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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蘿公主
雲蘿公主
一
盧龍縣有個書生,姓安,名大業。此人生來奇異——落地便能說話,把接生的穩婆嚇得差點把孩子摔了。母親餵了他一口犬血,他才閉了嘴,像個正常嬰兒一樣啼哭起來。
安大業長到十五六歲,已是豐神俊秀,顧影無儔。他聰明好學,博覽群書,方圓百裡的世家都想把女兒嫁給他。但他母親做了一個夢,夢裡有人對她說:“你的兒子當尚主。”意思是,他該娶的是公主。
母親信了。安大業也信了。但等了幾年,公主始終冇來。
安大業漸漸把這當成了一個笑話。他照常讀書,照常下棋,照常過日子。他最喜歡下棋,棋藝精絕,方圓百裡無人能敵。他把棋盤擺在書房裡,每天對著棋局琢磨,一坐就是一整天。
這一年春天,安大業獨自在書房打譜。忽然,一陣異香飄來,不是花香,不是木香,是一種他從冇聞過的、清冽如泉水的香。他抬起頭,一個美婢推門而入,穿著宮裝,梳著高髻,麵如冠玉。
“公主將至。”美婢說完,轉身出去。安大業聽見門外有動靜——有人在鋪地毯,從大門外一直鋪到他的書房前。
他還冇反應過來,一個女子已經扶著那美婢的肩膀走了進來。
安大業後來回憶起這一刻,總覺得眼前的一切都不真實。那女子穿著雲錦衣裳,容光照人,整個屋子都亮了幾分。美婢在榻上鋪了繡墊,扶她坐下。安大業站在那裡,手足無措,不知該說什麼。
女子微笑,以袖掩口,也不說話。
美婢道:“此乃聖後府中雲蘿公主。聖後屬意郎君,欲將公主下嫁,故使自來相宅。”
安大業驚喜交加,腦子一片空白,隻會站在那裡發愣。公主低下頭,也不說話。兩個人一個站著一個坐著,沉默了好一陣。
美婢瞥見桌上的棋盤,笑道:“公主素愛下棋,不知與駙馬孰勝?”
安大業這纔回過神來,忙把棋盤挪到近前。公主微微一笑,拈起一枚棋子,落在棋盤上。
兩人下了不到三十手,美婢忽然把棋子攪亂了,笑道:“駙馬輸了!”她收好棋子,又說:“駙馬應是俗間高手,公主隻能讓六子。”說著取出六枚黑子放在棋盤上。
安大業看著那六枚黑子,又看了看公主。公主低著頭,嘴角含笑,不說話。他忽然覺得,這個女子不像是來下棋的,倒像是——專門來等他的。
【天書一筆】
天書上,雲蘿公主那一頁,寫著她的來曆。她是天界公主,因犯了天條,被罰下凡曆劫。她在天界時,曾路過一個書生的窗前,看見他在燈下打譜。她看了很久,記住了他的眉眼。這一眼,就是她的劫。
天書不會說“緣分”,隻說“因果”。她種下了因,就要來收這個果。
二
公主冇有在安家過夜。臨行前,她讓婢女取來一包金子,放在榻上,對安大業說:“此宅湫隘鄙陋,煩以此少致修飾。落成相會。”
安大業捨不得她走,起身關門,想留住她。婢女取出一物,狀如皮囊,就地鼓之,一團雲氣從囊中湧出,頃刻間瀰漫全屋,對麵不見人影。待雲氣散儘,公主和婢女已經不見了。
安大業站在空蕩蕩的書房裡,覺得剛纔的一切像一場夢。但桌上的金子是真的,空氣中的異香還在。
母親知道了這件事,疑心是妖。但安大業神魂馳蕩,日夜思念,哪裡聽得進去?他迫不及待地要修葺房屋,母親勸他擇吉日動工,他不聽,催促工匠日夜趕工,恨不得雲蘿公主
一天,異香滿院。他登上閣樓一看,內外陳設煥然一新,簾幕低垂,繡帷輕掩。他掀簾進去,雲蘿公主盛裝坐在那裡,正等著他。
安大業伏地而拜,淚流滿麵。公主扶他起來,歎道:“君不信數,遂使土木為災,又以苫塊之戚,遲我三年琴瑟。是急之而反以得緩。天下事大抵然也。”
安大業要出去置辦酒席,公主說:“不必。”婢女從櫝中取出酒菜,菜如新出鍋,湯還熱著,酒也芳香撲鼻。兩人對飲,從下午喝到天黑。
喝到微醺,安大業靠近公主,伸手攬住她的腰。公主冇有躲,隻是輕輕按住他的手,說:“君暫釋手。今有兩道,請君擇之。”
安大業問是什麼。
公主說:“若為棋酒之交,可得三十年聚首;若作床笫之歡,則六年諧合耳。君焉取?”
安大業愣住了。他看著她,她看著他。她的眼睛很平靜,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悲喜。
“六年之後,”安大業說,“再作商議。”
公主冇有說話。她低下頭,沉默了很久。然後她抬起頭,微微一笑。
“妾固知君不免俗道。此亦數也。”
那天夜裡,他們成了夫妻。
【天書一筆】
天書上,雲蘿公主那一頁,功德的數字跳了一下。她給了他選擇,他選了短的那條。這是他的貪,也是她的劫。天書冇有寫誰對誰錯,隻是記下了這一刻。
公主知道結局,但她冇有阻止。因為她來這一趟,不是為了天長地久,是為了了卻因果。
六
公主讓安大業蓄養婢女仆婦,另辟南院居住,燒火做飯,紡線織布,維持生計。北院是她住的地方,冇有煙火,隻有棋枰酒具。
安大業的書房在北院,公主常與他下棋。她的棋藝在他之上,每次都讓六子,他卻從未贏過。他不服氣,日夜琢磨棋譜,想贏她一局。公主隻是笑,不說什麼。
她不愛說話,也不愛笑。偶爾說一句,聲音很輕,像風吹過竹梢。她喜歡斜靠在安大業身上,他把她抱起來放在膝上,輕得像抱一個嬰兒。
“卿輕若此,”安大業說,“可作掌上舞。”
公主說:“此何難。但婢子之所為,不屑耳。飛燕原是九姊侍兒,屢以輕佻獲罪,怒謫塵間,又不守女子之貞,今已幽之閣上。”
安大業給她做新衣裳,她勉強穿上,過一會兒就脫了。她說:“塵濁之物,幾於壓骨成癆。”
她不怕冷。嚴冬也隻穿輕紗薄縠,安大業摸她的手,暖暖的,和春天一樣。
有一天,安大業把她抱在膝上,忽然覺得她沉了許多。他低頭看她的肚子,微微隆起來了。
公主指著自己的肚子,苦笑道:“此中有俗種矣。”
過了幾天,她開始想吃人間的東西。安大業給她做了各種美食,她吃了,說:“妾質單弱,不任生產。婢子樊英頗健,可使代之。”
她脫下外衣,讓婢女樊英穿上,把她關在屋裡。不一會兒,屋裡傳來嬰兒的啼哭聲。安大業推門進去,樊英懷裡抱著一個男嬰,白白胖胖,哭聲洪亮。
公主看了一眼,說:“此兒福相,大器也。”取名大器,讓乳母抱到南院撫養。
她自己生了孩子,腰又細了,又不食人間煙火了。
安大業抱著大器,看著公主,覺得這個女子離他越來越遠了。她就在他身邊,每天與他下棋、喝酒、說話,但他知道,她不屬於這裡。
七
孩子滿月後,公主說要回孃家看看。安大業問她什麼時候回來,她說三天。
三天過去了,她冇有回來。又過了三天,還是冇有。
安大業等了很久。一年,兩年,三年。他以為她不會回來了。他把孩子交給乳母,自己每天讀書下棋,不再想她。
大器四歲那年,一天夜裡,安大業輾轉難眠,忽然看見窗外燈火閃爍,門自己開了。群婢簇擁著公主走進來,安大業又驚又喜,問她為什麼爽約。公主說:“妾未愆期。天上二日半耳。”
安大業把大器叫來,讓兒子拜見母親。公主看著大器,摸了摸他的頭,淡淡一笑,說:“長高了。”
安大業告訴她,他鄉試中了舉人。他以為她會高興。公主卻斂了笑容,說:“烏用是儻來者為?無足榮辱,止折人壽數耳。三日不見,入俗幛,又深一層矣。”
安大業聽了這話,從此不再追求功名。
公主在家住了幾個月,又要回孃家。安大業捨不得,公主說:“此去定早還,無煩穿望。且人生離合,皆有定數。撙節之則長,恣縱之則短。”
她走了,一個月後回來了。從此一年半載回去一次,往往數月才歸。安大業習慣了,也不再追問。
又過了幾年,公主又生了一個兒子。她看了一眼,說:“豺狼也。”讓安大業把孩子扔掉。安大業不忍,留了下來,取名可棄。
可棄週歲那年,公主忽然對安大業說:“我要走了。”
安大業愣住了。“去哪?”
“迴天上去。”
安大業沉默了很久。他早知道會有這一天,但他一直假裝不知道。
“六年之期,”他說,“到了?”
公主點了點頭。
安大業冇有說話。他坐在窗前,看著外麵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和六年前一模一樣。那時候她剛來,滿室異香,她坐在繡墊上,以袖掩口,微微含笑。
“你後悔嗎?”安大業問。
公主想了想,說:“不悔。”
“為什麼?”
“因為來這一趟,值得。”
她站起來,走到他麵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她的手很涼,但很軟,和六年前一樣。
“你我夫妻,緣分已儘。大器是好的,好好養他。可棄……”她頓了頓,“隨他去吧。”
安大業抓住她的手,不肯放。
公主冇有掙開,隻是看著他。她的眼睛很亮,像兩顆浸在溪水裡的黑石子。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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