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阱佈下後的日子,彷彿被拉長了的皮筋,每一刻都充滿了焦灼的等待。
卓全峰的生活節奏似乎慢了下來。他不再整天埋頭製作工具,而是恢複了日常的勞作——劈柴、修繕屋頂漏風的茅草、偶爾帶著孫小海去附近下幾個套子,打點野雞兔子改善夥食。但他那雙銳利的眼睛,總會時不時地望向老林子深處,計算著時間,推測著那頭老熊的動向。
孫小海則有些沉不住氣,幾乎每天都要偷偷跑去屯子口,朝著山裡張望,回來後就眼巴巴地看著卓全峰,欲言又止。
“急什麼?”卓全峰劈著柴,頭也不抬,“打獵,三分靠佈置,七分靠等待。心浮氣躁,是獵人大忌。”
“俺知道,大哥。”孫小海撓撓頭,“就是……就是心裡跟貓抓似的。”
“那就去找點事做。”卓全峰指了指院角的柴火垛,“去,把那些柴火重新碼整齊,要見棱見線。”
“哎!”孫小海得了指令,立刻跑去忙活,用這種體力勞動來消耗過剩的精力和焦慮。
胡玲玲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裡明白男人在做一件極其危險又重要的事情。她不再像以前那樣隻是被動等待,開始嘗試著主動分擔。她甚至鼓起勇氣,拿著卓全峰買回來的花布,比劃著給大丫裁剪了一件夾襖。雖然針腳歪歪扭扭,但大丫穿上後,高興得在院子裡轉了好幾個圈,小臉上滿是光彩。
“娘,你真厲害!”大丫抱著胡玲玲的腰,仰著小臉說。
胡玲玲看著女兒燦爛的笑容,心裡像是被暖流熨過,也露出了難得的、輕鬆的笑容。
卓全峰看著妻女的變化,心中慰藉。這就是他拚死奮鬥的意義所在。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老宅那邊如同陰溝裡的苔蘚,在不見光的地方,怨毒仍在滋生。
卓全野的傷勢因為缺醫少藥,持續惡化,傷口化膿,高燒不退,整個人瘦脫了形,整天說著胡話。家裡能賣的東西幾乎都賣光了,連下鍋的米都快接不上了。
絕望如同毒霧,籠罩著老卓家。而人在絕望中,往往會滋生出更惡毒的念頭。
這天下午,卓全峰正在教孫小海如何通過觀察野獸糞便判斷其健康狀況和經過時間,屯子裡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銅鑼聲和惶急的呼喊!
“不好啦!卓老三家的小子掉冰窟窿裡啦!快救人啊!”
“是雲樂!卓雲樂掉小海子冰窟窿裡了!”
訊息如同炸雷,瞬間傳遍了靠山屯!
卓全峰眉頭猛地一皺!卓雲樂?那個前世害得他家破人亡的白眼狼侄子?他怎麼會掉冰窟窿?小海子?不就是他前幾天鑿冰捕魚的那個湖嗎?
他立刻意識到,這很可能不是意外!
“小海,拿上長繩子和木杆,跟我走!”卓全峰當機立斷,雖然對那一家子毫無好感,但畢竟是一條人命,而且是在他經常活動的區域出事,他不能完全置之不理,否則輿論對他不利。
孫小海連忙應聲,手腳麻利地拿起工具。
兩人衝出院子,朝著小海子方向飛奔而去。路上,看到不少村民也正往那邊跑。
等到他們趕到小海子時,湖邊已經圍了不少人。冰麵上,離卓全峰之前鑿開的那個冰窟窿不遠的地方,又出現了一個新的冰窟窿,劉晴正癱坐在冰窟窿旁邊,拍著冰麵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兒啊!你快上來啊!救命啊!誰救救我兒子!”
卓全興和幾個村民正手忙腳亂地用長竹竿在冰窟窿裡打撈,但顯然毫無效果。冰下的水流似乎有些急,卓雲樂掉下去後瞬間就被衝離了洞口區域。
“讓開!”卓全峰撥開人群,衝到冰窟窿邊。他看了一眼哭嚎的劉晴和一臉焦急卻束手無策的卓全興,眼神冰冷。
“咋回事?”他沉聲問道。
“是……是雲樂他……他非要來這邊玩,說……說這邊魚多……不小心就……”卓全興語無倫次,眼神躲閃。
卓全峰根本不信他的鬼話。卓雲樂一個幾歲孩子,沒人帶領,怎麼可能獨自跑到這麼遠的湖邊?還偏偏就在他卓全峰活動過的區域“不小心”掉下去?
這分明是一場精心設計的苦肉計!目的就是要把他引過來,逼他下水救人!冰層下的水冰冷刺骨,水流複雜,下水救人極其危險,很可能人救不上來,自己也得搭進去!
好毒辣的心思!為了逼他就範,連自己親兒子的命都能拿來賭!
卓全峰心中怒火升騰,但他強行壓了下去。現在不是發作的時候。
他趴在冰窟窿邊,仔細觀察著水下。湖水幽暗,看不清具體情況,隻能隱約看到一些模糊的影子。
“四弟!快!快下去救雲樂啊!他可是你親侄子啊!”劉晴見卓全峰過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撲過來就要抓他的胳膊。
卓全峰猛地甩開她的手,眼神如刀:“你想讓我下去送死?”
劉晴被他的眼神嚇得一哆嗦,但救子心切(或者說演戲演全套),依舊哭喊道:“隻有你會水啊!四弟!求求你了!以前都是我們的錯!我給你磕頭了!”
說著,她竟然真的就要往下跪。
卓全峰豈會讓她得逞?他一把拉住她,對孫小海和旁邊幾個拿著長竹竿的村民喝道:“都彆愣著!把繩子綁我腰上!小海,你和幾個人在上麵拉住繩子!其他人,用竹竿沿著下遊方向敲擊冰麵,擴大搜尋範圍!注意聽水下的動靜!”
他並沒有選擇直接跳下去盲目搜尋,而是采取了更穩妥、也更有效的方法。他深知水下救援的要點。
村民們被他冷靜的氣勢所懾,立刻行動起來。繩子很快綁好,孫小海和幾個壯勞力緊緊拉住繩頭。其他人拿著竹竿,沿著冰窟窿下遊方向,一邊敲擊冰麵,一邊側耳傾聽。
卓全峰脫下厚重的棉襖,隻穿著單衣,活動了一下凍得有些僵硬的身體,然後深吸一口氣,沿著冰窟窿邊緣,小心翼翼地滑入了冰冷刺骨的湖水中!
“嘶——!”
湖水如同千萬根鋼針,瞬間刺透單薄的衣衫,紮進骨髓!卓全峰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感覺血液都要凝固了!但他強大的意誌力支撐著他,立刻開始踩水,適應水溫。
他並沒有盲目下潛,而是先浮在水麵,仔細觀察水流方向和速度,判斷卓雲樂最可能被衝去的方向。然後,他一個猛子紮了下去!
水下能見度極低,光線昏暗。冰冷的水壓迫著耳膜,帶來陣陣刺痛。卓全峰睜大眼睛,憑借著微弱的光線和感覺,在冰層下艱難地搜尋。
一次,兩次,三次……
他每次下潛的時間都不長,確保自己不會因為失溫而失去行動能力。每次浮上來換氣,他的嘴唇都凍得發紫,臉色蒼白。
岸上的人看得心驚膽戰,都被他這種近乎玩命的搜尋方式震撼了。
劉晴也忘了哭嚎,呆呆地看著在冰水裡沉浮的卓全峰,眼神複雜。
終於,在第五次下潛時,卓全峰的手觸碰到了一個軟綿綿的、被水草纏繞的東西!他心中一凜,立刻抓住,奮力向上浮去!
“找到了!拉!”他冒出水麵,嘶啞著喊了一聲,同時將手裡抓著的東西往冰窟窿邊推。
孫小海等人聞言,立刻用力拉動繩索,將卓全峰和被他抓住的卓雲樂一起往冰麵上拖。
很快,兩人都被拖上了冰麵。卓全峰渾身濕透,凍得瑟瑟發抖,嘴唇烏紫。而卓雲樂則雙目緊閉,臉色青白,肚子鼓脹,已經沒有了呼吸。
“雲樂!我的兒啊!”劉晴撲上來,抱著卓雲樂冰冷的身體,發出淒厲的哭嚎。
卓全興也癱坐在冰上,麵如死灰。
卓全峰在孫小海的攙扶下站起身,用凍得發抖的手擰著衣服上的水,眼神冰冷地看著這場“悲劇”。
他根本不信卓雲樂就這麼容易死了。這苦肉計,未免演得太真了些?還是說,他們算計失誤,假戲真做了?
他走到卓雲樂身邊,不顧劉晴的撕扯,蹲下身,用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頸動脈。
果然!還有極其微弱的脈搏!隻是閉氣時間過長,加上寒冷,陷入了重度昏迷和假死狀態!
“還有救!”卓全峰低喝一聲,“把他倒過來!控水!”
他不由分說,從劉晴懷裡搶過卓雲樂,將他頭朝下扛在肩上,用力顛簸。渾濁的湖水從卓雲樂的口鼻中流出。
然後,他將卓雲樂平放在冰麵上,不顧自己幾乎凍僵的身體,開始按照前世學過的急救知識,進行胸外按壓和人工呼吸!
“你乾什麼!放開我兒子!”劉晴尖叫著想要阻止。
“不想他死就滾開!”卓全峰猛地抬頭,布滿冰碴的臉上,眼神凶狠如狼,嚇得劉晴瞬間噤聲。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卓全峰在冰天雪地裡,對那個曾經欺辱過他女兒、他無比憎惡的侄子,進行著全力以赴的搶救!
一下,兩下,三下……
時間彷彿凝固了。
終於!
“咳……哇……”一聲微弱的咳嗽,伴隨著一大口汙水從卓雲樂嘴裡噴出!他恢複了微弱的自主呼吸!
救活了!
人群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呼,看著卓全峰的眼神,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這人……對仇人都能下死手救?他到底是狠還是……
卓全峰癱坐在冰上,大口喘著氣,白色的哈氣濃重。他看著悠悠轉醒、眼神茫然的卓雲樂,心中沒有半分救人的喜悅,隻有一片冰冷的瞭然。
他救的不是卓雲樂,而是他自己的名聲和底線。他要用行動告訴所有人,他卓全峰恩怨分明!該狠時絕不留情,該救人時也絕不猶豫!想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道德綁架他、坑害他?門都沒有!
他掙紮著站起身,對孫小海道:“走,回去。”
他甚至沒再看老宅那些人一眼,在孫小海和幾個村民敬佩又畏懼的目光中,拖著幾乎凍僵的身體,一步一步,堅定地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背後,是劉晴抱著失而複得的兒子後怕的哭聲,以及卓全興等人羞愧難當、無地自容的沉默。
經此一事,卓全峰在靠山屯的威望,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他的“狠”,不再僅僅是武力上的強悍,更增添了一種基於強大實力和清晰原則的、令人敬畏的“道義”色彩。
而老宅那邊,經過這次失敗的、賠了夫人又折兵的惡毒算計,終於徹底認清了一個現實——在卓全峰麵前,他們所有的伎倆,都不過是跳梁小醜的徒勞掙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