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六,眼瞅著沒幾天就過年了。屯子裡家家戶戶飄出燉肉的香味,孩子們掰著指頭數日子,就盼著年三十那頓餃子。卓全峰家今年光景好,胡玲玲早早就割好了肉,醃上了魚,可卓全峰心裡還揣著件事——他想讓這個年過得更肥實,更踏實。
“他爹,這都快過年了,還往山裡鑽啥?”胡玲玲一邊給六丫換尿布,一邊擔憂地看著正在檢查裝備的卓全峰。自打上回棕熊那事,她這心就一直懸著。
卓全峰把“水連珠”的槍栓拉得嘩啦響,又檢查了子彈帶:“就去轉轉,看能不能掏個熊倉子。年前要是能再弄個熊膽,咱家這年就更有底了。”
“熊倉子?”胡玲玲手一抖,“那玩意兒多懸乎!老話說‘掏倉遇醒熊,十去九不還’!你可彆逞能!”
卓全峰笑了笑,露出兩排白牙:“放心吧,我心裡有數。老跑山的還有句話叫‘富貴險中求’呢。再說了,咱家現在這情況,多攢點錢沒壞處。”他指的是計生那邊後續可能的花銷,還有六個女兒將來的用度。
他知道掏熊倉子危險。冬天熊在樹洞或者岩洞裡貓冬,睡得死,可你要把它弄醒了,那玩意兒起床氣大得很,在狹小的空間裡跟你玩命,跑都沒地兒跑。可風險大,收益也大。一個冬眠的熊,反應慢,好下手,而且熊膽、熊掌、熊皮都是頂好的東西。
他背上槍,帶上特意準備的、一頭綁了棉絮浸了煤油的長棍子,還有斧頭和繩索,又揣了幾個炮仗。孫小海今天被他留在家裡幫著胡玲玲準備年貨,他得獨自行動。
進山的路早就讓大雪封嚴實了,白茫茫一片。卓全峰憑著前世的記憶和獵人的經驗,專門往那些背風向陽、有大片椴樹或者柞樹的老林子裡鑽。熊喜歡找那種根部空了的大樹或者岩石裂縫當倉子。
他走得很慢,眼睛像探照燈一樣掃視著每一棵可能藏熊的大樹根部,觀察著岩石的縫隙。雪地上除了他自己的腳印,就隻有些野兔、鬆鼠的小爪子印。
找了快兩個時辰,就在一片背風的石砬子下麵,他發現了一棵三四個人才能合抱過來的老椴樹。樹的根部爛了一個大洞,黑黢黢的,洞口結著些蜘蛛網似的冰霜,但仔細看,能發現洞口邊緣的積雪有輕微的塌陷和摩擦痕跡,不像自然形成的。
有門兒!
卓全峰心裡一緊,放輕腳步,慢慢靠近。他先是在遠處仔細觀察了一下週圍,確認沒有其他危險,然後才躡手躡腳地走到樹洞旁邊。
他屏住呼吸,側耳傾聽。樹洞裡傳來一陣陣低沉、均勻的呼嚕聲,像拉風箱似的。沒錯,裡麵肯定有頭正在酣睡的熊!
他輕輕放下背簍,拿出那根特製的長棍子。不能直接進去,那是找死。得先把熊熏出來,或者確認它睡得足夠死。
他點燃棍子一頭的棉絮,一股黑煙冒了出來。他小心地把冒著煙的那頭,慢慢伸進樹洞深處。這是老法子,用煙把熊嗆醒,逼它出來。要是它睡得太死,嗆不醒,那就可以考慮進去動手了。
濃煙鑽進樹洞,裡麵的呼嚕聲停頓了一下,接著變成了一陣煩躁的哼唧聲,但並沒有立刻衝出來。
卓全峰心裡有底了,這熊睡得挺沉。他慢慢抽出棍子,熄了火。然後,他拿起了斧頭。
這纔是最危險的一步——進倉!
他深吸一口氣,將“水連珠”背在身後,右手緊握斧頭,左手拿著一個點燃的炮仗,彎下腰,小心翼翼地鑽進了那個黑黢黢的樹洞。
洞裡一股濃烈的、騷哄哄的熊膻味兒撲麵而來,差點把他頂個跟頭。光線很暗,隻有洞口透進來一點微光。他適應了一下,才勉強看清洞裡的情形。
洞子不小,角落裡蜷縮著一團巨大的黑影,正是那頭黑熊,看樣子個頭不小,估計得有三百多斤。它似乎被剛才的煙嗆得有點不舒服,腦袋動了動,但依舊沒醒,呼嚕聲再次響起。
卓全峰心跳得像打鼓,手心裡全是汗。他慢慢挪動腳步,靠近那頭沉睡的巨獸。每一步都輕得像貓,生怕把它驚醒。
他看準了熊腦袋的位置,緩緩舉起了手中的斧頭。必須一擊致命!要是沒砍死,在這屁大點的洞裡,他連轉身都困難,後果不堪設想!
他調整著呼吸,將全身的力氣都灌注到手臂上。就在他準備劈下的瞬間,那熊不知是不是感覺到了殺氣,眼皮猛地動了一下!
千鈞一發!
卓全峰沒有任何猶豫,幾乎是本能地,將左手裡嗤嗤冒著火花的炮仗,猛地塞向了熊臉!同時,右手的斧頭帶著千鈞之力,朝著熊的脖頸狠劈下去!
“嘭!”炮仗在熊臉上炸響!
“噗嗤!”斧頭也幾乎在同一時間深深劈入了熊的脖頸!
“嗷——!!!”
那熊發出一聲淒厲至極、震耳欲聾的慘嚎,劇痛和驚嚇讓它猛地從沉睡中徹底驚醒,龐大的身軀瘋狂地掙紮起來!鮮血如同噴泉般從脖頸的傷口飆射出來,濺了卓全峰一臉一身!
洞裡瞬間充滿了血腥味和熊垂死的瘋狂!那熊揮舞著爪子,想要拍打眼前這個傷害它的人類,但脖頸被重創,它的動作已經失去了準頭和大部分力量。
卓全峰一擊得手,立刻鬆開斧柄,看都不看結果,轉身就往外爬!動作快得像隻受驚的兔子!
他剛爬出樹洞,就聽見裡麵傳來一陣陣瘋狂的撞擊聲和越來越微弱的嚎叫。他靠在洞外的樹乾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臟砰砰狂跳,感覺都快從嗓子眼蹦出來了。臉上溫熱的熊血帶著腥臊氣,他也顧不上擦。
過了好一會兒,樹洞裡的動靜才徹底平息下來。
他又等了一陣,纔再次小心翼翼地探頭往裡看。借著洞口的光,隻見那頭黑熊已經癱在血泊裡,一動不動了。斧頭還深深嵌在它的脖頸裡。
成功了!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這才感覺腿肚子有點發軟。剛才那一下,真是從閻王爺手指頭縫裡鑽出來的!
休息了片刻,他重新鑽進樹洞,費力地將熊屍拖了出來。這頭熊比預想的還要肥壯。他顧不上疲憊,開始處理戰利品。熊皮要儘量完整地剝下來,熊掌砍下,最後是珍貴的熊膽。
當他剖開熊腹,取出那枚沉甸甸、泛著暗金色光澤的熊膽時,臉上終於露出了疲憊而滿足的笑容。
“銅膽!是銅膽!”他心中狂喜。這枚銅膽,品相極佳,拿到縣裡,至少能賣八百塊!加上熊皮熊掌,這一趟的收獲,超過一千塊了!
雖然過程凶險,但回報也是巨大的。他仔細將銅膽用油布包好,貼身收藏。然後砍了些樹枝,將熊肉和剩下的部分掩蓋起來,隻背著最值錢的熊膽、熊掌和熊皮,踏著夕陽的餘暉,滿載而歸。
當他再次背著驚人的收獲回到屯子時,引起的轟動比上次獵到棕熊還要大!
“又……又是熊?卓老四這是把熊瞎子窩端了?”
“我的老天爺!這過年得吃多少肉啊!”
“瞅那熊膽!好像是銅膽!這下發大財了!”
胡玲玲看著丈夫一身血跡、疲憊不堪卻眼神發亮的樣子,又是心疼又是驕傲,趕緊幫他卸下東西,打水清洗。
晚上,卓家燉上了新鮮的熊肉,香氣幾乎飄遍了半個屯子。卓全峰把賣棕熊鐵膽和皮子的錢,加上之前攢的,一共一千多塊,用一個鐵盒子裝好,交給了胡玲玲。
“玲玲,這錢你收好。往後,咱家底子厚了,啥也不怕。”
胡玲玲捧著那沉甸甸的鐵盒子,看著裡麵厚厚一遝錢,手都在抖。她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
“他爹……這……這都是你拿命換來的啊……”她聲音哽咽。
“值了。”卓全峰摟住她的肩膀,看著炕上嬉鬨的六個女兒,“為了你們,都值了。”
老卓家那邊,聞著西頭濃鬱的肉香,聽著屯裡人議論卓全峰又發了大財,卓老實蹲在冰冷的灶坑前,吧嗒著早已沒了煙絲的煙袋鍋,最終隻是深深地、無力地垂下了頭。而劉晴和她娘,在自家冷清的屋裡,那嫉恨的眼神,幾乎要噴出火來,卻又帶著一絲無可奈何的恐懼。
這個年,卓全峰家註定是靠山屯最肥實、最讓人眼紅的一家。而卓全峰“獵王”的名頭,也隨著他一次次驚人的收獲,徹底坐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