沸沸揚揚的花雨,不知何時,漸漸稀了。
月影淡得隻剩一個模糊的輪廓,懸在西天。
漫山新綻的桃花,顯出一種嬌嫩的、沾著露水的粉,沉甸甸地壓著枝頭。
夜風留下的最後一點涼意,也被這無邊灼灼的暖色驅散。
席間,卻無人動彈。
那舞與春神的回應,那磅礴的花雨,烙印在了每一個在場生靈的心頭。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酒意早已被震撼衝散,可另一種混合著敬畏、迷醉與恍惚的情緒,牢牢攫住了他們。
良久,老土地福順第一個開口。
他聲音發乾,帶著未散的顫抖:「山神老爺……這、這真是……神跡啊。」
他望著漫山桃花,又看看陶長青,眼神複雜。
「小老兒活了這些年,見過地脈變動,見過神靈顯聖,可這般……這般一念花開,春神垂顧的場麵,真是頭一遭。往後這桃枝山,怕是要成一方聖地了。」
胡三姑深吸一口氣,臉上恢復了血色,隻是眼中多了幾分之前沒有的鄭重。
她拎起酒壺,給陶長青斟滿,又給自己倒上,舉杯道:「山神老爺,我胡三姑是個直腸子,不懂那些彎彎繞。今日這場麵,我服了。往後西山狐狸洞,但憑山神差遣。這杯,我敬您。」
說罷,一飲而盡。
陶長青舉杯回敬:「三姑言重了。桃枝山與西山相鄰,日後還需互相照應。」
「互相照應,互相照應。」胡三姑笑著,眼波流轉,又壓低了聲音。
「不過山神老爺,有句話我得提醒您。您今日這動靜,太大了。好事,也是壞事。這方圓幾百裡的眼睛,怕是都看過來了。有些人,見不得別人好。」
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青漪江方向。
陶長青神色不變:「多謝三姑提醒,長青省得。」
這時,夜遊神幽影自陰影中走出,那模糊的身影在晨光中似乎凝實了些。
他飄忽的聲音響起,依舊沒什麼起伏,卻多了幾分肅穆:「桃枝山神,你方纔所舞,所感,已非尋常地祇手段。地府巡遊錄,當為你單開一頁。往後,你之一舉一動,皆在幽冥注視之下。」
陶長青拱手:「陶某行事,但求無愧於心。地府監察,亦是應當。而且陶某本就在嶽府供職,天道昭昭,自然不敢胡作非為。」
幽影微微頷首,又道:「另有一事。三日前,子時,西山坳,有黑衣客三人借道。陰氣森然,非此間生靈,亦非尋常鬼物。我追查其氣息,並未有所收穫。」
他頓了頓,幽深的眸子看向陶長青,「近年,怨憎之氣日盛。眾多地脈隱有汙濁之象。你此處曾有「黑山」落子,需多加留意。」
「西山坳?黑衣客?黑山?」胡三姑蹙起眉,「夜遊神老爺,此事我怎麼不知?」
「彼時你於洞中宴飲正酣,氣息外放,未曾察覺。」幽影淡淡道。
胡三姑臉色微變,隨即冷哼:「看來是我疏忽了,多謝夜遊神提醒。日後我定當謹慎些。」
鬆濤子的青光虛影,在晨光中緩緩明滅。
那沙啞的聲音響起,帶著千年古鬆特有的沉緩:「地脈深處,恐有陰穢之物孕育。春神雖垂青於此,然陰陽相衝,福禍相依。陶山神,你此處生機越盛,恐越招彼處之忌。」
陶長青神色凝重,對鬆濤子拱手:「多謝鬆濤道友提醒。黑山之事,長青記下了。」
一直沉默的朱綾,此刻抬起頭,臉上已恢復端莊,隻是眼底仍有未散的波瀾。
她看著陶長青,輕聲道:「陶山神,小使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朱綾姑娘但說無妨。」
朱綾猶豫片刻,方道:「河伯大人近日,確實……身體不適。但小使隱約聽聞,江中近日亦不太平。時有異響,有巡江水族報,曾見江底有黑影遊弋,其形莫測。河伯為此,頗為煩憂。」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山神此處今日動靜,江上恐有感應。望山神……留意。」
陶長青深深看了她一眼:「多謝姑娘坦言相告。若有需援手之處,姑娘可來桃枝山。」
朱綾斂衽一禮,不再多言。
眾人的目光,有意無意,都掠過了角落那叢枯竹。
槐姥姥早已縮成了更小的一團,彷彿要融進山石的陰影裡。那截烏黑槐心木躺在她腳邊,在晨光與花雨中,顯得格格不入的死寂。
陶長青心下瞭然又疑惑。
所謂「黑山」,到不是具指一座山,或者......是眾人不清楚這「黑山」到底在何處。
隻是那陰晦、瘟蝗之氣的釀造者自稱「黑山使者」。
也不僅僅是槐姥姥一棵樹知曉最近的異動。生活在周邊附近的生靈、精怪、神祇想來都已知曉。
不過隻有槐姥姥樹老心傻,被「黑山」使者誘惑,中了招。
其他精怪也好,神祇也好,還算是心明眼亮。
但為何無人插手管控?
別人不說,在青陽縣境內出了事,沈城隍當責無旁貸纔是。他卻置若罔聞乃是何意?
陶長青眉頭微皺,第一次見沈城隍,能夠看出他還算克勤克謹。後一次到城隍法域,明明是救拔嬰靈的大功,他卻不願多說一言,甚至幾乎是端茶送客般將自己與燕赤霞二人攆走。
不知是合緣故啊?
正在他欲思之時,噗通一聲,呦呦醉倒在胡三姑腳邊,濺起塵土。懷裡卻還抱著半塊桃花酥,睡得正香,偶爾咂咂嘴,不知夢到了什麼。
陶長青眉眼一彎,不再深思。
該是誰的事情,誰來負責。他隻一桃枝山山神,做好自己便是了。
他提起酒罈,為自己斟滿,舉杯,對眾人道:「多謝諸位提醒。黑山之事,江上之異,陶某心中已然有所警惕。桃枝山新立,願與諸位和睦共處,守此一方清淨。然若有邪祟侵擾,陶某亦不容情。此山,此約,天地共鑒。」
聲音清越,隨著晨風傳開。
漫山桃花無風自動,沙沙作響,彷彿應和。
眾人皆舉杯:「敬山神,守此約!」
杯酒入喉,各懷心思。
晨光越來越亮,天邊已泛起魚肚白。
這場夜宴,終是到了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