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之問道天涯》之第二卷
卷首詞
依《臨江仙》格律,步第一部開篇詞韻
秦淮煙水連天湧,金陵王氣沉浮。
赤劍淩空照九州,玄社初立處,風雨滿西樓。
龍蛇起陸乾坤動,仙魔暗鬥未休。
執道長生三十載,回首來時路,明月照歸舟。
——調寄《臨江仙·執道修仙》
---
第一章歲暮聽河居
崇禎四年,臘月。
金陵的雪,紛紛揚揚,天地一色。
秦淮河上的雪尤其大。遠遠望去,白茫茫一片。
秦淮河兩岸的雕欄畫棟,一夜之間盡數白了頭。河麵尚未冰封,仍有寥寥幾條畫舫緩緩而行,船頭的燈籠在風雪中搖曳,將河麵染成朦朧的橘紅色。槳聲燈影裡,隱約傳來絲竹之聲,悠悠揚揚,似有若無。
河畔有一座三進小院,臨水而建。門前幾株老柳早已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條垂在雪中,倒也別有一番蕭瑟之意。院牆不高,隱約可見內裡幾株梅花開得正好,紅白相間,暗香浮動。大門上方懸著一塊匾額,上書“聽河居”三字,筆力遒勁,出自金陵才子寧采臣之手。
這便是李天涯的老宅了。當年李天涯與宋佳打賭贏了的彩頭,便是這座院子。
秦淮河畔寸土寸金,這座院子位置極佳,環境設計精緻,清幽雅緻。前廳臨街,中院植梅,後院枕河。每到月夜,河水潺潺,槳聲欸乃,枕上聽得真切,故名“聽河”。自玄社成立以來,這裏便成了玄劍宗在金陵的一處據點,人來人往,倒也比從前熱鬧了許多。隻是李天涯中舉成為解元以後,更是人滿為患,李天涯不勝其煩,便規定尋常訪客多在前廳接待,不許入內,後院仍是家眷起居之所。
此刻,後院臨河的軒窗半開,一個青年男子正倚窗而坐。
他約莫二十三歲年紀,穿一件半舊的青衫,長發以一根木簪隨意綰起,幾縷碎發垂在額前,襯得麵容英挺。
手中握著一卷書,目光卻落在窗外的河麵上,神情淡然,似是看書,又似出神。
此人正是李天涯。
不,應該說是何楚。穿越至今已有五年,他從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窮書生,先是鄉試奪魁中瞭解元,後又成了玄劍宗第二十一代宗主。隻是這身份轉換得太過離奇,有時午夜夢回,他仍會恍惚——自己究竟是那個來自二十一世紀的普通人,還是這個明末的書生李天涯?
識海之中,一枚金丹太極圖緩緩轉動。金丹之外,一條火龍與一隻藍鳳盤旋環繞,龍吟鳳鳴之聲隱隱可聞。六個古篆金字——“唵嘛呢叭咪吽”——如火焰般燃燒,圍成一圈,將金丹護在正中,光芒璀璨,燦爛奪目。
這便是元嬰中期的修為。
放在整個修真界,也算得上是一方高手了。但李天涯知道,這還遠遠不夠。元嬰壽三千,看似漫長,於長生大道而言,不過是剛剛起步罷了。修道之人,求的是超脫生死,與天地同壽。三千年的光陰,在凡人眼中已是亙古,在天道麵前,不過彈指一揮間。
他近來時常想一個問題:修道,究竟修的是什麼?
是長生?是力量?還是別的什麼?
正出神間,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一個容顏嬌美的女子端著茶盤走進來,她約莫二十齣頭,生得眉目如畫,穿一件月白色的棉裙,外罩青緞小襖,烏髮梳成簡單的墮馬髻,隻簪了一支銀簪。她腳步輕緩,將茶盤放在幾上,提起紫砂壺,斟了一杯熱茶,雙手奉上。
“李郎,天冷,喝杯熱茶暖暖。”
這女子正是蘇蓉。
當年揚州瘦馬出身,與李天涯相識多年,如今已是他的未婚妻子。二人雖未正式拜堂,卻已情同夫妻,蘇蓉雖然自有居處箬影別院,但是每日都來聽河居,照料李天涯的日常起居。她本是一介凡人,自與李天涯定情後,也開始修習道法。白素貞說她雖然聰慧過人,但是修道的資質卻一般,蘇蓉聞言雖然沮喪,不過她外柔內剛,骨子裏好勝倔強,自此經常閉門修鍊,李天涯見她執著,苦勸無用,便隨她,隻是把一些心得傳授於她,又用丹藥輔助,三年下來,竟也突破了築基期,雖然修為尚淺,卻已能讓容顏常駐。
李天涯接過茶,握住她的手:“外麵雪大,你別忙了,讓玉墨去做就是。”
蘇蓉微微一笑:“玉墨在掃雪呢,謝雲兮那小丫頭也跟著湊熱鬧,我閑著也是閑著。”
正說著,院中傳來銀鈴般的笑聲。
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從廊下跑過,手裏舉著一根糖葫蘆,紅艷艷的山楂果在雪光中格外好看。她身後跟著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手持掃帚,佯裝要打:“雲兮!別跑!雪還沒掃完呢!”
小姑娘回頭做個鬼臉,一溜煙鑽進屋裏,正撞見李天涯和蘇蓉,忙剎住腳,笑嘻嘻地叫了聲:“公子,蘇姑娘。”
這小姑娘叫謝雲兮,是李天涯從路邊撿回來的小丫頭。幾年前年冬天她在街頭乞討,賣身葬父,得李天涯出手相助,從此便留了下來。現在管理聽河居大小事務。
本來聽河居的管事是李小嬋,因為李小嬋特別有經商天賦,經營著狀元酒樓,後來又新開了一家更大的大明樓,成了金陵城裏有名的女強人,忙不過來,謝雲兮便接了手,平日裏最是活潑好動。
跟進來的少年正是玉墨,李天涯的書童。五年過去,他從一個青澀少年長成了穩重的青年,把聽河居上上下下打理得井井有條。雖然隻是個凡人,不懂什麼修行,但李天涯從沒把他當下人看。
“行了行了,”李天涯笑道,“雪一時半會兒停不了,明天再掃也不遲。”
玉墨撓撓頭,應了一聲,拉著謝雲兮退了出去。
蘇蓉掩口笑道:“這丫頭,越來越沒規矩了。”
“熱鬧些好,”李天涯道,“冷冷清清的,反倒不像家。小嬋忙得天天不著家,這丫頭成了財迷了,嗬嗬。”
蘇蓉聞言,眼神溫柔了幾分。她走到窗邊,望著院中那幾株梅花,輕聲道:“小嬋酒樓生意越來越紅火,說天黑前回來。小倩姐姐前日去了餘杭一帶,說是查什麼案子,隻怕年前回不來了。”
李天涯點點頭。
聶小倩本是蘭若寺的女鬼,被他在蘭若寺收伏,認作妹子。這些年跟著他,早已情同家人,平日裏就住在聽河居東廂。隻是她如今是玄劍宗黃土堂的代理堂主,常有任務在身,前日聽說餘杭那邊有妖邪作祟,許多村民失蹤,她便帶著五鬼去了,估摸著要過了年才能回來。
李小嬋,那是他母親早年在河邊撿回來的女嬰,白素貞也傳了她一些道法,閑暇時修鍊,據白素貞說李小嬋天賦極佳,前途不可限量。
“寧采臣和王京前日來過了,”蘇蓉又道,“說年前還要來聚聚,問你可有空閑。”
寧采臣和王京,是李天涯在金陵的兩位同窗好友,都是凡人書生,與李天涯意氣相投。寧采臣性情耿直仗義,王京雖然讀書不行,卻生性風趣詼諧,喜歡胡鬧,被李小嬋雇為大明酒樓總管,倒是如魚得水。
李天涯雖然走上了修仙之路,卻從未疏遠這些舊友,每逢年節,總要聚上一聚。
“自然有空,”李天涯道,“讓他們除夕過來,一起守歲。”
“那我去準備。”蘇蓉說著便要轉身。
李天涯拉住她的手:“不急,陪我說說話。”
蘇蓉臉微微一紅,在他身邊坐下。
窗外雪落無聲,屋內炭火正旺,暖意融融。
李天涯望著窗外的飛雪,忽然道:“蓉兒,你說修道之人,求的是什麼?”
蘇蓉想了想,輕聲道:“我聽白姐姐說,修道是為了長生,超脫生死。”
“長生之後呢?”李天涯問,“一個人活上千年、萬年,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老去、死去,那是什麼滋味?”
蘇蓉沉默了片刻,握緊了他的手:“所以你纔要帶我一起修道,對不對?”
李天涯看著她,點了點頭:“對。我要帶你一起長生。”
“可是白姐姐說我根骨不好,卻不是拖你後腿嗎?”蘇蓉皺眉道。雖然已經大有改觀,她心中卻依然耿耿於懷。
李天涯笑道:“沒關係,有我在呢。其實根骨可以通過後天彌補改善的,不必擔心,我自有辦法。”
蘇蓉眼眶微紅,靠在他肩上,不再說話。
窗外,雪還在下。
聽河居的燈火,在風雪中明明滅滅,像一個安靜的夢。
---
與此同時,秦淮河另一側,一座精緻的別院裏,兩個女子正在對弈。
一個是胡青霞,青丘狐族,赤火堂堂主。她穿一件緋紅色的衣裙,襯得肌膚勝雪,眉目如畫,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與生俱來的嫵媚。此刻她執白子,正凝神思索。
對麵坐著的女子,一身淡雅襦裙,容貌清麗,氣質溫婉,正是陳圓圓。
當年金陵名妓,艷冠秦淮,卻因所託非人,與金陵公子宋佳情斷後,心灰意冷。是胡青霞將她引入修道之門,如今也已是玄劍宗外門弟子,築基有成,雖修為尚淺,卻已脫胎換骨。
“青霞姐姐,”陳圓圓落下一子,“你最近常常走神,是在想李宗主的事?”
胡青霞手指一頓,將白子放下,輕嘆一聲:“什麼都瞞不過你。”
“我聽說了,”陳圓圓低聲道,“李公子曾經受了重傷,雖然好了,但……姐姐是擔心他?”
胡青霞沒有回答,目光落在棋盤上,卻沒有在看棋。
她想起當年在河畔,她被狼妖追殺,險些喪命,是李天涯兄弟救了她。那時她不過是隻落魄的狐妖,他卻收留了她,現在她已經做了赤火堂的堂主。
這份恩情,她記著。青丘狐族是最重恩情的。
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這份恩情變了味道。
她開始在意他的一舉一動,在意他和柳如是拌嘴,在意他和蘇蓉說笑,甚至在意他多看了哪個女子一眼。她知道不該如此——他是宗主,她是屬下;他是人,她是妖。可心這種東西,從來不講道理。
“姐姐,”陳圓圓輕聲道,“若心裏有人,不妨說出來。”
胡青霞搖了搖頭:“他是宗主,身邊又有蘇蓉、柳如是……我算什麼?”
陳圓圓沉默片刻,輕聲道:“可我看著姐姐,像是有心事放不下。”
胡青霞笑了笑,有些苦澀:“放不下,也要放。”
她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窗外雪落紛紛,遠處秦淮河上,隱約可見聽河居的燈火。
“圓圓,”她忽然道,“你說,什麼是道?”
陳圓圓一怔,想了想:“我聽白姐姐說,道法自然。”
“自然?”胡青霞喃喃道,“那我這顆心,算不算自然?”
窗外雪落無聲,沒有人能回答她。
---
聽河居後院,李天涯仍倚在窗前,望著漫天飛雪。
蘇蓉已經去張羅晚膳了,書房裏隻剩他一人。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的那個夜晚。
天啟六年,五月初六,王恭廠大爆炸。那天的火光衝天,煙塵蔽日,他被一股巨力拋入虛空,再醒來時,已經成了這個叫李天涯的窮書生。
那時的他,在紹興府投醪河畔,與小妹李小嬋在相依為命。誰能想到,五年之後,他會站在這裏,成了玄劍宗的宗主,有了未婚妻,有了家人,有了一群可以託付生死的同道。
這五年,恍如一夢。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在掌心融化,涼絲絲的。
“元嬰中期……”他喃喃道,“下一步,便是元嬰後期。然後是化神、渡劫、真仙、金仙……這條路,還長著呢。”
他收回手,負手而立。
“執道長生,”他笑了笑,笑容裡有幾分自嘲,也有幾分堅定,“那就執道吧。”
遠處,秦淮河的槳聲燈影漸漸稀了。金陵城在風雪中沉沉睡去,這座六朝古都,在它的夢境裏,不知是否預見了即將到來的驚濤駭浪。
而李天涯知道,他的路,才剛剛開始。
他關上窗,吹滅了燈。
聽河居沉入寂靜,隻有雪落的聲音,簌簌的,輕輕的,像一首無字的歌。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