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慰大人!」
辛十四娘自桃蔭中現身,月白衣裙沾了夜露,清冷的眸子掃過滿地狼藉。
「馮生往郡城方向去了!」
「無妨,他跑不了。」
(
剛纔是顧不上他,但沾染了桃花的清氣,馮生絕逃不了。
陶長青拄著桃都木心,麵色微白,顯然連番施法損耗不小。
他望向那片桃林,眉頭緊鎖,「這些女子與幽魂,需得即刻安頓。」
聶小倩自桃枝間飄出:「老爺,那些生魂受損嚴重,又得驚嚇,神魂不安。」
辛十四娘上前,素手輕揮。
數道清風捲起散落在地的殘破衣衫,化作素白帷帳。將那些眼神空洞的妙齡女子暫且遮蔽。
「妾身略通安神之術,可助她們穩固魂魄。」
「既如此,小倩收攏遊離生魂,暫養於桃枝山,待此事了結,再送她們入輪迴或歸家。」
陶長青從袖中取出三片淡金桃葉,掌心木氣一催,清光流轉。
「暫且委屈她們在此。小倩與十四姑娘帶著他們一併回桃枝山吧。」
「那馮府……」聶小倩麵露憂色。
「我一人去。」陶長青目光冷峻,望向春澤郡城方向。
清雅俊秀的臉上帶著逐漸翻騰而起的怒意,無論如何也不能放過那畜生!
去之前,陶長青還是以桃葉為書,焚表以祭嶽府,說明此事。直麵『五通神』,他心裡也冇什麼底氣。還是搖些人,心裡踏實。
夜色深沉...
春澤郡城上空忽有陰雲湧來,如潑墨染紙。
那不是尋常的烏雲,是地府陰司出行時特有的「冥靄「,所過之處,街巷間的野狗嗚咽伏地,簷下籠中的畫眉噤聲縮羽。
那雲層中隱有幢幢鬼影,鐵甲森然,戈矛如林。
馮府門前,突然懸掛十八盞素白燈籠,無風自動,燈焰化作幽綠,映得那朱漆大門如血。
「吱呀——」
門開處,不是家丁,而是兩排身著玄甲的鬼將。
一個個身高八尺,麵覆青銅,手持哭喪棒,棒頭纏繞著縷縷陰司特有的引魂香。
鬼將分列兩側,其後是八名抬著香輦的夜叉,青麵獠牙,卻披著織金紅紗,詭艷中透著森嚴。
香輦之上,端坐著薛郡君。
她以「法相「顯化——頭戴九旒金冠,身著絳紗袍。
腰懸地府特賜的郡君玉印,周身籠罩著一層淡淡的紫黑色光暈。
那是地府正神特有的業光,由無數香火願力凝結而成,照在陰魂身上是暖的,照在修士身上卻如萬鈞重擔。
輦旁立著一名手執拂塵的老嫗,白髮如雪,眼窩深陷,是地府的勾魂婆婆,專司接引亡魂。
「好大的排場。」
陶長青怒喝一聲,一道清靈之光降落在馮府門前。
「馮慕仙,給本使滾出門來,跪地受縛!」
「陶宣慰。」
薛郡君開口,聲音不疾不徐,卻如玉石相擊,在整條長街滾動。
「本君念你修行不易,又兼嶽府差遣,先前之事,可既往不咎。你此刻退去,本君還可贈你三滴'黃泉甘露',助你洗鏈神魂,如何?」
陶長青脊背筆直:「郡君厚愛,陶某心領。隻是今日登門,乃為陰陽法度。令孫馮生,勾結五通淫祀,殘害良家女子、無辜生靈何止百人?此事,郡君可知?」
「放肆!」
那勾魂婆婆厲喝一聲,手中拂塵猛地一揮。一道陰風如刀,直削陶長青麵門。
「區區七品宣慰,也敢在郡君法駕前血口噴人?」
陶長青不閃不避,頭頂之上一株桃樹虛影浮現,化作一道屏障。那陰風撞在金光上,如沸湯潑雪,消散無蹤。
陶長青語氣平淡,卻字字如釘:「婆婆這拂塵,沾了太多生魂怨氣,還是收收為好。」
薛郡君微微眯眼,她冇想到這年輕修士竟如此難纏。
「陶宣慰好大的威風。」薛郡君冷笑,終於撕下那層雍容的麵具。
「本君明言,慕仙乃我薛家獨苗,更是五都巡環使的血脈。那些女子能入我孫兒法眼,是她們的福分。便是死了,本君也已命人補償其家人,足以買她們十世輪迴的好命。」
「你今日揪著不放,是要與我地府一脈為敵,與五都巡環使為敵?「
話音未落,她頭頂的冥靄猛然壓低,隱隱有地府的陰雷滾動。
陶長青抬首怒斥:「郡君此言,已犯瀆職之罪。地府陰神,本應監察陰陽,維護輪迴,而非包庇邪修,縱容血親行那採補之術。」
他手腕一翻,一道合歡宗邪道殘魂浮現。
「抽魂煉魄?」薛郡君麵色微變。
陶長青將那邪魂之中的記憶欲要一一抽取出來,公之於眾。
「外祖母!不能讓他再繼續下去了!」
馮府內傳來一聲尖嘯。
馮幕仙終於按捺不住,衝出門來。
他此刻已換了一身淡粉色錦袍,心口處卻隱隱有粉色光芒流轉。錦袍之下,那尊五通神的紋身彷彿活物,在麵板下蠕動。
『別急~~~讓你外祖母壓服了他,省得我們費事兒。』
『五通神』隱在馮慕仙麵板下,語氣柔和而輕佻,這般時候還似在看戲一樣。
「孫兒~」
薛郡君低聲叫了一句。
隨後她鬼體一閃,已擋在馮生身前,周身紫黑光芒大盛,化作一尊高達三丈的法相真身,俯瞰陶長青。
「本君今日便明說了,慕仙我保定了!你若要拿他,先過了本君這關!」
法相真身一現,整條長街的溫度驟降,地麵結出一層薄薄的黑霜。
那些鬼將齊齊敲響手中哭喪棒,棒聲如喪鐘,攝人心魄。
陶長青深吸一口氣,靈台內那株琉璃桃樹劇烈震顫。
這薛郡君非但不是被矇蔽,反而是縱孫為禍,造孽一方!
「郡君執迷不悟,待嶽府法旨降下,到時候免不了泰山一行。」
他雙手結印,對著虛空一拜。桃葉化青煙,直上九霄,雲中現出嶽府金闕虛影。
「春澤宣慰使陶長青,請嶽府法旨!」
話音落,一道金色光柱從天而降,將那漫天的冥靄撕開一道缺口。
光柱中,隱約可見一尊巍峨山嶽的虛影——那是東嶽泰山的一縷投影。
薛郡君的法相真身在這山嶽投影下,竟被逼得縮回本體,麵露駭然:「你……你竟已請了嶽府法旨???」
陶長青踏前一步:「郡君,你還有何話說?」
馮生躲在薛郡君身後,眼見祖母法相被破,眼中閃過一絲怨毒。他悄悄按住心口,那尊五通神的紋身突然亮起妖異的紅光。
『馮慕仙,嶽府神降,萬一有些老東西來了,著實有些不方便。不必管你外祖母,你我先走。』
到此時,『五通神』的語氣中纔有了焦急。
薛郡君猛地回頭,目光如電。
照破外衣,看見那尊正在蠕動的五通神像中淫邪惡念。
薛郡君立刻試圖以地府陰氣助孫兒脫困,卻突然發現那邪神正源源不斷地吸取著馮生的精血,也吸取著她的地府陰氣。
「慕仙!你……你……糊塗呀!」
薛郡君終於變色,嶽府神光降下,她這才發現外孫早已不是單純的修煉邪法,而是成了五通神在陽世的「人龕」。
馮生見事敗露,麵容陡然扭曲,發出不似人聲的尖笑:「祖母,既然你不願為我殺他,那孫兒隻好請上神親自來了!」
他猛地撕開衣襟,心口處五通神淫邪相彷彿要破體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