋回來,就是被指派乾最累的活兒,最後還灰溜溜地被攆走,一股邪火就直衝腦門。
“他不是能耐嗎?不是木料多嗎?”一個惡毒的念頭突然從他心底冒了出來,像野草一樣瘋狂生長,“少一根梁木,看他那房子還咋蓋!”
這個念頭一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他越想越覺得可行。工地晚上沒人看管,那幾根做主梁的紅鬆就放在最顯眼的地方。偷一根出來,劈了當柴火燒,或者找個機會賣掉,既能出了心裡這口惡氣,還能得點實惠……
他被這個想法刺激得渾身發熱,猛地站起身。
“大半夜的,你乾啥去?”吳麗萍睡眼惺忪地問。
“出去撒泡尿!”卓全興沒好氣地回了一句,揣起一把小斧頭,鬼鬼祟祟地溜出了家門。
月色朦朧,屯子裡靜悄悄的。卓全興像做賊一樣,貼著牆根,熟門熟路地摸到了西頭的工地。看著那在月光下已然成型的房架子,他心裡更是酸得冒泡。
他目標明確,直奔那幾根特意選出來的主梁紅鬆。這些梁木都被架在臨時搭的木馬上,每一根都有一摟粗,兩丈多長,沉得很。
卓全興選中了靠外邊的一根,估摸著這根相對好下手。他左右張望了一下,確認四下無人,便掏出小斧頭,對準梁木的一端,準備先砍下一截再說。他不敢弄出太大動靜,動作有些笨拙。
然而,他並不知道,自從上次劉晴帶人來鬨過之後,卓全峰就多留了個心眼。他私下裡交代了孫小海,晚上沒事就多在工地附近轉轉,尤其是要看好那幾根主梁木。
孫小海對卓全峰那是死心塌地,把這話當成了聖旨。這些天,他每天晚上都會拎著根棍子,在工地周圍巡邏幾圈,然後纔回窩棚睡覺。
今晚也不例外。孫小海剛巡邏完一圈,正準備回去,就隱約聽到工地那邊傳來“篤……篤……”的,極其輕微的敲擊聲。
“有動靜!”孫小海心裡一緊,立刻貓下腰,悄無聲息地摸了過去。借著月光,他清楚地看到一個人影,正蹲在梁木旁邊,手裡拿著家夥在砍木頭!
“好哇!真有人敢來偷東西!”孫小海血氣方剛,當時就火了。他沒敢聲張,怕嚇跑了賊,而是悄悄繞到那人身後,猛地撲了上去,一把將那人按倒在地!
“誰?!乾什麼的!”孫小海厲聲喝道,手裡的棍子抵住了那人的後腰。
“哎呦!彆打!是俺!是俺啊!”卓全興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嚇得魂飛魄散,手裡的斧頭“咣當”一聲掉在地上,連聲求饒。
孫小海一聽聲音,再就著月光仔細一看,愣住了:“是……是大爺?”
他萬萬沒想到,來偷東西的,竟然是卓全峰的大哥!
就在這時,聽到動靜的卓全峰也提著馬燈從窩棚裡快步走了出來。他睡眠淺,一點響動就能驚醒。胡玲玲和胡大山等人也被驚動了,紛紛披衣起來檢視。
馬燈的光亮照過去,隻見卓全興被孫小海死死按在地上,滿臉驚恐,旁邊還丟著一把明顯是來偷砍梁木的小斧頭。
場麵一瞬間寂靜得可怕。
胡玲玲看清地上的人,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卓全興,話都說不利索了:“大……大哥!你……你怎麼能乾這種事?!”
胡大山老漢臉色鐵青,重重地哼了一聲,彆過頭去,實在沒眼看。王桂芬則是又氣又驚,張大了嘴巴。
卓全峰看著眼前這一幕,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一步步走到卓全興麵前,馬燈的光線下,他的眼神冰冷得如同興安嶺深處的寒冰。
他沒有立刻發作,而是先對孫小海擺了擺手:“小海,放開他。”
孫小海猶豫了一下,還是鬆開了手。卓全興連滾帶爬地站起來,縮著脖子,不敢看卓全峰的眼睛,嘴裡還在狡辯:“老……老四……俺……俺就是路過……看這梁木好像有點裂紋,想……想幫你看看……”
“看看?”卓全峰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他彎腰撿起地上那把小斧頭,在手裡掂了掂,“拿著這個看?卓全興,你是不是覺得我卓全峰是傻子?還是你覺得,我還會像以前那樣,任由你們欺負?”
他每說一句,就向前逼近一步。那股屍山血海裡淬煉出的煞氣,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壓得卓全興幾乎喘不過氣,腿肚子直打顫。
“以前你們逼我過繼卓雲樂,算計我那點家當,看著我閨女挨餓受凍,我認了!那是我卓全峰以前混蛋,活該!”卓全峰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在寂靜的夜空中回蕩,“可現在,我憑自個兒的本事,想給老婆孩子蓋間像樣的房子,過幾天安生日子,你們就這麼看不下去?啊?!竟然半夜來偷梁木!你想乾什麼?想讓我的房子塌了?想讓我一家子住不成?!”
“沒……沒有……老四,你聽俺說……”卓全興嚇得麵無人色,連連後退,一屁股癱坐在地上。
“聽你說?聽你說什麼?聽你怎麼算計自家兄弟?聽你怎麼見不得彆人好?”卓全峰怒極反笑,那笑聲裡卻充滿了悲涼和憤怒,“卓全興!我告訴你!以前那個任你們搓圓捏扁的卓老四,早就死了!從今往後,誰敢動我家人、動我家東西一根手指頭,我就剁了他那隻手!”
他猛地將手中的小斧頭狠狠劈在旁邊一根木料上,“咚”的一聲悶響,斧頭深深嵌入木頭裡!
這一下,嚇得卓全興一哆嗦,差點尿了褲子。周圍的人也都被卓全峰這突如其來的狠厲震懾住了。
“看在爹的麵子上,看在死去的娘份上,我今天不打斷你的腿!”卓全峰盯著癱軟在地的卓全興,一字一句,如同冰碴子砸在地上,“但是,這根梁木,被你動了,晦氣!我不能用了!你得賠!”
“賠……俺拿啥賠啊……”卓全興帶著哭腔說。這根上好的紅鬆梁木,值好幾十塊錢呢!
“沒錢?”卓全峰冷笑,“行!那就用勞力抵!從明天起,你給我去後山伐木!伐夠三根同樣粗細、同樣品相的紅鬆送來!少一寸,短一尺,我唯你是問!孫小海!”
“在!四爺!”孫小海挺直腰板應道。
“你給我盯著他!他要敢偷奸耍滑,或者再動什麼歪心思,立刻告訴我!我親自去收拾他!”
“明白!”孫小海大聲答應,看向卓全興的眼神充滿了鄙夷。
卓全峰最後看了一眼麵如死灰的大哥,不再多說,轉身對眾人道:“沒事了,都回去歇著吧。”
眾人這纔回過神來,心情複雜地各自散去。胡玲玲看著丈夫挺拔而冷硬的背影,心裡又是後怕,又是心疼,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痛快。
王桂芬邊走邊小聲對卓全發說:“看見沒?老四這回是真發火了!大哥這回是撞槍口上了!”
卓全發歎了口氣,搖搖頭:“自作孽啊……”
這一夜,卓全興是怎麼連滾爬回老宅的,他自己都不知道。他隻知道,從今往後,在西頭老四麵前,他是徹底抬不起頭了。那種被絕對力量和氣勢碾壓的恐懼,深深烙印在了他的骨子裡。
而經此一事,屯裡那些原本或許還有些小心思的人,也徹底歇了。所有人都明白了一個道理:卓全峰這家,護得跟鐵桶似的,誰伸爪子,誰就得做好被剁掉的準備!
月光依舊清冷,工地上的梁木靜靜地躺著,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東西,從今夜起,徹底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