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應該找林家報仇!為何對我顧家下死手?
這話既是顧江知刻意引導,亦是他心底不甘的嘶吼。
隔壁的昭王聽了,心頭更是不爽。
可年初九接下來的回答,卻讓他暗自高興起來。
但見年初九輕輕搖頭,語氣理所當然,“不好呢。柿子不都撿軟的捏?林家不好動,可你們顧家好對付呀。再說了,動顧家,皇上無所顧忌;可林家是昭王外祖,陛下總要護幾分,你說是不是?”
怎麼說呢,現在的情況有點詭異。
一切都順著顧江知的預想推進,甚至比他期盼的還要順利。
無需他多費口舌,隻起了個頭,她便有問必答,該說不該說的,盡數倒了出來。
他覺得,她特意來這一趟,一定就是來奚落他,看他笑話的。
這麼一想,一切都通了。
正如此刻,少女那麼認真,唇角微翹,一副毫無防備、自說自話的單純模樣。
“如果故意讓年家人被抓,然後翻盤,或許能把林家拖下水。”
“可那樣動靜太大,我祖母和爹孃在牢房裏會睡不著,還會嚇到叔叔嬸嬸和小侄兒們……便是哥哥嫂嫂,也難免受驚不安。”
她輕輕頷首,似是自我肯定,語氣輕快又滿足,“我覺得還是如今最好,速戰速決。”
“我家人安然無恙,你們顧家全部下獄。”
“如此,甚好。”
昭王也點點頭,如此,甚好。
顧江知總覺得怪異,但一時半會說不出哪裏怪。
少女說話的語氣,和她森冷沉靜的表情,分明格格不入。可他頭痛欲裂,心口躁火翻湧,根本無法細想。
而昭王不瞭解年初九,隻當她本就如此。
一時間,房中竟有種詭異的融洽。
引導的人順暢無阻。
被引導的人無話不談。
偷聽的人聽得酣暢淋漓。
每一句,都是乾貨!
當然,也有顧江知不甘的車軲轆話,“所以你不敢動林家,便設計讓我入獄,還買通人行刑時動手腳。”
年初九姿態從容,全然是勝利者的模樣,“不止我。還有我父親,我三哥,他們都想你死。全都給了銀子買你死呢,那行刑的小吏賺翻啦!”
“隻可惜,我死不了!”顧江知咬牙切齒,心頭殺念狂竄,“不止死不了,我還重生歸來!”
“死不了就死不了吧,瘋了也成啊。”年初九涼薄一笑,似無所謂,“嘖,重生歸來混得真慘!我要是你,我都不想活了。”
顧江知心頭窩火,渾身上下的戾氣再度翻湧,“你讓張媽給我下了葯!”
年初九點頭,又輕輕搖頭,有一說一,“不是吃的。隻是外用罷了。我沒那麼傷天害理。”
當真是有問有答,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顧江知的頭更痛了,似看到少女的肩頭慢慢爬上兩隻小狗,白色金絲犬。
他揉了揉眉心,又揉了揉眼睛,視線模糊。看見小白狗,就想起了東裡長安。
他壓下妒火,“你為什麼選了宸王?”
少女端坐,輕笑,“你猜。”
顧江知眼神晦暗。
他心裏比誰都清楚,以年家如今的勢頭,無論是端王睿王,還是昭王,誰都想娶年初九。
娶了年初九,就是娶了個金庫,誰不樂意?
他冷哼,“為了那兩隻狗!”
他寧可是這個原因。
可年初九偏是專程來氣他的,語氣輕佻又坦蕩,“也不盡然。宸王殿下容貌絕世,不必我多說。你該知道,我向來偏愛俊俏男子。”
那一瞬,顧江知竟荒唐覺得,這話是在暗指他昔日也曾眉目俊朗。
他下意識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枯瘦臟汙,指甲縫裏嵌滿泥垢與血汙,腕上鐐銬磨得皮肉潰爛。
再掃一眼身上破爛不堪、沾滿黴臭與血漬的囚衣,狼狽如乞丐。
不,連乞丐都不如!
滿心虛妄的念想瞬間碎得徹底。
他抬起頭,見她笑得輕慢。
她分明也在看他的手,他的臉,他那滿身囚衣!
這一切,都是拜她所賜!
顧江知冷笑一聲,字字淬毒,“可惜,宸王活不長久,是個短命的。”
“那也比你這個階下囚強啊。他就算死了,我也是宸王妃。”少女淡笑,一派從容,“再說,昭王若是瞧著富國公府和宸王站隊端王或睿王,豈不是有趣?”
昭王心頭猛地一沉。
顧江知眸色驟厲,“你要站隊端王和睿王?”
“對啊,誰勢大我站誰!唯獨不站昭王!你說,林貴妃和林家,會不會氣得發瘋?”年初九笑得張狂。
昭王確實要氣瘋了!
耳朵也快聽炸了!
後麵還有更炸裂的。
隻聽少女緩緩道,“我不過略施小計,林貴妃便被禁足,打入冷宮也隻是時日問題。林家人嘛,自會一個個接連下獄,這不是都安排上了嗎?至於昭王……”
顧江知驟然接話,“是你故意推他去渠州治水救災!那裏爆發瘟疫,上一世端王便是死在那裏,我說得沒錯吧!”
少女這次沉默了許久,最後悠悠道,“是啊,原本昭王的死期都安排好了。誰知我那多事的未來夫君,偏要做什麼‘玉麵明王’,硬生生又把昭王推上了活路。我說了他,他還不服氣,跟我吵……”
似覺得自己話說多了,便是冷哼一聲,“不過……放心,昭王還是會如期去渠州。這趟差事,他躲不掉。”
顧江知腦子昏昏沉沉,燥意四湧,隻順著年初九的話說下去,“皇令不可朝令夕改!你以為你能左右皇上?”
年初九起身,居高臨下反問,“顧江知,你為何這般在意昭王死不死?你不會以為,這一世,昭王依舊是昭元皇帝吧?”
隔壁那“昭元皇帝”,滿腦子都是這四個字。
又聽少女冷笑著揚聲,“別做夢了,顧江知!你出不去的!昭王被你三番兩次連累,丟盡臉麵,你覺得他還會信你?”
“你說的每一個字,他都不會再信!”
“別白費心機了,等著死吧。”
字字句句,如針紮在顧江知腦海裡。
冷汗涔涔滑落,眼前陣陣發黑,一片模糊。
渾身難受至極,背上本就皮開肉綻,再加上連日高熱糾纏,早已撐到極限。
今日已算頭腦清明。說了這麼多話,他此刻分不清,哪些是他說的,哪些又是年初九說的。
他甚至不記得,昭王還在隔壁。
隻有眼前少女,佔據了他整片思海。
他喃喃道,“我們,不要再鬥了,好不好?等我出去,咱們,重新開始。”
他狠狠晃動著腦袋,試圖讓自己清醒。
陡然,他瞪大了眼睛,當真清醒過來。
是香!一定是她身上的香,引發了他身上的舊疾。
他就覺得那香特別好聞!
怪不得!
他猛地伸手朝年初九抓去。
年初九手腕輕翻,一枚銀針刺入他要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