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吹綠了興安嶺,也帶來了農村改革的重大訊息——靠山屯要實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製了!
正月十五剛過,屯裡的大喇叭就響起了老支書趙老栓激動的聲音:全體社員注意了!明天上午八點,都到合作社大院開會!縣裡來人了,要宣佈重要政策!
第二天一大早,合作社大院就擠滿了人。男女老少個個臉上帶著期待和忐忑,交頭接耳地議論著。
聽說是要分地了?
真的假的?地還能分到個人手裡?
那合作社咋辦?往後還搞不搞集體了?
卓全峰坐在前排,心情複雜。作為合作社董事長,他比普通社員更清楚這場變革的意義。前世他經曆過包產到戶初期的混亂,也見證過後來土地流轉的浪潮。
縣裡來的工作組組長是農委副主任老馬。他站在台前,操著濃重的山東口音:鄉親們!黨中央有好政策!從今年起,咱們要靠山屯實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製!簡單說,就是把地分到各家各戶,交夠國家的,留足集體的,剩下都是自己的!
台下頓時炸開了鍋。
真分地啊?那俺家能分多少?
合作社這些機器咋辦?也分嗎?
往後還聽不聽生產隊安排了?
老馬抬手示意大家安靜:地按人頭分,好地賴地搭配著來。合作社的資產要清算折價,願意繼續合夥乾的可以股份製改造,不願意的可以退股分錢。
會一散,人們就把卓全峰圍住了。
董事長,這合作社還辦不辦了?
全峰,你給拿個主意,俺們是該分還是該合?
卓全峰站在台階上,大聲說:鄉親們!包產到戶是好事,能調動大家積極性。但合作社不能散!咱們的鹿場、加工廠、山貨店,這些產業單打獨乾搞不起來!我建議,地可以分,但合作社改成股份公司,願意的以地入股,年底分紅!
這個提議得到了大多數人的讚同。但也有反對的,帶頭的是張富貴。
說得輕巧!誰知道你們咋算賬?彆到時候好處都讓你們占了!張富貴叉著腰,要分就徹底分!地、機器、牲口,全部分!
他這一煽動,不少人都動搖了。
富貴說得在理,還是分到手裡踏實。
就是,誰知道往後啥政策?
接下來的幾天,屯裡亂成了一鍋粥。丈量土地、評估資產、登記人口,工作組忙得腳不沾地。爭吵、算計、甚至動手的情況時有發生。
最讓卓全峰痛心的是,連自家人都產生了分歧。
卓老實拄著柺棍來找他:老四,聽爹一句,把咱家該分的地都要回來!你大哥、三哥家日子都不寬裕...
爹,我正要跟您說,卓全峰扶著老爺子坐下,我準備把咱家分到的地,都交給合作社統一經營,年底拿分紅。
卓老實眼睛一瞪,你把地交出去?瘋了吧!那可是咱老卓家的命根子!
爹,您聽我說...卓全峰正要解釋,卓全興和劉晴一前一後闖了進來。
老四!聽說你要把地交出去?卓全興急赤白臉地問。
劉晴更是直接拍桌子:卓全峰!你當董事長當傻了吧?自家的地不要,要去入什麼股?你要當聖人彆拉著俺們!
胡玲玲聽見吵鬨聲從裡屋出來,怯生生地說:三嫂,他爹也是為大家好...
好個屁!劉晴唾沫星子亂飛,他就是想當官想瘋了!拿全家的地做人情!
正吵得不可開交,外麵傳來一陣喧嘩。張富貴帶著一幫人,抬著合作社的脫粒機往他家方向走。
住手!卓全峰大喝一聲衝出去,這是合作社的財產,誰讓你們動的?
分家了!這就是俺家的!張富貴理直氣壯,這台機器評估價八百,俺家六口人,正好該分這麼多!
胡鬨!卓全峰氣得臉色發青,機器拆了誰都用不成!
俺不管!反正該俺的就得給俺!
眼看要起衝突,老馬帶著工作組趕來了。
都住手!老馬厲聲喝道,資產分配要按程式來!誰再胡來,取消分地資格!
張富貴這才悻悻地放下機器。
這場風波讓卓全峰意識到,必須儘快拿出可行的方案。他連夜召開合作社董事會,製定了詳細的股份製改造計劃。
第二天,他在屯裡貼出告示:願意以地入股的,每畝地算一股;願意以資金入股的,每股一百元;合作社現有資產折價入股。年底按股分紅,風險共擔。
告示一出,又引起激烈爭論。
王老六第一個響應:俺信得過四爺!俺家十畝地全入股!
孫旺也跟著表態:合作社這些年讓咱都富了,俺也入股!
但張富貴那邊的人堅決反對:誰知道你們咋經營?賠了算誰的?
最後統計,全屯一百二十戶,有八十戶願意入股,四十戶要求徹底分家。
分家的那天,場麵很是傷感。合作社的大院裡,拖拉機、脫粒機、收割機都被拆開分配。曾經一起勞動的夥伴,因為選擇不同就要各奔東西。
最讓卓全峰心痛的是,連三哥卓全野家也要求分家。
老四,不是三哥不信你,卓全野躺在擔架上,有氣無力地說,你三嫂說得對,還是攥在自己手裡踏實...
劉晴得意地指揮著兩個孃家兄弟,把分到的犁杖、鋤頭往家搬。
卓全峰看著這個曾經的家變得支離破碎,心裡很不是滋味。
包產到戶後的第一個春天,靠山屯出現了奇特景象:合作社的八千畝耕地連成一片,統一耕種;而另外兩千畝地則被分割成無數小塊,各家各戶單乾。
播種時節,合作社的機械化作業效率驚人,三天就完成了播種。而單乾戶們還在一鋤一鋤地刨地。
張富貴累得腰痠背痛,看著合作社地裡歡快奔跑的拖拉機,心裡很不是滋味。
更讓他惱火的是,合作社統一采購的種子、化肥,價格比零售便宜三成。他去找供銷社理論,人家一句話就把他頂回來了:人家是批量采購,當然便宜!
轉眼到了夏天。合作社的莊稼長勢喜人,統一防治病蟲害,統一灌溉施肥。單乾戶的地裡卻是參差不齊,有的莊稼茂盛,有的稀稀拉拉。
張富貴家的十畝地,因為不懂技術,施肥不當,莊稼長得又黃又瘦。
這天夜裡,他偷偷摸到合作社地裡,想看看人家咋管理的,正好被巡夜的卓全興逮個正著。
張富貴!你鬼鬼祟祟乾啥?卓全興大喝一聲。
俺...俺就是看看...張富貴支支吾吾。
看啥看?想偷學技術?卓全興冷笑,當初不是嚷嚷著要單乾嗎?
張富貴臊得滿臉通紅,灰溜溜地跑了。
這件事在屯裡傳開後,不少單乾戶動搖了。有人偷偷來找卓全峰,想問能不能重新入股。
現在想入股可以,卓全峰公事公辦,但要按現在的股價,一股一百五。
啥?當初不是一百嗎?來人不樂意了。
此一時彼一時。卓全峰很堅決,合作社投入了大量資金改良土壤,這個要算進去。
最終,隻有五戶人家願意按新股價入股。其他人都抱著僥幸心理,想再看看。
秋收時節見分曉。合作社的玉米畝產達到一千二百斤,創下曆史新高。而單乾戶們最好的也就八百斤,張富貴家隻有五百斤。
算賬那天,合作社大院裡喜氣洋洋。王老六家入了五十股,分紅五千元!孫旺家入了三十股,分紅三千元!
而單乾戶們,扣除農業稅和各種費用,所剩無幾。張富貴家十畝地,淨收入還不到一千元。
看著王老六等人喜笑顏開地數錢,張富貴腸子都悔青了。
雪上加霜的是,這年冬天,張富貴的兒子要結婚,急需用錢。他想把糧食賣個好價錢,可合作社統一銷售,價格比零售高出一成。他零散著賣,被糧販子壓價壓得厲害。
走投無路之下,他硬著頭皮來找卓全峰。
全峰...那個...俺家想入股...張富貴搓著手,滿臉堆笑。
可以啊,卓全峰不動聲色,按現在的股價,一股二百。
啥?秋收前不是一百五嗎?張富貴跳起來。
合作社剛引進了新品種,明年預計增產兩成。卓全峰慢條斯理地說,股價自然要漲。
張富貴氣得渾身發抖,可又無可奈何。
更讓他難受的是,曾經跟著他鬨分家的那些人,現在都反過來埋怨他。
都是你!非要分家!害得俺們少掙多少錢!
早知道聽董事長的多好!
張富貴在屯裡抬不起頭,最後咬牙把地租給合作社,自己進城打工去了。
這場包產到戶的風波,讓卓全峰更加堅定了規模化經營的道路。他趁勢收購了那些願意出租的土地,合作社的經營規模擴大到一萬畝。
臘月裡,合作社召開年終總結大會。卓全峰在台上宣佈:
今年是包產到戶第一年,咱們合作社總產值突破二百萬元!入股社員戶均分紅五千元!
台下掌聲雷動。王老六激動地站起來:俺說啥來著?跟著董事長乾,準沒錯!
更讓人驚喜的是,縣裡把靠山屯合作社評為農村改革先進典型,獎勵一台嶄新的東方紅拖拉機。
晚上慶功宴,卓全峰特意把大哥卓全興請到主桌。
今年鹿場效益最好,創收八十萬元!這都是大哥的功勞!他給大哥敬酒。
卓全興激動得手直抖:老四...大哥...大哥謝謝你...
宴席散後,卓全峰獨自走在屯裡的土路上。月光如水,灑在熟悉的房屋和柵欄上。
包產到戶這場大考,他交出了滿意答卷。但他知道,這隻是一個開始。如何在新形勢下帶領鄉親們共同富裕,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遠處傳來幾聲狗吠,更顯出夜的寧靜。
重生以來,他帶領靠山屯走過集體化,走過包產到戶。下一步,他要帶領大家走向更廣闊的天地。
寒風吹過,他緊了緊衣領,臉上露出堅毅的神色。
為了這片生他養他的土地,為了這些信任他的鄉親,他一定會走出一條康莊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