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日頭暖洋洋地照在靠山屯,屯子當間兒卓家老宅的舊址上,如今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地基已經用白灰畫好,七間房的輪廓清晰可見,比旁邊那些低矮的土坯房不知氣派了多少。院子裡堆滿了卓全峰這些天帶著孫小海和幾個屯裡後生從山上伐回來的紅鬆梁柁,空氣裡彌漫著新鮮木料的清香。
卓全峰穿著件舊褂子,正和二哥卓全發蹲在地上,對著那張畫在筆記本上的圖紙比劃著。卓全發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乾活一把好手,就是沒啥主見,如今被卓全峰委以“總管”的重任,既興奮又有些忐忑。
“老二,你看啊,”卓全峰指著圖紙,“正房這三間要格外寬敞,中間堂屋待客,東西兩間咱娘和孩子們住。東西廂房各兩間,給丫頭們,前後窗戶都得留大點,亮堂。”
“老四,你這手筆可真不小!”卓全發咂摸著嘴,“七間大瓦房,咱屯子裡頭一份了!光是這梁柁椽柱,就得用去不老少好木料。”
“孩子們大了,不能總擠在一塊兒。”卓全峰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以前是咱沒本事,讓她們受了委屈。現在有條件了,就得給她們最好的。”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一陣喧嘩聲。隻見胡玲玲臉上帶著壓不住的喜色,引著幾個人走了進來。打頭的是個頭發花白、腰板卻挺得筆直的老漢,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正是胡玲玲的爹,胡大山。跟在他身後的是胡玲玲的娘,一個麵容慈祥、手裡挎著個包袱的老太太。再後麵,是胡玲玲的大哥胡大河,個子不高,但看著敦實有力,臉上帶著憨厚的笑容。他媳婦李彩鳳也來了,穿著件半新的碎花襖子,眼睛滴溜溜地四下打量著,最後落在那一堆堆的木料和畫好的地基上,眼神裡閃過一絲驚訝和不易察覺的算計。
“爹!娘!大哥!大嫂!你們咋來了?”胡玲玲聲音裡帶著哽咽,快步迎了上去。自打她嫁過來,孃家因為離得遠,加上以前卓全峰不爭氣,來往並不多。這次聽說閨女家要起大房子,老兩口和大兒子二話不說就趕來幫忙,這份情誼讓她心裡暖烘烘的。
“咋?俺們來給閨女女婿幫把手,還不應該?”胡大山聲音洪亮,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全峰啊,起房子是大事,俺和你娘沒啥大本事,力氣還有幾把!”
“嶽父,嶽母,大哥,大嫂,快屋裡坐!”卓全峰趕緊起身相迎,態度恭敬而熱情。他對胡玲玲孃家人一直心存感激,前世在他最混蛋的時候,這老兩口也沒少偷偷接濟胡玲玲和孩子們。
“坐啥坐,又不是外人!”胡大山擺擺手,目光落在那一排地基和圖紙上,眼中露出讚許的神色,“好!這房場選得好,坐北朝南,敞亮!圖紙畫得也明白,全峰,你小子是出息了!”
胡玲玲她娘拉著閨女的手,上下打量著,眼圈有點紅:“玲玲啊,氣色好多了,比年前回來時胖乎了點,這就好,這就好……”
大哥胡大河憨笑著上前,搓著手對卓全峰說:“妹夫,有啥力氣活,你儘管吩咐!俺彆的沒有,就是有把子力氣!”
隻有李彩鳳,嘴上說著“是啊是啊,都是一家人,應該的”,眼睛卻像是不夠用似的,一會兒瞅瞅那粗壯的紅鬆梁木,一會兒又瞄瞄卓全峰身上那件半舊的但料子不錯的褂子,心裡暗暗盤算著這小姑子家如今是發了什麼橫財,起這麼大房子。
“二哥,這是俺孃家的爹孃和大哥大嫂。”胡玲玲趕緊給卓全發介紹。
“叔,嬸子,大哥,大嫂!”卓全發連忙客氣地打招呼。
“這是俺家老二,卓全發,這次建房,裡外都指望他幫著張羅呢。”卓全峰介紹道。
寒暄過後,卓全峰就把建房的安排大致說了。胡大山和胡大河當即表示,木工、泥瓦活他們都懂些,可以頂大梁。胡玲玲她娘則拉著胡玲玲和王桂芬(卓全發媳婦)的手,說做飯燒水的活兒她們包了。
王桂芬是個爽利人,笑著應承:“那敢情好!有嬸子和大嫂幫忙,俺這心裡可就踏實多了!正愁人手不夠呢!”
李彩鳳也擠著笑臉附和,心裡卻嘀咕:這得管多少人的飯啊?天天得吃多少糧食多少肉?看來這卓老四真是闊氣了。
人手一下子充裕起來,卓全峰心裡更踏實了。有嶽父和大舅哥這兩個實誠能乾的老把式,有二哥這個穩重的總管,有嶽母和二嫂操持後勤,這房子的骨架就算立起來了。
然而,這和諧的氣氛並沒維持多久。快到晌午的時候,院門口又晃悠進來兩個人影。正是大哥卓全興和三嫂劉晴!
卓全興縮著脖子,臉上堆著極不自然的笑。劉晴則雙手揣在袖子裡,眼睛四下亂瞟,最後落在胡玲玲孃家人身上,撇了撇嘴。
“老四,忙著呢?”卓全興訕訕地開口,“聽說你家起房子,俺和你三嫂……過來看看,有啥能搭把手的。”
劉晴立刻接話,聲音尖利:“是啊老四,起房子可是大事,自家人不來幫忙,那不成笑話了?俺們雖說沒啥大本事,搬磚遞瓦、燒火做飯總能搭把手。”她這話看似熱情,眼神卻飄向灶房方向,意思再明顯不過——是衝著管飯來的。
院子裡瞬間安靜下來。胡大山老漢皺了皺眉,沒說話。胡大河臉色也有些不好看。他們都聽說過老卓家以前是怎麼欺負閨女一家的。李彩鳳則眼睛一亮,似乎看到了什麼有趣的熱鬨。
卓全峰心裡冷笑,麵上卻不動聲色:“大哥,三嫂,你們的心意我領了。不過這邊人手差不多夠了,爹也在西頭住著,那邊離不開人照應,你們還是回去照顧爹吧。”
這話軟中帶硬,直接點明他們並非真心來幫忙,而是另有所圖,順便還把照顧老爹的責任推了回去。
卓全興臉色一僵,支吾著說不出話。
劉晴卻不甘心,臉一拉:“老四,你這話說的,咋地?嫌俺們手腳不利索,幫倒忙啊?再咋說也是一家人,你這起大房子,俺們來幫忙不是應當應分的?咋還往外攆呢?”
胡玲玲氣得臉色發白,剛要開口,卻被她娘輕輕拉住了。
卓全峰眼神冷了下來,正要說話,一旁的王桂芬卻快人快語地開口了,她笑著,話裡卻帶著刺:“哎呦,三嫂,你可彆多想!老四不是那意思!主要是這工地上的活兒都有定數,多了人反而亂套。再說,這幫忙乾活,得起早貪黑,煙熏火燎的,累著呢!俺看三嫂你這細皮嫩肉的,哪能乾這糙活兒?彆再把您累著了!再說,全野兄弟還在炕上躺著,離不得人,您還是回去照顧病人要緊!”
這一番連消帶打,既點明瞭“真心幫忙不怕累”,又暗諷了劉晴是來蹭清閒、蹭飯的,還把她家那個癱子男人拎出來說事,噎得劉晴臉一陣紅一陣白。
“你……王桂芬你啥意思?”劉晴惱羞成怒。
“沒啥意思啊,”王桂芬一臉無辜,“俺這不是心疼三嫂你嘛!”
胡玲玲她娘這時也慢悠悠地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帶著長輩的威嚴:“他三嫂啊,桂芬說得在理。起房子是累活兒,你們家還有病人,確實分不開身。這邊有俺們和老二家的照應著,就不勞你們費心了。等房子蓋好了,再來溫鍋暖房,那才熱鬨。”
連親家母都發話了,劉晴再渾也不敢當麵頂撞,隻能狠狠瞪了王桂芬一眼,扯著還想說什麼的卓全興,灰溜溜地走了。那背影,怎麼看都像是鬥敗了的公雞。
這場小風波,讓胡玲玲孃家人更加看清了老卓家那幾位的嘴臉,也讓他們更堅定了要幫閨女女婿把房子順順當當蓋起來的決心。
晌午飯就在工地上吃。臨時搭的灶台大鐵鍋裡,燉著卓全峰昨天打回來的野豬肉和乾豆角,咕嘟咕嘟冒著熱氣,肉香四溢。旁邊的大盆裡裝著金燦燦的玉米麵貼餅子。工人們或蹲或坐,捧著大海碗,吃得滿頭大汗。
胡大山和胡大河跟著工人們一起蹲在地上吃,一點也不擺譜。胡大河更是專撿重活累活乾,扛木頭、和泥漿,一聲不吭,汗水濕透了褂子。
李彩鳳一邊幫著分菜,一邊小聲對胡玲玲說:“玲玲啊,不是嫂子說你,你這婆家大哥三嫂,可真不是省油的燈!這也就是妹夫現在立起來了,要擱以前,還不得被他們欺負死?”
胡玲玲歎了口氣,沒接話。她不想在孃家人麵前多說婆家的不是,但心裡對大哥三嫂的行徑,也是涼透了。
李彩鳳見她不語,又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不過話說回來,玲玲,妹夫這如今是真發達了?起這七間大瓦房,再加上招待這麼多人的嚼咕,沒個千兒八百的下不來吧?他這錢……都是打獵掙的?打獵這麼來錢?”
她的語氣裡,帶著探究和一絲難以掩飾的嫉妒。同樣都是嫁閨女,自家閨女咋就沒這福氣?
胡玲玲含糊地應道:“都是他拿命換來的……山裡危險著呢。”
下午,工地上更加忙碌。胡大山老漢親自上手,指點著幾個年輕後生如何架梁柁,如何保證房架子周正。他經驗老到,說的都在點子上,連卓全發都佩服不已。
胡大河則和孫小海一起,負責將伐回來的椽子按尺寸鋸好。他話不多,但乾活極其認真,每一根椽子都處理得光滑整齊。
相比之下,李彩鳳就顯得有些“忙不到正地方”。她一會兒嫌灶坑不好燒,一會兒又說水桶不夠用,眼睛總往放糧食和肉的地方瞟。趁著胡玲玲和她娘不注意,她偷偷捏了捏掛在梁上的那條野豬後鞧,心裡盤算著這得有多少斤肉,值多少錢。
這一幕,恰好被過來喝水的王桂芬看在眼裡。王桂芬心裡跟明鏡似的,但礙於是胡玲玲的孃家人,也不好說什麼,隻是暗暗留了心。
傍晚收工時,七間房的房架子已經初具雛形,高大的梁柱立在夕陽裡,顯得格外氣派。
胡玲玲和她娘、王桂芬忙著做晚飯,蒸了一大鍋二合麵饅頭,又炒了個野蔥雞蛋,把中午剩下的肉菜熱了熱。
吃飯的時候,李彩鳳看著桌上實實在在的飯菜,尤其是那油汪汪的肉片子,忍不住又對胡玲玲說:“玲玲,不是嫂子多嘴,你這天天這麼吃,得多大家業能扛住啊?要俺說,這幫忙乾活,吃飽就行,用不著頓頓見葷腥……”
她這話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旁邊幾桌乾活的人聽見。幾個正埋頭苦吃的後生動作頓了一下,臉上有些訕訕。
胡玲玲臉色一僵,有些下不來台。
就在這時,卓全峰端著一碗菜走了過來,正好聽到這句話。他臉色平靜,目光卻銳利地掃了李彩鳳一眼,然後對在座的所有幫工朗聲說道:
“各位叔伯兄弟,這兩天辛苦大家了!我卓全峰沒啥大本事,就會打個獵。大家來給我幫忙,是看得起我卓全峰!彆的不敢說,隻要我卓全峰鍋裡有一口肉,就絕不讓大家碗裡隻有湯!乾活出大力,肚子裡沒油水不行!大家放心,肉管夠,飯管飽!把房子給我蓋得結實亮的,就是對我卓全峰最大的情分!”
他這番話,聲音洪亮,情真意切,既敲打了李彩鳳的小家子氣,又安撫了幫工們的心。頓時,院子裡響起一片叫好聲。
“全峰仗義!”
“放心吧四哥!俺們肯定給你把房子蓋得棒棒的!”
胡大河瞪了自己媳婦一眼,低喝道:“不會說話就閉上嘴!”
李彩鳳臉漲得通紅,低下頭不敢再言語。
胡大山老漢看著女婿處事這般大氣周到,眼中讚賞之色更濃,對身邊的胡玲玲她娘低聲道:“咱閨女,算是苦儘甘來了……”
夜幕降臨,幫工們陸續散去。卓全峰和胡大河、卓全發還在就著煤油燈商量明天的工活。胡玲玲和她娘在灶房收拾,王桂芬則帶著幾個丫頭在院子裡洗漱。
李彩鳳獨自坐在東廂房的地基上,看著眼前初具規模的房架子,心裡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有嫉妒,有羨慕,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懊悔。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這個小姑子家,是真的不一樣了,再也不是以前那個可以任由人拿捏的窮酸門戶了。
而西頭老宅裡,劉晴正對著卓全野抱怨:“呸!神氣什麼!不就是有幾個臭錢嗎?我看他能嘚瑟到幾時!還有胡玲玲那個嫂子,一看就是個勢利眼……”
躺在炕上的卓全野發出無意義的呻吟,而蹲在院角陰影裡的卓全興,則望著西頭那通明的燈火和隱約傳來的笑語,狠狠地抽了一口旱煙,那煙霧繚繞中,是他複雜難言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